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玉背着洗得泛白的粗布包裹,低頭跟在姑母身後,從霍府西北角一扇不起眼的偏門走了進去。
這是專供下人進出的窄門,門楣低矮,漆色斑駁,與正門的巍峨氣派判若雲泥。
繞過灰撲撲的影壁,空氣中飄來廚房特有的煙火氣,混着隱約的飯菜香。
常嬤嬤熟稔地引她穿過曲折的抄手遊廊,繞過晾着洗好的籠布一排竹竿,走進了院子。
幾個幫廚雜役正抬着一大筐新鮮菜蔬往灶間去,見到常嬤嬤,紛紛側身避讓。
剛訓完話的張管事板着臉站在廚房院前,一瞥見常嬤嬤,面皮上立刻堆起熱絡的笑。
“哎呦,常嬤嬤,您老今兒怎麼得空親自過來?這點小事打發個小丫頭說一聲不就得了?”
前常嬤嬤跟他打過招呼,說要安頓一個人進來。
常玉跟着姑母緊走幾步。
“家鄉遭了難,邊城不太平……”
常嬤嬤壓低聲音,帶着無奈的嘆息,“投奔來的侄女,人都到跟前了,總不能眼睜睜看她餓死。”
說話間,她已將一塊足有一兩重的碎銀子不着痕跡地塞了過去。
“管家那裏已記入名冊,還望管事多多照拂。"
“嬤嬤您這也太客氣了,實在使不得……”
張管事嘴上推辭,手卻虛虛一讓,銀子便被常嬤嬤順勢推進他寬大的袖口裏。
“這……這怎麼好……哎……”
他面上仍作推拒模樣,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受用,卻幾乎要滿溢出來。
常嬤嬤這才將身後的常玉輕輕拉到身前。
"別看這孩子身子單薄但人勤快,是把好手。”
張管事笑眯眯地打量她。
常玉身上那件青布裙子明顯大了一號,空落落地罩着纖細的身子。
她乖順地上前斂衽行禮,動作略顯生澀。
垂首時,一截細膩雪白的脖頸自粗布衣領間微微露出。
抬眸間,眼尾微挑,瞳仁烏黑瑩潤,鼻梁秀挺,唇不點而朱,即便此刻緊抿着,也掩不住那天然的穠麗。
這姑娘……
生得一副好模樣,眉眼剔透,眸光清亮,任誰見了都不免心生歡喜。
張管事暗自納罕:這般品貌,若放在主子跟前伺候,莫說做個得臉的大丫鬟,便是後攀份好前程,也未必是難事。
何苦塞進這煙熏火燎的灶房裏來?
常嬤嬤是老夫人跟前得臉的人,府中哪些差事清閒體面,哪些是丫鬟擠破了頭去爭的?她怎麼會不知曉?
他是個人精,當下猜出常嬤嬤用意,便也不多問,立馬喚人來帶常玉去安頓。
待住處收拾妥當,常嬤嬤將常玉拉到院角無人處,拉着她的手細細端詳。
這孩子的眉眼像極了她那已逝的嫂嫂,都是那般惹人憐愛的模樣。
可在這深宅大院裏,太過惹人憐愛未必是福。
“玉兒,”
常嬤嬤,有些不忍地說:“姑母不是沒想過給你找輕巧體面的差事,如今老夫人雖不管事,但我若舔着臉求幾句,她想必也能應下,只是主子跟前但凡露臉的人都是人精,你年紀小,不懂這些,應付不來,廚房雖是粗活,好在不惹人眼熱,也能安生些,待攢夠了銀錢姑母就出府給你尋個營生,好在比在這裏給人當下人使喚!”
常玉乖巧聽着,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玉兒聽姑母的,能有個安身之處,玉兒已經感激不盡。”
見她這般懂事,常嬤嬤心頭一酸。
常玉是她娘家哥哥唯一的血脈。
邊城那場戰亂裏,哥哥一家罹難,也不知這孩子是如何活下來的,又怎樣摸爬滾打尋到盛京來。
嫡親的哥哥就留下這點骨血,她怎會不願好生照拂?
只是這丫頭正值如花年紀,眉眼又生得太過俊俏,在這深宅大院裏頭,反倒容易招惹是非。
她半輩子在老夫人身邊,看盡了高門大戶裏的浮沉。
生得太出挑的丫鬟,多半不討女主子歡喜,還要招大丫鬟們的嫉恨。
倘若不幸被哪位老爺或少爺瞧上,收進房裏,這一生便算是被釘在了“賤命”上——縱使將來抬成姨娘,面上是攀了高枝,實則從此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終生都要仰人鼻息、看人臉色。
正因看得明白,常嬤嬤才狠下心來。
哥哥原是個郎中,若不是遭此大難,這孩子本該被嬌養長大,即便攀不上高門,許個殷實人家安穩度總是不難的。
如今既來到她身邊,她說什麼也要護她周全。等再過幾年到了能放出府的年紀,她就是舍下老臉,也要求老夫人指個穩妥的歸宿。
思前想後,眼下還是把她安頓在廚房最爲穩妥。
這多是些雜役夥夫,或是相貌尋常的粗使丫鬟,沒什麼可爭搶的,也不惹人注目。
常嬤嬤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你暫且在這裏安頓下來,過幾姑母再來看你。”
送走姑母後,常玉跟着同住的丫鬟略略熟悉了環境,便草草洗漱躺下。
夜沉如墨,她睜着眼,不敢閉。
一閉眼,就是爹娘慘死的模樣。
心頭酸得發疼,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涌。
這幾個月來的變故太快,快得像一場颶風,將她從安穩的常卷進流離的噩夢。
火光沖天,濃煙裹着焦土的氣味撲來。
模糊的視線裏,父母倒在地上的身軀格外刺眼。那雙曾溫柔撫過她發梢的手,僵硬地蜷在泥與血之中。
她發不出聲音。
那了她父母的人從馬背上躍下,一把撕裂她的衣襟,黏膩的觸感令人作嘔。
她拼命掙扎,指甲在鐵甲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悲憤如野火,她猛地張口,狠狠咬住了那人的耳朵。
淒厲的嚎叫聲中,是更瘋狂的報復——拳頭如雨點落下,痛得她幾乎昏死。
齒間是血腥與仇恨,直到一股滾燙的液體涌出,那只肥碩的耳朵竟被她生生咬了下來!
對方痛極怒極,舉刀向她劈來——
“咻——!”
一支漆黑箭矢破空而至,精準地沒入他太陽。
他甚至來不及出聲,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常玉仍死死銜着那團血肉,濃重的腥鏽味,從唇舌一路漫進記憶深處。
馬蹄聲踏破混亂,由遠及近,最終停在她面前。
馬背上的人一身玄甲浸血,手中鐵胎弓尚未收起,弓弦猶在低鳴。
他垂眸望來,目光從她雙親倒臥的屍身掠過,又落回她幾乎被扯碎的衣衫與那張慘白的臉上。
冷硬的眉宇間,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鬆動,隨即又被更沉的鬱色覆蓋。
她聽見長劍出鞘的銳響。
寒光一閃,她身旁那具屍體已身首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