青雲界,東域,林家宗祠。
空氣沉得能擰出水來,混雜着劣質線香刺鼻的煙氣和一股揮之不去的、陳年的朽木味兒。高懸的匾額上,“慎終追遠”四個鎏金大字早已斑駁,被從瓦縫漏下的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冷冷地照着下方黑壓壓的人頭。
林玄站在人群最前方,青石板傳來的寒意,順着腳底板蛇一樣往上爬,直鑽進骨頭縫裏。他身上那件粗麻白衣洗得發硬,肘部打着不太齊整的補丁,與周遭族人或綢或緞的衣衫格格不入。無數道視線烙在他背上,有漠然,有憐憫,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與期待——期待着他徹底垮掉。
“林玄,” 上首,族長林鎮嶽的聲音澀,像鈍刀刮過粗陶,“上前來。”
林玄吸了口氣,那口氣裏滿是宗祠陳腐的灰塵味。他抬步,腳步虛浮得厲害,幾步路的距離,卻仿佛跋涉了半生。青石地面映着他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還有那雙曾經灼灼生輝、如今卻空洞麻木的眼。
測靈石靜靜躺在香案正中,灰撲撲的,毫不起眼,像河灘上隨便撿來的一塊頑石。
他伸出右手,指尖抑制不住地顫抖。閉上眼,將掌心覆了上去。
冰涼,粗糙。他依着族學裏教了千百遍的法門,竭力調動丹田內那一縷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的氣息。沒有反應。再試,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體內空空如也,曾經如小溪般潺潺流動的靈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涸河床。
測靈石紋絲不動,灰敗如故。
人群裏響起一陣壓抑的、卻又意料之中的唏噓。幾個站在前排、衣着光鮮的少年撇了撇嘴,眼神交匯,盡是“果然如此”的嘲弄。
“凡品……不,是廢靈。” 負責主持儀式的傳功長老林遠山搖了搖頭,花白的胡子顫了顫,聲音裏帶着公式化的遺憾,卻也僅止於遺憾,“靈力散盡,靈……已斷。”
“廢靈”三個字,像三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扎進林玄的耳朵,再釘穿他的心髒。他渾身一顫,覆在測靈石上的手猛地蜷縮,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掐出一片月牙形的白痕,卻感覺不到痛。
靈斷了。那個五歲時測出“中品偏上”靈,被譽爲家族數十年希望,被全族資源傾斜、悉心栽培了整整十年的天才林玄……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唉……” 族長林鎮嶽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沉甸甸的,壓得宗祠裏最後一點聲響都消失了,“按照族規,凡十六歲未能踏入煉氣三層,或靈斷絕者,收回一切修煉資源,遷出核心宅院,自謀生路。” 他頓了頓,目光復雜地看了林玄一眼,那裏面有惋惜,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也未必察覺的如釋重負,“林玄,你可聽明白了?”
自謀生路。十六歲,靈斷絕,在這強者爲尊、仙凡有別的青雲界,所謂“自謀生路”,與流放等死何異?
林玄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喉嚨裏卻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啞得可怕。他抬起眼,目光茫然地掠過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曾經對他噓寒問暖的叔伯,此刻眼神躲閃;曾經追在他身後“玄哥哥”叫個不停的堂弟妹,現在滿臉疏離;就連高坐上的族長和幾位長老,也移開了視線,不再與他對視。
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一朝傾覆,竟比這宗祠裏的穿堂風還要刺骨。
“帶下去吧。” 林鎮嶽揮了揮手,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兩名面無表情的執事弟子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了林玄的胳膊。他們的手很有力,指節硬邦邦地硌着他的皮肉,動作說不上粗暴,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的冰冷。
林玄沒有掙扎,任由他們將自己拖離香案,拖離那決定他命運的測靈石,拖離這片他曾無數次跪拜、曾承載着他無限榮耀與夢想的宗祠之地。他的腳在地上拖出兩道無力的痕跡,粗麻白衣的下擺掃過積塵的青磚。
經過人群時,他聽見壓低了的議論。
“可惜了,當初多好的苗子……”
“哼,占着那麼多資源,堆也堆上去了,自己沒福分,怪得了誰?”
“以後就是凡人了,跟咱們……可不是一路人了。”
“聽說城西礦場還缺挖礦的苦力,或許……”
聲音細碎,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雹砸在他早已麻木的心湖,激不起太多漣漪,只剩下徹骨的寒。
他被帶出宗祠厚重的大門。午後慘白的陽光猛地刺過來,讓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再睜開時,已站在了一條僻靜的、通往家族最外圍雜役房的青石小徑上。執事弟子鬆開了手,其中一人指了指小徑盡頭幾間低矮破敗的灰瓦房:“那邊丙字七號院,以後你就住那兒。明卯時,去執事堂領差事。” 說完,兩人便轉身離去,再沒多看他一眼。
林玄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幾間在風中顯得有些搖搖欲墜的瓦房。瓦楞上枯草搖曳,牆面斑駁,露出裏面黃泥的顏色。這裏離家族的演武場、藏書閣、靈氣充裕的核心區域很遠,遠到仿佛已是兩個世界。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挪了過去。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黴味混合着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屋裏狹小昏暗,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缺了腿用石頭墊着的桌子,一個歪斜的櫃子。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冷風嗖嗖地灌進來。
這裏,就是他今後的“家”了。
他走到床邊,慢慢坐下。硬木板硌得人生疼。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攤開在膝上的雙手。這雙手,曾經握過族裏最好的精鐵長劍,練習最基礎的劍訣時也能引得靈氣微鳴;如今,指節因爲常年練武而略顯粗大,掌心有薄繭,卻再也感受不到絲毫靈氣的流淌。
廢靈……十年苦修,寒暑不輟,無數個夜對着星月吐納,無數次在長輩期望的目光下耗盡最後一絲氣力……到頭來,竟是這樣一個結局。
爲什麼?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再次陷入皮肉,這一次,終於有了一絲尖銳的痛感。一股腥甜涌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眼眶又熱又漲,他卻死死咬着牙,不讓那點軟弱的東西流出來。
不能哭。哭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可……不哭,又還能有什麼?
就在那絕望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水,即將徹底淹沒他心口最後一點餘溫時——
“吱呀。”破舊的木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瘦小的身影,逆着門外昏黃的天光,怯生生地探進頭來。是個八九歲模樣的小丫頭,穿着打補丁的舊衣裙,小臉髒兮兮的,只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手裏緊緊攥着個灰布包袱。
林玄認得她,是族裏一個遠房叔伯家的女兒,叫林婉,父母早亡,跟着過活,子很清苦,在家族裏沒什麼存在感。以前他風光時,這小丫頭偶爾會在練武場外圍遠遠看着,他從沒在意過。
“玄……玄哥哥……” 小丫頭的聲音細細的,帶着點顫,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她邁過門檻,小步挪進來,把那個灰布包袱輕輕放在那張破桌子上。
“……讓我來的。” 她不敢看林玄的眼睛,低着頭,手指絞着衣角,“說,你這裏……肯定什麼都沒有。這裏有點吃的,還有……”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還有以前攢下的一點銅子兒,不多……讓你,先應應急。”
林玄愣住了,看着那個不起眼的灰布包袱。包袱皮很舊,洗得發白,邊角都磨起了毛邊。鼓鼓囊囊的,能看到裏面大概是幾個粗面餅子的形狀。
銅子兒……那是凡俗界用的貨幣。對於修煉者而言,靈石才是硬通貨,銅子兒幾乎毫無價值。可對於現在的他,對於一個被家族放棄、即將淪爲凡人的“廢人”來說……
小丫頭說完,好像用完了所有的力氣,轉身就要跑。
“等等。” 林玄開口,聲音沙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小丫頭頓住腳步,肩膀縮了縮,有些害怕地回過頭。
林玄看着那雙清澈又帶着驚惶的大眼睛,心裏那冰封的硬殼,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磕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柔和一點,盡管僵硬無比:“替我……謝謝。”
小丫頭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大眼睛眨了眨,用力點了下頭,然後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飛快地跑掉了,破舊的小鞋子在青石路上敲出急促又輕快的“噠噠”聲,很快消失在暮色裏。屋裏重新恢復了寂靜。
林玄的目光,落回到那個灰布包袱上。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布料。慢慢地,解開系扣。
裏面是五個黑乎乎的雜糧餅子,硬邦邦的,散發着谷物最原始的氣息。餅子下面,壓着一個小小的、褪了色的紅布包。他拿起,打開,裏面整整齊齊放着十幾枚磨損嚴重的銅錢,邊緣都有些發亮了,不知被摩挲過多少遍。
銅錢旁邊,還躺着一雙鞋。那是一雙半舊的、男人的布鞋,鞋底納得很厚實,針腳細密,但前腳掌處已經磨得有些薄了,鞋面上還有一塊不甚協調的深色補丁。樣式是最普通的那種,甚至有些土氣。
看着這雙鞋,林玄的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張蒼老嚴肅、總是皺着眉的臉——是看守家族最老舊的那個藏書樓一層的啞伯。啞伯不是真的啞,只是極少說話,整天沉着臉,聽說年輕時受過傷,修爲停滯,脾氣也變得古怪。林玄以前去藏書樓,偶爾會碰到他,從未有過交流,只記得他那雙渾濁卻偶爾銳利的眼睛,和腳上似乎永遠穿着同一雙舊布鞋。
這雙鞋……是啞伯的?他怎麼會……
林玄握着那雙還帶着原主人體溫餘韻的舊布鞋,怔怔出神。雜糧餅粗糙的香氣,銅錢冰冷的觸感,還有這雙鞋子上磨損的痕跡……它們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寒酸,與過去十年家族供給他的那些丹藥、靈石、秘籍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可就是這些微不足道、甚至來自家族最邊緣、最底層之人的東西,此刻卻像一細弱卻堅韌的絲線,纏住了他不斷下墜的靈魂。
口那股冰冷的、即將炸開的絕望,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陌生的暖意堵了一堵。沒有那麼尖銳了,卻化作了更沉重、更窒悶的酸楚,淤積在腔裏,堵得他呼吸困難。
他低下頭,把臉深深埋進掌心。舊布鞋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他的皮膚,帶着老人特有的、歲月沉澱的氣息。
夜幕徹底降臨,破窗裏漏進的星光黯淡。狹小冰冷的屋子裏,只有少年壓抑到極致的、細微的抽氣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帶着深秋寒意的晚風。
青雲志,似乎在這一天,斷了。但熄滅的灰燼深處,是否還藏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點不甘心的星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手裏這雙破舊的布鞋,很沉,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