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院又落了鎖。
朱顏在裏屋才敢嚎啕大哭:“姑娘,他們太欺負人了,要是二公子在,絕不會......”
她話未落,胳膊就被墨玉擰了下,反應過來頓時把嘴一閉,她不該剜姑娘得心的。
岑知雪搖搖頭:“我沒事。”
從小到大難聽的話不知道聽過多少,她要句句入心早就鬱結而亡了,只是這次是謝家大哥說的,於她而言到底還是有些不一樣。
岑知雪掩去眼底落寞,替朱顏擦了擦淚,轉而在妝匣中將雪肌膏拿出給墨玉上藥,臉上愧意難掩:“墨玉,今你受委屈了。”
墨玉連連推拒:“姑娘,我不委屈,這是...給您的,我不能要。”
“在珍貴的東西總會有用完的那天,用得值得便好。”
岑知雪低頭替她擦着藥,墨玉忍不住別過頭掉眼淚。
她家姑娘是這麼好的一個人,可謝大公子卻將姑娘說得那樣不堪,她替姑娘委屈。
上完藥,岑知雪才問起戚府的事,“今可跟戚將軍說清楚了?”
“說清楚了,但戚將軍不信您是自願嫁過來的,他說明要上殿告御狀。”
想到戚蘅交代她的話,墨玉又道:“戚將軍說他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會將您從謝府帶出去。”
告御狀三個字何其重?
光是想想,岑知雪就有些喘不過氣來。
戚將軍對她如此好,她絕不能害了他。
“朱顏,去拿紙筆來,我要寫信給外祖父跟戚將軍。”
只有她親自斷絕與戚蘅的聯系,如此,謝大哥也就不會再質疑她的選擇跟真心。
“可是姑娘,這是您唯一的退路了,您真的要親手斬斷嗎?”朱顏吸吸鼻子:“謝首輔真真過分至極,竟連一句解釋都不願意聽姑娘您說。”
岑知雪開解道:“謝大哥不知這樁婚事是假的,自然對我有所埋怨,此事怨不得他。”
朱顏豈能不生怨氣,姑娘是比她性命還要重要的人,她忿忿道:“可他都不讓姑娘您開口,活像那個失了智的怨夫一般,如此專橫霸道,也不知後是哪個倒黴蛋會嫁給他。”
經此一事,朱顏是徹底討厭上了謝無虞。
以前她只知謝首輔是京中人人仰望,高不可攀的聖潔郎君,今方知他那張嘴跟淬了毒似的,心更是狹隘醜陋。
真想叫京都貴女都看看,他們平仰慕的郎君究竟是怎樣一副黑心模樣。
“不得對謝大哥無禮。”
岑知雪望向床上妥善安放的嫁衣,眉眼輕輕彎了彎:“謝大哥是個極好的人,且他還願意讓我穿世安哥哥親手縫制的嫁衣,就說明他心中還是認我這個弟妹的。”
“姑娘......”
朱顏如鯁在喉。
她張了張口,到底沒再多說,姑娘爲了謝二公子心甘情願將後半輩子都搭進謝家,也不知到底是對還是錯。
朱顏與墨玉的心思岑知雪都看在眼中。
她並不覺得留在謝家苦,她前半生的甜都是世安哥哥給的,是他一直將她當成珍寶捧在手心呵護,她才能長成今時今的模樣,他在她心中,比任何人都重要。
因而落筆時,她寫得從緩,帶着前所未有的堅定。
外祖父要是看了信,一定會支持她的。
信寫好,岑知雪親自交給院外看守的叢景,叢景將信送到了謝無虞手上。
信中所言一通看下來,無非是傾訴對安弟的情意,從頭到尾未言半句迫,字字句句都向他表着忠心。
還跟幼時一般,極會裝乖取巧。
他放下信:“將信送出去。”
叢景將信取走,謝無虞望向叢風,道:“去備些護眼的藥送去,免得人在我謝府哭瞎了眼。”
叢風心下一驚。
爺自打知道岑大姑娘的婢女去了戚府,眉眼間的冷意就沒消散過,他還是頭一次看爺動這麼大怒。
可岑大姑娘如今不過是寫了封信,就讓爺心底的氣消了,看來爺並不似表面那般討厭岑大姑娘。
他正欲去準備,卻聽到謝無虞又道:“不必叫她知道是誰送的。”
“是。”
叢風有些摸不着頭腦,爺既想接納這位弟妹,緣何不安一下岑大姑娘的心?
趁着夜黑風高,他將一籃子藥放在了安知院門口。
院中的岑知雪無知無覺,折騰了一整耗盡了心神,早早地便睡下了。
這一夜她睡得極沉,是三年來少有的安眠。
翌一早,岑知雪被墨玉喚醒,梳妝打扮,卻見朱顏手中提了個籃子,懷中抱了個錦盒跑進來。
“姑娘,院外不知道是誰放了這些,我問叢景他也不肯說,只說這東西既出現在安知院,就是姑娘的。”
岑知雪將籃子裏滿滿當當的藥收入眼中,再看那精巧不菲的錦盒,心中多多少少有了些猜測。
她將錦盒打開,裏面赫然躺着一個白玉枕頭,通體輕盈溫潤,是塊極上等的暖玉所作。
“會不會是夫人?”
墨玉說着又道:“可夫人要是送東西應當不會這樣藏着掖着。”
聞言,朱顏冷不丁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該不會是謝首輔知道昨話說重了,拉不下臉偷偷送來的吧!”
聽着兩人猜測,岑知雪失笑出聲。
“這應當是清漾妹妹送來的。”
謝府不似其他高門大院家中人口繁多,算上祖母攏共才六口人,長輩贈禮不會藏着,也就只有謝清漾會如此了。
她雖怨恨她,但心裏卻也是記掛她的。
岑知雪淺淺彎眸,“走吧,莫叫長輩們久等了。”
三人收拾齊整,往謝家祖母居住的壽安堂走去。
今是新媳婦敬茶的好子,壽安堂一早便準備了起來,謝望山跟蘇妙婉兩夫妻到得極早,問過老夫人崔如茵好後,謝清漾也打着哈欠來了。
饒是起不來早,但人前她不會給岑知雪難堪。
何況如今岑知雪的好姻緣被毀,人也進府給二哥當了遺孀,她就是想生氣也氣不起來了。
一家人坐的齊齊整整,誰也沒說話,仰着腦袋看着門外。
很快,門口驚現一抹淡色煙霞裙裾,如春水漣漪,蓮步輕移時隱隱着流光。
着一身藕荷色衣裙的岑知雪出現在衆人眼前,素衣翩翩,既不鮮妍招搖,卻又自成一股靈韻,顧盼流連間,竟比那畫上的仕女還要美上三分。
當真是應了那句—“淡極始知花更豔”。
謝清漾是最是知道岑知雪的好顏色的,她不由暗自遺憾,若是二哥還在,今的岑知雪還能更美一些。
以往他二哥在,岑知雪的衣櫃裏姹紫千紅,什麼時興的款式都有,像今兒這樣的子,她二哥一定會將岑知雪打扮成個妃子。
崔如茵跟蘇妙婉最先回過神來,望着岑知雪着一身淡色,卻又不失喜氣,眼中多了幾分心疼。
知雪一向是個懂事的孩子,若是她家二郎還在,這便算是一樁頂頂好的婚事了。
門外的岑知雪,緊攥着手心走進正堂,看着謝家人除謝大哥都在,心頭涌上一股澀意,但很快被歡喜取代。
她淺笑着福身向崔如茵等人行禮問安,“知雪給祖母,父親母親請安,清漾妹妹安好。”
“好孩子,快起來。”
崔如茵笑着朝人招了招手,“看看祖母給你備的禮你喜不喜歡。”
“可是......”
岑知雪美目閃過茫然,她還未曾敬茶。
“知雪,你祖母的意思是這敬茶禮免了,我們不來那套虛的,往後你就安心在謝家住着,謝家永遠都是你家的家。”蘇妙婉出口解釋道。
不行敬茶禮,不上謝家族譜,岑知雪就算不得是謝家的新婦,往後她還有離開謝家的機會。
這樣好的孩子,她們怎忍心將她困在孤老。
“你母親說的不錯,謝家並不重規矩,你莫要多想。”
望着未言的岑知雪,崔如茵又多寬慰了句,隨即拉過她的手,將紅血並蒂雙鐲戴上了她的手腕:“這顏色正配你,真真好看。”
只是這雙鐲到底還是大了一圈,知雪丫頭比三年前清減了太多。
崔如茵有些不忍看,匆匆別過頭去:“阿漾,回頭帶你二嫂多去做幾身衣裳,免得被人落了口舌,說我們謝家苛待新婦。”
“祖母,我......”
“你就聽你祖母的。”
岑知雪還未來得及說話,手中就被塞了兩個鼓得滿滿當當的紅封,是蘇妙婉遞來的:“這是我跟你父親的一點心意,你收下。”
岑知雪終是忍不住紅了眼睛。
她怎會不知謝家人的良苦用心,怕她在謝家清苦自己,也怕她就此埋葬在謝家後院。
她輕喃:“知雪謝過祖母,父親母親。”
“喏。”
面前又遞來一箱精美華貴的珠寶,岑知雪抬頭,看向謝清漾。
謝清漾昂首,嫌棄般道:“從前二哥是京都最風華絕豔的兒郎,你既是他的人,就別給他丟臉。”
她說完,似是不想看到岑知雪一般,正想走,卻在門口碰見走來的謝無虞。
“大哥?”
她眼中有些詫異。
往常這個點,大哥不是在當值就是在宮中,鮮少在家。
謝無虞輕“嗯”了聲,目不斜視進了正堂,餘光不動聲色往岑知雪身上落了瞬,繼而給長輩請安。
謝望山看着大兒子,也有些疑惑,“無虞,今沒當值?”
“陛下準了我兩假,讓我避避風頭。”
謝無虞面無表情覷向岑知雪,直白露骨的壓迫下,岑知雪呼吸都放輕了。
她知道,盡管謝家其他人都接納了她,但謝無虞沒有。
崔如茵聞言,到底不忍苛責大孫子,自從兒子從朝堂上退下做了清散侯爺後,謝家的門戶便是無虞在撐,夜夜殫精竭慮,她也心疼,“你啊,也好,就趁這兩好好休沐吧。”
“嗯。”
謝無虞頷首,身後叢風送到岑知雪跟前的銅盤中赫然擺放了一把精巧無比的匕首,匕身鋒利中透着森森寒光,映照出岑知雪脆弱不堪一折的脖頸。
見狀,蘇妙婉眉心一跳:“無虞,你這是做什麼?”
謝無虞盯着岑知雪,一字一句道:“這是兒子送給'弟妹'的新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