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冰冷的斷喝,如同夜梟啼鳴,在大殿的橫梁間回蕩。
趙高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蒼白的指尖距離嬴昭的衣領僅有一寸之遙。他那雙狹長的丹鳳眼猛地睜大,瞳孔中閃過一絲錯愕與驚疑。
真的有人?
作爲羅網的首領,他對氣最爲敏感。剛才那一瞬間,他確實感覺到了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寒意,就像是被某種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凶獸盯上了一樣。
他猛地回頭,目光如電般掃視四周。
空蕩蕩的大殿,除了那一排排沉默肅立的銅燈和幾巨大的黑漆立柱,什麼也沒有。
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呵……”
趙高收回目光,眼底的驚疑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戲弄後的惱羞成怒。
原來是在裝神弄鬼。
他自認這鹹陽宮的一草一木都在羅網的監控之下,若是真有絕世高手潛伏,他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收不到?多半是這小崽子不知從哪找來的江湖術士,用這種腹語術來嚇唬人。
堂堂中車府令,大秦第一權宦,竟然被一個八歲娃娃給詐住了?
這要是傳出去,他趙高的臉往哪擱?
“公子真是好興致,還會這種江湖把戲。”
趙高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原本掛在臉上的那層虛僞假笑也撕了個淨。他不再掩飾眼中的凶光,語氣陰冷得像是裹着冰渣子。
“看來公子確實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輕,都開始產生幻覺了。”
他直起腰,居高臨下地看着龍椅上的嬴昭,那種眼神不再像是在看皇子,而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待宰羔羊。
“既如此,奴婢就有責任幫公子‘治病’。”
趙高拍了拍手,原本守在御階下的兩名羅網手——真剛和斷水,立刻提劍了上來。那沉重的腳步聲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來人!公子昭突發癔症,神志不清,即刻送往冷宮靜養!”
趙高大手一揮,直接下了命令,“沒有我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更不許他踏出宮門半步!哪怕是餓死在裏面,也得給我爛在肚子裏!”
這就是變相的軟禁。
而且是那種這輩子都別想再出來的死囚式軟禁。
“趙高!”
嬴昭依舊穩穩地坐在龍椅上,屁股連挪都沒挪一下。他那雙稚嫩的小手把玩着那枚沉甸甸的傳國玉璽,語氣中透着一股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嘲弄。
“你一介宦官,是大秦的狗,我是大秦的主人。誰給你的權力囚禁皇子?”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如刀:“是父皇下的旨意?還是說……你自己想造反,想坐這把椅子?”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分量極重。
若是換做平時,趙高或許還會忌憚三分。
但現在?
始皇遠在千裏之外,這鹹陽城裏,羅網說了算!
“造反?公子言重了。”趙高陰測測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裏顯得格外刺耳,“奴婢這是爲了大秦社稷着想。一個瘋了的皇子,若是傷了人,那才是給皇家抹黑。”
說完,他轉頭看向一直縮在角落裏裝死的李斯。
“李丞相,您說是吧?公子是不是瘋了?”
這不僅是問話,更是宮。
李斯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嬴昭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又看了看趙高那滿含意的眼神。
一邊是名存實亡的皇權,一邊是掌握生大權的權臣。
李斯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避開了嬴昭的目光,聲音澀得像是在嚼沙子:“臣……臣剛才正在批閱奏折,眼花耳鳴,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裝聾作啞。
這就是大秦丞相的選擇。
“好,很好。”
嬴昭點了點頭,臉上不僅沒有失望,反而露出了一絲燦爛的笑容。那笑容純真無邪,就像是鄰家那個正在討糖吃的孩童。
“李斯,你記住這一刻。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
李斯心髒猛地一縮,那種莫名的心悸感再次襲來。
“廢話少說!”
趙高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他不想再看這小崽子在龍椅上裝模作樣了。每多看一眼,他心裏的火氣就往上竄一截。
“動手!把他給我拽下來!”
隨着趙高一聲令下,真剛和斷水不再遲疑。
兩人身形一晃,如同兩道黑色的閃電,瞬間跨越了數級台階。那凌厲的劍氣雖然未出鞘,但已經刮得嬴昭臉頰生疼。
這是真要動手了。
而且看這架勢,若是嬴昭敢反抗,他們不介意當場讓這位皇子“失足摔死”。
面對這必的局面,嬴昭卻嘆了口氣。
他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伸出自己那雙白嫩的小手,放在眼前端詳了一番。
“趙高啊趙高,你爲什麼要我呢?”
嬴昭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着一絲孩童特有的委屈,但說出來的話,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頭皮發麻。
“我今年才八歲,按大秦律法,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手,臉上露出了一個天真到極點,也殘忍到極點的笑容。
“你說,我要是不小心把你這個大太監給了,或者把你這這群狗腿子給宰了……等父皇回來,他應該不會怪罪我吧?畢竟……童言無忌,童行無罪嘛。”
趙高愣住了。
他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哈哈哈哈!”
“我的小公子,您是用這雙拿不動筷子的小手我嗎?還是用您那滿嘴的大話我?”
趙高笑得喘不過氣來,指着嬴昭,眼中滿是譏諷:“您要是真能了我,奴婢到了陰曹地府,還得給您磕三個響頭,謝您送我上路!”
“好。”
嬴昭點了點頭,表情認真得像是在答應老師的提問。
“這可是你說的,到了下面,記得磕頭。”
話音剛落。
他緩緩端起案幾上那盞精致的青銅茶盞。
茶水尚溫,映照出他那張稚嫩卻冰冷的臉龐。
下一秒。
“啪!”
一聲脆響,如驚雷乍破。
價值連城的青銅茶盞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濺,茶水潑灑在黑色的金磚上,宛如一道刺目的血痕。
大殿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趙高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開口嘲諷。
只見龍椅上的那個八歲孩童,猛地站起身。那小小的身軀裏,陡然爆發出了一股令天地變色的暴虐氣!
嬴昭指着大殿的穹頂,一聲暴喝:
“沈煉何在!”
“給朕滾出來,人!”
轟隆——!
仿佛是爲了回應他的召喚,堅固無比的麒麟殿穹頂,瞬間爆裂開來!
瓦片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灰塵彌漫之中,數十道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身影,如同從降臨的修羅,裹挾着凜冽的寒風,轟然墜落!
爲首一人,面容冷峻,刀鋒未出,意已至。
趙高臉上的譏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驚恐。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