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玉剛被兩個粗使婆子按在柳姨娘跟前的磚地上跪下,還沒等她緩過勁來,耳旁就炸起一聲急促的嗆咳,像是破風箱被猛地拽動。
霍威正倚在臨窗的花梨木桌邊用早膳,瑩白的糯米糕剛咬下大半,不知怎的突然卡在喉間,不上不下地堵着氣路。
他猛地從椅上彈起身,五指死死掐着自己的脖頸,原本溫潤的面色瞬間漲成紫紅,喉嚨裏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威兒!我的兒!”
柳姨娘方才還凝着寒霜的臉瞬間失了血色,步搖隨着她踉蹌的動作亂顫,她一把撲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兒子。
“快!茶水!”
伺候的丫鬟們嚇得魂飛魄散,慌慌張張地往這邊遞水。
可霍威的喉嚨早已被糯米糕堵得嚴實,水本灌不進去,他眼白翻得越來越多,身子軟得像沒了骨頭,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常玉跪在地上看得分明,那股瀕死的窒息感仿佛透過空氣傳到了自己喉嚨裏。
眼看那少爺要沒了氣。
她顧不上許多,猛地掙開按住自己肩膀的婆子,徑直沖了過去。
“姨娘,讓開!奴婢能救他!”
“反了天了!一個賤婢也敢碰我的兒!”
柳姨娘此刻早已亂了方寸,聽見常玉的聲音只當是她要趁亂作祟,厲聲喝罵着就去推她。
可常玉的動作比她快得多,一個旋身就繞到霍威身後,雙臂穩穩環住他的腹,掌心交疊扣在他肋骨下方,借着全身力氣猛地向上一提。
“來人啊!快把這行凶的賤婢拖下去杖斃!”
柳姨娘見她死死箍着兒子,嚇得聲音都破了音,指着常玉的手指不住發抖。
婆子丫鬟們剛要一窩蜂上去拉人,卻見霍威突然身子一震,“哇”地咳出一大團黏膩的糯米渣,隨即像脫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
紫紅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漸漸恢復了原本的血色,只是還帶着驚魂未定的蒼白。
“娘……別、別罰她了……她救了我……”
霍威捂着還在發疼的口,拽住柳姨娘衣袖。
柳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驚怒與後怕還沒褪去,又硬生生凝出幾分錯愕。
她看看兒子安然無恙的模樣,又看看常玉。
常玉急忙退後幾步,重新跪倒。
她這應該算是有功吧?不知道能不能抵過?
柳氏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方才那看似粗魯的動作,竟是救人的法子。
屋內瞬間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雀鳴,丫鬟們舉着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婆子動作也頓住了,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柳氏本已到了嘴邊的重罰話語,此刻像吞了黃連似的堵在喉嚨裏。
方才霍威瀕死的模樣幾乎要了她的命,常玉雖是賤婢,卻是實打實救了霍威,若是此刻再行重罰,情理上說不過去。
她狠狠攥了攥帕子,方才盛怒之下的戾氣漸漸斂去,只餘下幾分不情不願的僵硬。
"倒是個機靈的。"
柳氏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接過丫鬟顫巍巍捧來的參茶,呷了一口壓驚,語氣裏帶着顯而易見的緩和,"今便饒你這次。"
常玉她鬆了口氣,今這運氣真是逆天,竟憑兒時父親教的法子救了人。
她立刻伏在地上,額頭貼着青磚:“奴婢謝姨娘開恩,謝少爺求情。”
眼風掃過常玉低垂的脖頸,目光帶着幾分審視與探究,柳氏問:"這救人的法子,從哪學來的?"
府裏的丫鬟婆子都是按規矩調教的,端茶倒水、灑掃漿洗樣樣精通,卻從沒人會這般古怪的救人手段。
霍威也一臉認真地看着常玉。
見她眉目清秀,雖穿着粗布衣裳,卻生得一副淨利落的模樣,比府裏那些塗脂抹粉的丫鬟更耐看些,嘴角不由得沁出幾分感激的笑意:“是啊,你這法子真管用。”
常玉垂着眼瞼:“回姨娘、回少爺,奴婢從前在鄉下時,見過醫館的大夫這般救過嗆咳的孩童,便悄悄記在了心裏,沒想到今竟能派上用場。”
她自小在父親的醫館長大,父親坐堂診病、開方施藥、救急扶危,她皆已司空見慣。
齊大哥年幼時跟着父親學藝,也曾鬧過一場驚險:那父親急喚他幫忙抬病人,他正囫圇咽着一大口蒸糕,猛地嗆進了氣管,憋得臉色發紫,正是方才這位小少爺這般模樣。
當時她嚇得哇哇大哭,父親聞聲趕來,抬手便是這幾下,齊大哥才總算順過一口氣。
柳氏將信將疑地挑了挑眉,細長的丹鳳眼掃過常玉平靜的側臉,沒再追問。
她轉而看向霍威,語氣瞬間軟得能掐出水來:“威兒,你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回頭我讓廚房燉些潤肺的冰糖雪梨,再給你熬碗安神湯。”
正說着,院外傳來小廝的聲音:“姨娘,二少爺說他直接去了書房見新來的先生了,晚些來給你請安。”
柳氏一聽,立刻把常玉拋到了九霄雲外,忙催促霍威:“快,你也趕緊過去見見先生,莫要落在你哥哥後面,仔細國公爺說你不上進。”
霍威恭順地應了聲,轉身要走時,卻又特意頓住腳步,回頭朝常玉望了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尋常主子的倨傲,反倒摻着幾分感激,隨後才跟着引路的小廝,腳步匆匆地去了。
柳氏也提着裙擺緊隨其後。
待府裏的主子們盡數離去,方才還斂聲屏氣的管事嬤嬤三角眼一吊,陰陽怪氣地嚷道:“還愣在這兒做什麼?真當自己救了主子就成了功臣,還不趕緊滾下去!”
這地方她也不想待,常玉如釋重負,急忙往外退。
直到踏入廊下的微涼空氣裏,才覺出後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黏膩,緊緊貼在皮膚上,透着一股沁人的涼意。
她剛轉過爬滿青藤的回廊拐角,就見秋桂正踮着腳在月洞門外探頭張望,那張圓圓的臉上滿是焦灼之色。
一見常玉出來,秋桂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秋桂給常嬤嬤傳完話後,實在等不及嬤嬤派人來,便自己心急如焚地偷偷跑了過來,見常玉安然無恙,懸着的心落了地。
兩人還沒說上兩句,就見彩環捂着臉走了過來。
她半邊臉頰被燙得通紅,眼眶微微泛紅,一見常玉,便氣呼呼地瞪着她:“你倒是平安無事,好人全讓你做了!我卻替你受了罪,看你下次還有沒有這般好運氣!”
說罷,彩環狠狠剜了常玉一眼,捂着紅腫的臉,一扭身快步走了。
常玉和秋桂面面相覷。
看着彩環那紅腫可憐的模樣,常玉心裏也泛起一絲愧疚,默默垂下了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