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雨犒賞
守城戰過後第三天,老天爺總算落了雨。
冰冷的秋雨淅淅瀝瀝,把城牆上的血污沖得一道一道的,可那股子血腥氣混着屍體腐爛的味兒,怎麼也散不去,嗆得人直犯惡心。
傷兵營裏更是亂糟糟的,哀嚎聲沒沒夜地響。
缺醫少藥的,所謂的郎中也就是個半吊子,碰到傷口化膿的,要麼拿燒紅的烙鐵燙,要麼撒把不知名的草藥末子,好多弟兄沒丟命在戰場上,倒栽在了這爛瘡上。
陳九就些皮外傷,這兩天一直幫着抬屍體、搬傷員,看着那些熟面孔一個個硬挺挺地涼了,心裏頭空得發慌,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了似的。
張黑子左臂的傷口也爛了,燒得迷迷糊糊,嘴裏淨胡話。
陳九守在他旁邊,用破布蘸着雨水給他擦額頭,心裏堵得難受。
那天廝的場面總在眼前晃,被他捅下去的北虜那驚愕的臉,斧頭砍到骨頭的硬邦邦的感覺,一清二楚,跟做夢似的。
就在這滿營絕望的時候,雨幕裏來了一隊人馬。
不是,也不是之前盼的援軍,是京城來的犒賞使團。
消息一傳開,幸存的弟兄們都有點活絡氣了——朝廷總算想起咱們了?
使團排場不大,就十幾個騎兵護着一輛馬車。
領頭的是個沒胡子的太監,姓王,說是宮裏派來的欽差。
一到就鑽進臨時搭的棚子,用絲帕捂着鼻子,那模樣像是這兒的氣味能熏着他似的。
千總帶着幾個能動彈的軍官,點頭哈腰地陪着,臉上堆的笑比城牆磚還厚。
“爾等戍邊辛苦,皇爺聖明,念及將士勞苦,特命咱家前來犒勞。”
王太監尖着嗓子,拿腔拿調地說。
“賞白銀五百兩,酒十壇,肥豬五口!望爾等感念天恩,再立新功,固我大明邊陲!”
底下的士兵們都沒吭聲,眼裏先亮了下,跟着就暗了下去。
幾百號人拼命守着城,死了那麼多弟兄,就換來這點東西?
分攤下來,每個人連一兩銀子都攤不上,那點酒肉,估摸着還不夠軍官們解饞的。
陳九站在人群後頭,看着那太監白白淨淨的臉,再瞧瞧身邊弟兄們衣衫襤褸、渾身血污的樣子,心裏頭又氣又覺得可笑。
這就是拿命換來的犒賞?
果然分東西的時候,貓膩就來了。
千總和他的心腹先把大頭拿走了,小旗官們再克扣一層,到了普通士兵手裏,就剩幾枚成色不足的銅錢,還有一小碗幾乎看不見油星的肉湯。
酒?那是官老爺們才能碰的東西。
陳九分到三十文銅錢,還有半塊硬得能硌掉牙的餅。
默默把銅錢揣進懷裏,那冰涼的觸感,還不如手心的傷口來得真切。
更讓人心寒的是,無意間聽到王太監身邊的小太監跟千總嘀咕:“......楊鎬楊大人已經下詔獄了,聽說過幾就要問斬......朝中諸公的意思,宣府這邊得穩住,畢竟......”
後面的話沒聽清,但“楊鎬問斬”這幾個字,跟錘子似的砸在陳九心上。
薩爾滸的敗將被了,可這又能怎麼樣?邊關還是這麼弱,弟兄們還是這麼苦,這子就能好起來?
看樣子,個楊鎬,就是朝廷對薩爾滸大敗的全部交代了。
犒賞使團待了還不到半天,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好像多待一會兒就會沾染上晦氣。
帶來的這點東西和消息,不光沒提士氣,反倒像在傷口上撒了把鹽,弟兄們心裏的絕望和怨氣,都在沉默裏憋着,越來越重。
雨還在下,涼颼颼的,澆得人骨頭縫都發冷。
陳九端着那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肉湯,走到張黑子的草鋪前。
張黑子燒退了點,可還是沒力氣,他瞥了眼碗,又看了看陳九的臉,裂開裂的嘴唇,笑比哭還難看:“怎麼?就這點玩意兒?”
陳九點點頭,把碗遞過去。
張黑子沒接,嘆了口氣,望着漏雨的棚頂,喃喃道:“看見了吧?這就是咱們當兵的命。打贏了,是上面指揮得好;打輸了,就是咱們這些丘八沒用。死了,白死;活着,也就是多喘幾口氣,等着下回送死。”
陳九沒說話。
他想起爹臨死前還念叨着鹽巴,想起自己以前還幻想過立了戰功能被賞識,能讓娘過上好子。
可現在看着手裏這碗湯,聽着張黑子的話,才覺得那些想法傻得可笑。
“九娃子,”張黑子忽然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盯着他,“記着今兒這事。記着朝廷是怎麼待咱們的。”
張黑子緩口氣,繼續道
“有些話,老子憋了好些年了......這大明的天,早就不是洪武爺、永樂爺那會兒的天了。咱們當兵吃糧,保家衛國,這話沒錯。可這家,是誰的家?這國,又是誰的國?要是這國、這朝廷,壓不把咱們當人看......咱們這命,賣給誰不是賣?”
這話跟一道雷似的,劈得陳九腦子嗡嗡響。
愣愣地看着張黑子,張黑子卻已經閉上眼,不再說話了。
可那些話,像種子似的,落在了他心裏頭。
夜裏雨停了,一輪冷月亮掛在天上,清輝灑在死氣沉沉的軍營和沒擦淨血污的城牆上。
陳九睡不着,一個人走上城牆。風還是那麼烈,可少了幾分氣。
望着北邊黑漆漆的荒原,那裏藏着隨時可能再來的;又回頭看向南邊,那是京城的方向,是皇帝和大官們待的地方,兩邊都是摸不透的危險。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是守着保家衛國的防線,現在卻覺得自己站在個大漩渦邊上,腳下的地方隨時可能塌了。
摸了摸懷裏那三十文冰涼的銅錢,又摸了摸腰上那把砍出缺口的斧頭——守城戰後沒找回爹的鏽槍,這斧頭就成了他的家夥事兒。
活下去。
這個念頭從來沒這麼清楚,也從來沒這麼難。
可怎麼活?
像爹那樣不明不白死在牆下?還是像張黑子話裏說的,另找條出路?
他不知道答案。
冷月亮的光灑在他年輕卻滿是風霜的臉上,那雙曾經還有點光亮的眼睛,這會兒只剩下摸不透的迷茫,還有跟年紀不相符的沉重。
城牆腳下,不知是誰低聲哼起了邊塞的調子,嗚嗚咽咽的,順着風飄在空蕩蕩的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