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謝無虞仗着自己是首輔,就能橫刀奪愛?天子腳下,他怎能如此猖狂行事?”
岑府外,眼看着一身嫁衣的岑知雪被扶上花轎,戚蘅急得眼睛都紅了。
當初答應求娶時他就承諾恩師一定會將岑大姑娘安然帶回邊關,可沒曾想謝無虞竟橫一腳,這叫他如何跟恩師交代?
戚蘅越想越氣,更氣謝無虞不把岑知雪當人對待,竟叫她跟一個死人成親,他不管不顧悶頭就往前沖,身邊的軍師林煥急得將他一把拽住——
“我的祖宗!這可是京都,你跟禁軍動手,是想造反不成?這不比邊關,你可得謹言慎行!”
“狗屁,謝無虞此人狂悖妄爲,仗勢欺人,我就不信沒人治得了他,我這就進宮去找陛下——”
話音未落,紅鬃馬頭迎面而來。
謝無虞坐在馬上,居高臨下,望向他的丹鳳眼睥睨冷漠,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騎馬走過時,他漠然開口:“謝家與岑家從未退婚,戚將軍盡管去告御狀。”
戚蘅臉色驟變。
謝無虞敢這麼肆意妄爲,背後是有陛下撐腰。
花轎裏的岑知雪將兩人的話聽在耳中,揪心無比,今一切發生的太過匆忙,她沒來得及跟戚將軍解釋,希望他莫要沖動才好。
她偷偷掀開窗帷一角,朝墨玉看了眼。
被拉開的戚蘅眼睜睜地看着禁軍爲謝無虞開路,嗩呐鑼鼓喧天,大搖大擺帶着花轎離去,懊悔不已。
他只恨他此時位卑言輕,無法將岑大姑娘從謝無虞的魔爪中解救出來。
“我須得將此事盡快告知恩師,他謝無虞不就是看岑大姑娘在京中無人護佑才敢如此欺辱?”
戚蘅說着狠狠瞪了眼站在岑府門口的岑思行跟林婉儀,兩人脊背莫名一涼。
送走花轎,林婉儀她長舒一口氣,面上掛上了笑顏:“從今往後,知雪就是謝家的人了,謝首輔如今是陛下面前的大紅人,這於老爺仕途,也定有助益。”
岑思行覷她一眼,神色帶着些嫁女的悵惘,“只希望知雪去了謝家過得好些,莫要怪我沒護住她。”
“謝家世代簪纓,還能虧待自家二郎的遺孀不成?老爺且放寬心,知雪嫁到謝家,不比嫁到邊關好嗎?”
嫁到邊關,那可就是生離。
岑思行緩緩點了點頭,他自然是舍不得女兒去邊關受苦的,既然知雪跟傅家那小子有緣無分,嫁給謝家,的確是最好的選擇了。
他命人關閉大門,隔絕了外面探來的一切目光,周圍百姓看得清清楚楚,也唏噓不已。
萬萬沒想到當朝首輔代亡弟求娶一事竟是真的,謝家真想讓岑大姑娘替他家二郎守一輩子寡!
雖說當年謝二郎君不幸身亡一事與岑大姑娘也有系,但人到底不是她害的,怎能在三年後找上門要她嫁給一個死人呢?
可憐那岑大姑娘花季少女,大好的婚事被攪黃,這被強娶回去,一輩子可就毀了。
謝無虞迎着花轎落在了謝家正門前。
謝家不同於岑家的冷清草率,處處張燈結彩,喜字高懸,喜宴奢華,不知道的,還真以爲是在辦天大的喜事呢。
受邀前來吃席的高官名仕,上至皇親下至衙役,親眼看着一身黑宛如羅刹的謝無虞,將新嫁娘給迎進了門。
這其中不乏有正直之人,小聲地道:“這謝無虞真是荒唐,竟真給亡弟娶了媳婦。”
有人不禁搖頭:“古往今來能將冥婚如此大辦,還能讓我們諸位來吃席的人,也就謝無虞一個了。”
高堂之上的謝望山跟蘇妙婉,看着謝無虞將新娘帶到身前,神色復雜至極。
蘇妙婉從前最疼岑知雪,哪怕小兒子身亡與她有關,她也做不到去苛責半分。
可沒曾想,半月前大兒子卻執意要爲世安辦一場大婚。
且不說知雪是她閨中好友的女兒,她也是有兒有女的人,哪能看着別人家的孩子跳這火坑?
可她卻拗不過如今手眼通天的大兒子。
她只得問了一遍又一遍:“無虞,你當真要如此做嗎?”
謝無虞幽幽抬眸,清冷如冰的嗓音落下:“母親,今是世安的大喜之,您該爲世安感到高興才是。”
這叫她如何高興得起來?
她將目光投向一側的丈夫,低聲道:“謝望山,你就這樣看着他胡來嗎?”
謝望山輕嘆一聲:“怎是胡來?這是安兒的遺願,無虞也是替安兒着想。”
“你竟也這般想!”
“你這般縱着他胡鬧,明朝堂上就有彈劾不完的奏折呈給陛下,我看你明是否還能安坐。”
蘇妙婉氣急甩開謝望山的手,深深看了眼蓋着蓋頭的岑知雪,起身離開了喜堂。
謝夫人離去時的怒火擺在臉上。
她顯然是不滿首輔將這個害死了她小兒子的女人迎進門來。
“初入謝家便不受待見,後這位岑大姑娘,在謝家處境怕是舉步維艱了。”
“謝無虞真是缺德,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他這樣大張旗鼓把岑大姑娘強娶過來,往後恐怕也沒想給她好子過。”
衆人議論紛紛。
謝無虞充耳未聞,餘光掃向身側猶如傀儡般無知無覺的岑知雪,微微蹙了蹙眉。
如此安靜,可不像她。
從前受一丁點委屈都會找世安哭訴告狀的人,今卻甘願將所有苦楚都咽下肚子。
真是罕見。
但饒是如此,謝無虞也沒心生半點憐憫,她不該背着世安生出二心。
在衆目睽睽之下,他替謝世安跟岑知雪行拜堂之禮。
到夫妻之禮時,謝無虞眼中闖入一片赤紅,他眸光無聲無息地從岑知雪身上掠過。
這身嫁衣很襯她,仿佛天生爲她而生一般。
上面繡着的金絲海棠,一紋一線全都是安弟親手縫制,從未假手於人。
他還記得,嫁衣初初縫制好時,安弟還將嫁衣拿到他院中與他炫耀過,言他的知雪穿上他親手縫制的嫁衣,一定會是最好看的新娘子。
如今一見,的確好看。
只可惜安弟不能親眼所見,她穿上嫁衣的模樣了。
那時他還笑話過他,成不務正業只知將心思寄在岑知雪身上,也不知二人成婚後該有多荒唐。
當時安弟只說他不懂,爲心愛女子親手縫制嫁衣,是他此生之幸,他二人婚後也定會幸福美滿,白頭偕老,還趁機催促他也趕緊找一個。
可他見過安弟與岑知雪的相處,知曉他們親密無間的情意。
這樣至純至粹的情意世間少有。
而那些妄圖接近他的女子,眼中俱是虛情假意,竟比岑知雪還要怕他。
叫人看則生厭。
於他而言,妻子乃身外物,可有可無而已。
可安弟將岑知雪視作性命。
他對她如此好,離世前還叮囑他好生照看她,她卻動了想要爲別人穿嫁衣的念頭,真是不可原諒。
他倏地扯住紅綢,得岑知雪不得已抬頭看他,衆人也跟着一滯。
不明白謝無虞還想要做什麼。
“今你不配跟世安行夫妻拜禮。”
他上前,將謝世安的牌位遞到岑知雪手心,字字冷硬如石:“既入了謝府,就收起你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往後好好爲安弟守寡。”
如此不留情面。
聽得衆人連連搖頭,這謝無虞心莫非是鐵打的不成?
人姑娘都已經被他弄進門成了望門寡了,還要當衆如此羞辱她。
他真以爲姑娘家家跟他一樣是鐵石心腸?
高堂上的謝望山嘴皮子動了動,也怕無虞說得過重,知雪承受不來。
罷了,今受得委屈,後從別的方面多多彌補知雪一些。
紅蓋頭外遞來的同情跟悲憫有如實質,但岑知雪已無暇顧及,她低垂着眸,細細感受着手中牌位上的刻字,一滴淚滴落。
她強忍着哽咽,將謝世安的牌位小心翼翼地捧好,“知雪知曉,多謝大哥提醒。”
分明是乖巧懂事的回答,但謝無虞不知怎得心中愈發生厭,他攥緊紅綢,“如此最好,若是你敢做出對不起安弟的事,別怪我替他清理門戶。”
她怎會?
岑知雪抬頭,一雙楚楚含淚,盈滿委屈的眼眸仿佛透過蓋頭,出現在謝無虞眼前,叫他無端生出幾分不自在來。
他別過頭,下令:“送走。”
洞房在謝世安生前居住的安知院。
朱顏看着叢風將院門落鎖,氣得眼淚直流,“姑娘,他們居然把安知院鎖了起來,這是拿您當犯人看嗎?”
沒了外人在場,岑知雪輕輕掀開蓋頭,眸光溫柔地落在牌位之上,指腹近乎貪婪地描摹着他的名字。
世安哥哥,知雪終於能嫁給你了。
“姑娘......”
今一切太過突然,又受此折辱,朱顏擔心她承受不住,急得團團轉。
岑知雪轉身,朝她笑了下,懷念地看着這房中的一切,一切一如往常,還跟世安哥哥未曾離開時一模一樣。
她牽起唇,輕車熟路地往院門走去,目光落在正屋前高懸的安知院上,三個字被世安哥哥寫得恣意瀟灑,承載着他的願景。
安知院一開始叫永安院,是後來世安哥哥特地取了他跟她的名,改的院名。
他曾說過,這安知院,是她的家。
家人是永不會分開的,他的安知院只會有她一個女主人,而他謝世安,此生只會娶她爲妻。
如今闊別三年,她終於能回家了。
她將謝世安牌位貼近心口處,笑容純摯而開懷:“世安哥哥,我回來了,從今往後便由我守着我們的家。”
“姑娘……”
此時此刻,朱顏哪還有什麼看不明白的,她家姑娘,分明就沒想走出來過,只想守着一堆回憶過子。
岑知雪轉頭,替朱顏擦去淚珠,神色溫柔:“朱顏,落了鎖也沒事的,你還能出得去,不用擔心。”
她想,謝大哥只是想鎖着她,讓她老實安分的待在安知院,而非她身邊的每一個人。
而謝大哥那些話,皆因誤會而起,相信後他知曉她真心後,定然不會再誤會。
朱顏猛地搖頭,她不怕被鎖住,就怕姑娘心死如枯木。
她哭着說:“姑娘,謝二公子已經去了,您,您真的不爲您自己想想嗎?只要您想,外老爺一定有辦法救您出去的!”
“傻朱顏,你跟在我身邊這麼久,還不明白我的心意嗎?”
岑知雪彎了彎眉眼:“能留在家中陪世安哥哥,是我餘生之幸。”
殊不知她的一言一行,皆被謝無虞留在安知院的人聽去。
對此,謝無虞冷雋眉眼不爲所動:“她能如此想,也不枉我替世安將她娶回家中。”
他話落,暗衛影一悄然出現,“爺,岑大姑娘身邊的墨玉,跑去戚府了。”
此去蘇府意圖不言而喻。
岑知雪想求救。
在安知院說得那些話不過是說給外人聽得而已。
就像從前,她與安弟起了什麼鬼點子,想要他做掩護時,會對他說些好聽的話,以此來收買他。
謝無虞神色一凜。
手中握着的狼毫幾近被他折斷,“果然還是如從前那般巧言令色,極不老實。”
“將人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