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0年,深秋。
鹹陽城外,旌旗蔽,車馬如龍。那象征着大秦無上威嚴的黑色龍旗,在凜冽的秋風中獵獵作響。始皇帝嬴政的東巡車隊,宛如一條蜿蜒的黑色巨龍,緩緩消失在關中大地的盡頭。
塵煙漫卷,遮蔽了蒼穹。
鹹陽宮巍峨的城樓之上,一道小小的身影負手而立。
嬴昭看着那遠去的車隊,稚嫩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極不協調的滄桑。那雙原本清澈如水的瞳孔深處,此刻仿佛翻涌着千年的風霜與雷霆。
“終於走了。”
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仿佛會被風吹散。
作爲一名穿越者,嬴昭太清楚這次東巡意味着什麼。這是一條不歸路,明年七月,那位橫掃六合的祖龍將死在沙丘,緊接着便是趙高篡改遺詔、李斯助紂爲虐、二世胡亥登基。
然後,就是大秦帝國的二世而亡,華夏大地陷入無盡的戰火。
“既然我來了,成了這大秦皇子,這劇本……就得改改。”
嬴昭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令人玩味的冷笑。那笑容出現在一個八歲孩子的臉上,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妖異。
他轉過身,原本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勢瞬間收斂,變回了那個人畜無害的模樣。
“小路子。”
身旁的小太監連忙躬身,腰彎得像只煮熟的大蝦:“奴婢在,公子有何吩咐?”
“回宮。”嬴昭邁開步子,並沒有走向自己的寢宮,而是徑直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去麒麟殿。”
小路子渾身一抖,臉色瞬間煞白。
“公……公子?麒麟殿那是陛下上朝的地方,如今陛下不在,丞相大人正在裏面監國理政,咱們去不得啊!”
“誰說去不得?”
嬴昭頭也不回,聲音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這大秦是贏家的大秦,又不是他李斯的大秦。我想去哪,還需要經過誰的批準?”
……
麒麟殿,莊嚴肅穆。
巨大的黑色圓柱撐起穹頂,殿內彌漫着淡淡的龍涎香。雖然始皇不在,但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皇權威壓,依舊殘留在每一寸空氣中。
大殿中央,丞相李斯正跪坐在案前,眉頭緊鎖地批閱着堆積如山的奏折。
作爲法家的集大成者,李斯做事向來一絲不苟。始皇讓他監國,他便如履薄冰,生怕出一點差錯。
“噠、噠、噠。”
空曠的大殿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李斯握着毛筆的手微微一頓,有些不悅地抬起頭。
這時候,誰敢擅闖麒麟殿?難道是哪個不懂事的宦官?
然而,當他看清來人時,眼中的怒意化爲了錯愕。
只見逆光之中,一個粉雕玉琢的孩童正跨過高高的門檻。他穿着一身略顯寬大的玄色錦袍,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仿佛是誤闖進來的小獸。
“十九公子?”
李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是始皇最小的兒子,嬴昭,年僅八歲。平裏在宮中沒什麼存在感,怎麼今天跑到這種重地來了?
“公子,此處不是玩耍的地方。”李斯放下筆,語氣嚴厲中帶着幾分說教的口吻,“陛下剛走,宮中戒律森嚴,公子速速回宮去吧,莫要讓老臣難做。”
嬴昭仿佛沒聽見一樣。
他背着小手,邁着那雙並不長的小短腿,一步一步地順着御道往裏走。他的目光掃過兩側威嚴的銅燈,掃過那些象征權力的禮器,最後落在了高台之上。
那裏,擺放着一張通體漆黑、雕刻着九條金龍的寬大坐榻。
那是始皇的御座。
是整個大秦權力的心髒。
嬴昭沒有任何猶豫,徑直朝着那個最高的位置走去。
李斯起初還沒反應過來,直到看到嬴昭竟然開始攀爬那高高的御階,臉色瞬間大變。
“公子!你要做什麼!”
李斯猛地站起身,衣袖帶翻了案上的竹簡,“譁啦啦”掉了一地。
嬴昭沒有理會身後的咆哮。
這御階太高,對於八歲的身體來說確實有點吃力。他手腳並用,動作甚至顯得有些滑稽,但他眼中的堅定卻讓人心悸。
一步,兩步,三步。
終於,他站在了最高處。
嬴昭轉過身,看着那張巨大的龍椅,沒有任何猶豫,一屁股坐了上去。
軟硬適中,視野開闊。
坐在這個位置,俯瞰下方空蕩蕩的大殿,確實有一種把衆生踩在腳下的。難怪古往今來,爲了這張椅子,死了那麼多人。
“放肆!簡直是大逆不道!”
台下的李斯氣得胡子都在顫抖,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他指着高台上的嬴昭,聲音因爲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變得尖銳。
“公子昭!快下來!那是陛下的寶座!監國不是登基,你這是僭越!若是讓陛下知道了,這可是頭的死罪!”
李斯是真的慌了。
這要是傳出去,說他在監國期間縱容皇子坐龍椅,嬴政回來第一個砍的就是他的腦袋!
面對李斯的雷霆震怒,嬴昭卻顯得格外平靜。
他甚至還在龍椅上挪了挪屁股,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伸出那只白嫩的小手,一把抓起了案幾上那枚象征皇權的傳國玉璽。
“啪。”
玉璽重重地落在桌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李斯的心髒猛地一抽,感覺那一記像是砸在了自己心口上。
“李斯,你吵什麼?”
嬴昭手裏把玩着那枚沉甸甸的玉璽,黑寶石般的眸子冷冷地盯着台下氣急敗壞的丞相。
“父皇不在,這麒麟殿太冷清了。我來替父皇坐一坐,暖暖場子,有何不可?”
“你……你……”李斯指着嬴昭,氣得渾身發抖,一時間竟然語塞,“黃口小兒,滿口胡言!來人!來人啊!把公子昭給我抱下來!”
殿外的侍衛聽到動靜,剛想沖進來,卻被嬴昭的一聲厲喝鎮住。
“我看誰敢!”
這一聲,雖然稚嫩,卻帶着一股透骨的氣。
侍衛們僵在門口,進退兩難。一邊是丞相,一邊是皇子,打架,他們這些凡人哪敢手?
嬴昭居高臨下地看着李斯,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李斯,你這麼緊張什麼?是怕我坐壞了這椅子,還是怕……我坐在這裏,看見了你心裏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李斯心裏“咯噔”一下。
他猛地抬頭,對上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本不像是一個八歲孩子的眼神!
那裏面沒有天真,沒有懵懂,只有洞悉一切的冷漠和嘲弄。就像是一頭披着羊皮的幼虎,正在審視着自己的獵物。
冷汗,瞬間浸溼了李斯的後背。
這孩子……怎麼回事?
平裏那個只會玩泥巴的十九公子,怎麼突然間變得如此可怕?
“公子慎言!”李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厲聲道,“老臣對大秦忠心耿耿,月可鑑!倒是公子今之舉,若是傳到陛下耳中……”
“傳到父皇耳中又如何?”
嬴昭打斷了他,小手輕輕敲擊着龍案,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李斯,你是個聰明人。父皇此次東巡,身體如何,你心裏沒數嗎?這大秦的天,馬上就要變了。你現在與其在這裏沖我吼,不如好好想想,你那李氏一族的腦袋,還能在脖子上長多久。”
李斯瞳孔驟縮。
陛下身體抱恙這件事,是絕密!只有他和趙高、胡亥以及幾個御醫知道,這個深居宮中的八歲幼子是怎麼知道的?
就在大殿內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李斯驚疑不定之際。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陰柔至極的笑聲。
那笑聲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順着門縫鑽了進來,讓人從頭皮一直麻到腳後跟。
“哎喲,我的小公子,您這是在玩過家家嗎?”
隨着腳步聲臨近,一個身穿暗紅長袍、面容白皙無須的中年男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着幾個氣息陰森、面如死灰的羅網劍客。
來人微微抬起頭,那雙狹長的丹鳳眼裏滿是戲謔和輕蔑,看着高坐在龍椅上的嬴昭,就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螻蟻。
趙高翹起蘭花指,掩嘴一笑:“那位置太高,摔下來可是要斷手斷腳的。快下來吧,奴婢那裏有好吃的,帶您去吃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