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輪的規矩,是我定的
論劍峰頂,試劍石炸開的玉粉,飄了將近一炷香才徹底落定。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的視線都釘在林渺手裏那柄劍上——劍身是沉鬱的暗色,上面那只金色的獨眼雖然閉着,卻跟活的一樣,俯視着台下,讓人脊背都有些發涼。
誅仙。
這個名字實在太重了,沉得連空氣裏都像凝固了。
主持長老臉都白了,慌裏慌張地往高台上瞧去。
雲虛子慢慢坐回椅子裏,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才開口道:“試劍石,年頭有些太久,自己撐不住了。所以第一輪的結果照舊,林渺共鳴有十成,排第一位。”
這話說得實在勉強,但好歹是有個台階。
玄鏡真人則趕緊接話:“掌門說得對!這試劍石都用了近三千年了,早該換了!”
其他長老也跟着點頭,心裏哪怕有驚濤駭浪,臉上也得繃住了。
誅仙劍主出在自家宗門,是福是禍,誰說得清。
葉孤影後槽牙咬得咯咯響。他攥緊冰魄劍,劍身直顫——不是怕,是憋着一股氣,是不甘心。
憑什麼?
一個連劍氣都放不出的廢物,憑什麼能執掌誅仙?
他不服!
“第二輪,”雲虛子的聲音傳遍全場,“劍道問心。所有候選人進‘問劍幻境’,誰撐得最久,誰贏。”
問劍幻境,是凌霄宗拿來考驗弟子劍心的地方。幻境裏面各種心魔、誘惑、恐懼等輪着來,劍修這輩子可能遇上的坎兒,它幾乎都能給你模擬出來。
撐得越久,則劍心越純。
九個人依次走向擂台中央的傳送陣。
經過林渺身邊時,有個弟子壓着嗓子嘀咕道:“哼,誅仙劍又怎樣?幻境裏看的是劍心,不是家夥。”
另一個則冷笑道:“靠外物走到這兒,也算是能耐?”
葉孤影沒吭聲,只深深瞥了林渺一眼,那眼神卻跟冰錐子似的。
林渺握劍的手心都有點溼了。
這時,腦子裏那個“作台”突然彈了條消息:
【問劍幻境:低階心魔幻陣。原理:神魂弱點,引發恐懼。對宿主無效(原因:天道無瑕,不染心魔)。建議:進去找地方睡覺。】
睡覺?
林渺愣住了…
傳送陣亮了。
九個人影消失了。
觀禮台上則浮出一面巨大的水鏡,映出了幻境裏面的景象。
幻境裏是無邊無際的荒原,天是暗沉發紅的顏色,風刮得像刀子一樣。
八個劍修各自散開,都盤腿坐了下來,閉眼凝神。沒多久,他們臉上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這是,幻境開始攻心了。
有人看見了師父那失望的眼神,有人則看見道侶慘死,有人看見自己的修爲盡失......
可,只有林渺。
她站在那兒,左瞧瞧右看看,然後......真找了個背風的土坡,坐下來了。
只見,小姑娘從儲物袋裏摸出把瓜子。
開始嗑。
水鏡前一片死寂。
“她......她在嘛呀?”
“嗑瓜子?!”
“難道,幻境對她沒用?!”
雲虛子則眼角抽了抽。
玄鏡真人喃喃道:“難道,她真的無懼無怖,劍心通明?”
赤炎真人盯着水鏡,忽然說:“不對。你們看,幻境裏的罡風......在繞着她走。”
聽聞,衆人仔細一看,還真是。
那罡風,吹到林渺周圍三尺時,自己就分開了,像撞上了無形的牆。連天上的雲,都悄眯眯躲着她頭頂那片天。
幻境…這是在怕她。
不,是幻境的法則,不敢碰她。
就像小溪不敢往海裏流。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了。
半個時辰後,第一個候選人慘叫一聲,吐了口東西倒地,被傳了出來。
一個時辰過去,第二個,第三個......
兩個時辰過去,幻境裏只剩下三個人:葉孤影、另一個金丹中期的劍修,還有......嗑完瓜子開始就打哈欠的林渺。
葉孤影臉色慘白,額頭青筋直跳。他眼前反復閃過當年家族被滅門的慘狀,爹娘的手無力地伸向他......
“不......這不是真的......”他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冰魄劍在地上,劍身結了一層白霜。
另一個劍修更慘,七竅都在滲着東西,只是硬撐着才沒倒。
林渺等了一會兒,見兩人還沒出來,有點無聊。
她想了想,從地上撿了塊石子,在地上畫格子,自己跟自己下五子棋。
水鏡前的衆人:“......”
三個時辰過去。
葉孤影終於撐不住了,仰頭噴出一口,單膝跪地。幻境消失前的最後一瞬,他看見了那個嗑瓜子的身影,正拿着石子,認真琢磨下一步棋。
他又吐了一口,被彈了出來。
緊接着,另一個劍修也倒地了。
幻境裏,只剩下林渺。
她剛好下完一局,黑子贏了。滿意地點點頭,拍拍手站起來,朝空中揮了幾下:
“能放我出去了嗎?我~有點餓了。”
幻境沉默了。
然後,像送瘟神似的,急急把她彈了出來。
第二輪,林渺第一,堅持時間:直到幻境主動認輸。
觀禮台上靜得仿佛能聽見呼吸聲。
這已經不是劍心通明能解釋的了。
這是......幻境本不敢考驗她。
葉孤影被師弟扶着,死死瞪着林渺,眼睛紅得厲害:“你......你到底是使了什麼妖法?!”
林渺拍拍衣擺上的灰:“我沒使妖法呀。”
“那幻境爲什麼不攻擊你?!”
“可能......”林渺想了想,“它覺得沒必要吧?”
葉孤影差點再吐出一口。
雲虛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翻騰的疑慮,沉聲道:“第二輪結束。第三輪......劍道對決。抽籤定對手,勝者進,最終決出劍子。”
這才是重頭戲。
劍子大選,到底要看真本領。
抽籤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林渺對葉孤影。
真是,冤家路窄。
葉孤影擦掉嘴角的痕跡,握緊冰魄劍,走上擂台。他眼神冷得跟刀子一樣:“林渺,這一輪,運氣沒用,兵器利也沒用。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劍修。”
林渺則慢悠悠走上台,誅仙劍耷拉着拎在手上。
裁判長老看看兩人,又看看高台上的雲虛子,猶豫道:“林渺......你確定用這柄劍?”
誅仙劍太嚇人了。萬一失控,整個論劍峰都可能被劈沒。
林渺點點頭。
裁判長老咽了咽口水:“點到爲止,不許故意傷人。開始!”
鑼響!
葉孤影動了。
冰魄劍出鞘,寒光炸裂!他一劍刺出,劍氣化成上百道冰棱,封死了林渺所有的退路!
“冰封千裏!”
這是他的成名絕技,曾經越級凍住過金丹中期修士!
台下驚呼。
林渺卻站在原地沒動。
她只是舉起誅仙劍,橫在身前。
跟舉了塊門板似的。
冰棱撞上劍身。
“叮叮叮叮——”
脆響像下雨一樣。
然後,所有冰棱......全碎了。
不是被打碎,是碰到劍身的瞬間,自己就崩了,化成了滿天冰晶,在陽光底下發光。
葉孤影瞳孔一縮。
他不信邪,劍勢再變!身影鬼魅似的閃到林渺身後,一劍刺向她後心!
“寒影刺!”
這一劍快得嚇人,又刁又狠,台下金丹以下的弟子連軌跡都沒看清。
可誅仙劍卻像長了眼睛。
林渺連頭都沒回,反手把劍往背後一豎。
“鐺——!”
冰魄劍正正刺在誅仙劍的劍脊上。
葉孤影虎口崩裂,冰魄劍發出一聲哀鳴,劍身上裂開了密密麻麻的細紋!
“不——!”葉孤影眼睛都快瞪裂了。
冰魄劍是他的本命劍,劍損則人傷!
這時,誅仙劍上那只金色的獨眼,緩緩睜開。
冰冷的目光落在葉孤影身上。
就一眼。
葉孤影渾身都僵住了!他仿佛看見了無盡的屍骨,看見了星辰隕落,看見了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噗通。”
他跪下了。
不是他想跪。
是身體的本能,在那股至高無上的伐意志面前,選擇了去臣服。
全場死寂。
一招沒出。
只擋了兩劍。
金丹劍修,跪了…
誅仙劍的眼睛又閉上了,好像剛才只是隨意一瞥。
林渺轉過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葉孤影,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還打嗎?”
葉孤影渾身發抖,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
恥辱。
鑽心的恥辱。
他咬破舌尖,劇痛下,總算踉蹌着站了起來,眼睛布滿駭人的紋路:“我…認…輸。”
三個字,像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說完,他轉身跳下擂台,頭也不回地沖下論劍峰。背影狼狽,再也看不出剛來時的傲氣。
裁判長老張了張嘴,看向高台。
雲虛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裏透出股疲憊:“第三輪,林渺勝。至此,劍子大選......結束。”
他起身,看向擂台上那個拎着劍、一臉茫然的少女。
“本座宣布,此屆劍子爲——林渺。”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
沒有歡呼,沒有祝賀。
只有恐懼,疑惑,和深深的不解。
一個煉氣一層,靠治病煉丹出名,連劍氣都不會放的少女......
成了凌霄宗劍子。
未來可能的宗主。
這世道,怎麼了?
林渺握着劍,感覺劍柄微微發燙。
腦子裏,“作台”彈出了新消息:
【隱性修復進度:0.55%。成功獲得“劍子”身份,宗門氣運加持。誅仙劍(殘)認可度提升至10%。】
【警告:劍子身份會引來更多關注和敵意。建議盡快提升修爲,至少到築基期。】
林渺看着台下那些復雜的眼神,又看看手裏這只閉着眼睛的劍。
她忽然覺得,這劍子......
好像是個燙手山芋。
“那個,”她小聲問腦子裏那東西,“現在不能不能只還一半俸祿?”
“作台”沉默了三秒。
【不能。】冷冰冰的回復,【而且,你的俸祿......已經提前扣了。】
【扣除:試劍石賠償(三千塊上品靈石),擂台維修費(五百塊上品靈石),葉孤影精神損失費(兩百塊上品靈石)......】
林渺:“......”
她看着空蕩蕩的儲物袋。
所以,她忙活半天,不僅沒賺,還倒欠了錢?
這時,雲虛子走到她面前,遞過來一枚紫金劍令。
“劍子令。憑此令,可入劍冢深處,可閱宗門所有劍道典籍,每月供奉三千塊上品靈石。”
林渺眼睛一亮。
三千!
夠還債了!
她接過令牌,忽然想到什麼,抬頭問:“掌門,劍子,要嘛嗎?”
雲虛子看着她清澈懵懂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
“活下去。”
“然後,變強。”
“強到,能配得上你手裏這柄劍。”
說完,他轉身走了,背影竟有些蕭索。
林渺握着劍令,看看雲虛子的背影,又看看手裏的誅仙劍。
劍身,隱隱流轉着一層暗色的光。
她輕輕嘆了口氣。
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從今天起,她不光是靈草園種菜的,不光是開診所的。
她還是誅仙劍主。
凌霄宗劍子。
雖然…她連劍氣怎麼放都不知道。
但債總是得還的。
她默默收起劍,走下擂台。
所過之處,弟子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眼神敬畏得像看見了神明。
沒人敢再笑她嗑瓜子,也沒人敢再說她靠運氣。
只有深深的,難以理解的,恐懼。
林渺走回靈草園時,天都快黑了。
趙長老等在門口,老眼含淚,想說什麼,最後只拍了拍她的肩:
“丫頭......苦了你了。”
林渺搖搖頭,從懷裏掏出剩下的半包瓜子,分給他一把。
“趙長老,明天診所還開門嗎?”
趙長老一愣:“還開?”
“開啊。”林渺認真道,“債沒還完呢。”
她走進院子,赤焰蟒遊過來,腦袋蹭了蹭她的手,眼神更加敬畏。
林渺摸摸它的頭,走進屋裏。
關上門,她坐在床邊,看着手裏的誅仙劍。
劍上那只金眼,緩緩睜開。
冰冷的目光,和她對視。
“你......”林渺輕聲問,“認識我嗎?”
劍眼眨了一下。
然後,她腦子裏響起一個沙啞、古老的聲音:
“主......人......”
就兩個字,說完像耗盡了全部心力,眼睛緩緩閉上了。
劍身恢復平靜。
林渺握着劍,坐在黑暗裏。
很久,她輕聲說:
“我不記得了。”
“但如果你認我......”
“我會努力,不讓你失望。”
窗外,星河漸起。
屬於劍子的路,才剛剛開始。
而她甚至不知道,這條路盡頭,等着她的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