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公下班回家,捧着一個雕工繁復的木盒,裏面是兩支“野山參”。
“快過年了,給嶽父補補身子,這可是長白山的一等貨。”
我笑着接過來,眼眶有些發熱。
戀愛三年結婚兩年,他終於肯正眼看我那鄉下的父母了。
拎着禮盒走到樓下,發現手機忘在了玄關鞋櫃上。
回到門口還沒來得及輸密碼,就聽見婆婆的埋怨:
“就裝兩蘿卜給他,有必要用這麼好的盒子嗎?”
“再說那個老瘸子配吃人參嗎?你演這出戲是不是錢燒得慌?”
我心頭一冷。
只聽得老公嗤笑一聲:
“媽你懂什麼?盒子是我在舊家具廠廢料堆裏撿的,蘿卜是菜市場撿剩的。”
“他爸一輩子沒見過世面,哪分得清蘿卜和人參?”
婆婆的語氣瞬間轉怒爲喜:“還是我兒子腦瓜子靈!會省錢!”
沉默半晌,我轉身坐回車裏。
指尖劃過木盒細膩的紋理,勾了勾嘴角,給老公發去了信息。
“親愛的,你猜怎麼着?你剛才給我的這個木盒,懂行的鄰居說是頂級海南黃花梨老料,最少值個百八萬......”
1
幾秒鍾之後,陳浩直接打了回來。
“悅悅,你......你剛發的消息是什麼意思?什麼海南黃花梨?”
我握着手機,嘴角無聲地揚起,裝出興奮到語無倫次的樣子。
“老公!就是你給我的那個木盒子!我拿上樓,剛好碰到我們樓下那個退休的王師傅,他是個資深收藏家,對古玩很懂行!”
“他一看就拉着我不放,說我這是撿到寶了!說這是頂級的海南黃花梨老料,還是對開的‘鬼臉’紋!他說這東西現在有價無市,至少值百八萬!”
電話那頭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緊接着是東西被碰倒的譁啦聲。
“百......百八萬?你......你確定沒看錯?”
陳浩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
我把剛剛在網上隨便找的一張布滿“鬼臉”紋路的海黃木盒圖片發給他。
“王師傅反復確認過了,還拿了放大鏡看!他說這種品相,下周就有個古玩交流會,拿過去立馬就有人搶着要!一百萬都有可能!”
“悅悅你等等......你先等等......”
我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手足無措的樣子。
“你人在哪兒?盒子呢?盒子在你手上嗎?”
“在啊,盒子就在我副駕駛座上放着呢。”我繼續着他。
“有了這筆錢,我們之前說的,給我爸換進口關節的手術費就徹底夠了!說不定還能全款買個帶電梯的房子,把他接過來,再也不用爬樓梯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完,就隱隱約約地聽見了那頭我婆婆張翠芬刻意壓低卻又尖利的聲音。
“給她爸治腿?她做夢!那是咱家的錢,絕對不能聽她的擺布!”
陳浩似乎捂住了話筒,一陣窸窣後,他的聲音重新響起。
“悅悅,這件事你跟別人說了嗎?王師傅跟別人說了嗎?”
魚兒上鉤了。
我心中冷笑。
“沒呢!我第一個就告訴你了!我趕緊找個借口就下來了,怕他說出去。這事兒我哪敢跟別人說,萬一招來賊怎麼辦?”
“對,對......先別說,誰都別說!”陳浩連聲應道,換上一副爲我着想的虛僞口吻。
“我的意思是......這可是天降橫財,咱得從長計議,不能聲張,對吧?”
“嗯,你說得對。”我順從地應道,手指輕輕敲着方向盤。
陳浩像是鬆了一口氣,咳了一聲,重新開口。
“悅悅,這事兒太大了,電話裏說不清楚。你現在在哪兒?趕緊先回家,我們當面說。”
他好像往常一樣哄着我。
我對着車窗外漆黑的夜色,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知道了。”我乖乖應下,“那我這就回去。”
掛斷電話,我拿起副駕駛座上那個雕工繁復的木盒。
沒想到舊家具廠廢料堆裏撿來的破盒子,反而成了釣住他們的魚鉤。
2
車子平穩地駛入小區地下車庫。
門開的瞬間,陳浩臉上掛上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悅悅,回來了?”
我換好鞋,神色如常地走進客廳。
陳浩和婆婆張翠芬並排坐在沙發上,兩雙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懷裏抱着的木盒。
“悅悅,這......這就是那個盒子?”陳浩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搓着手,目光在我懷裏搜尋。
我把盒子緊緊抱在前,輕描淡寫地說:
“對啊。這東西太貴重了,我怕不小心磕着碰着,到時候損失幾萬塊。”
我抱着盒子,也在沙發上坐下,但離他們遠遠的。
陳浩和婆婆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婆婆扯出一個假笑,屁股朝我這邊挪了挪,硬擠出親熱的語氣。
“小悅啊,你真是我們陳家的福星!誰能想到浩浩隨便撿個盒子,就能撿來這麼大的財運!你打算怎麼用這筆錢啊?”
來了。
我抬起眼,迎着她閃爍的目光。
“怎麼用?不是早就計劃好了嗎?賣了給我爸治腿。醫生說了,只要錢到位,就能換進口的人工關節,以後走路就跟正常人一樣,再也不用一瘸一拐地讓人指指點點了。”
婆婆臉上的假笑瞬間凍住,聲音陡然拔高。
“給你爸治腿?不行!我不同意!”
“媽,您說什麼呢?”
我微微蹙眉。
“我爸那條腿是爲了誰瘸的?當年不是爲了從車輪底下救陳浩,他會落下終身殘疾嗎?現在有錢治好他的腿,不是天經地義嗎?這也是陳浩親口答應我的。”
“答應什麼答應!”婆婆把手一揮,開始講她那套歪理。
“那是意外!再說了,你爸都瘸了半輩子了,早就習慣了!我們家浩浩眼看就要升職了,不得花錢上下打點打點?你小叔子都三十了,還沒對象,不得趕緊湊錢買個婚房付首付?這錢是老天爺給咱們陳家轉運的,是給浩浩和他弟鋪路的!怎麼能全給你爸一個人花了!”
她的話像釘子,一下下砸進我心裏。
我轉向陳浩,他正低着頭,不敢看我。
“陳浩,你說句話。”
我叫着他名字。
“我爸的腿,當年是你哭着喊着說以後一定負責到底。我們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攢錢給他做手術?現在錢從天而降,你媽卻這麼說,你呢?”
陳浩的身體僵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喉結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婆婆聽了我的話更加氣勢洶洶。
“負責?我們怎麼沒負責?每年過年給你們家送兩袋米兩桶油,不是負責嗎?你嫁過來,彩禮我們少給一分了嗎?”
她斜睨着我,嘴角撇出一個極其輕蔑的冷笑。
“再說了,你爸一個鄉下老頭子,給他治好了腿又怎麼樣?還能出去跳迪斯科嗎?安安分分待在鄉下就行了!這錢,必須用在我們自己家!”
每一個字,都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盯着陳浩,一字一頓:
“陳浩,我們專門爲我爸手術開了一個聯名賬戶,叫‘醫療基金’,每月存五千,現在裏面應該有十萬塊了。這是我們說好絕對不能動的救命錢。現在,你告訴我,這筆錢,還在不在?”
陳浩的臉色一陣青白,嘴唇囁嚅了幾下。
“悅悅......那個......我們之前存的那個錢......我弟......我弟上個月做生意,不開,我......我就先拿去給他應急了。”
3
輕飄飄的一句話。
最後一點期盼,隨着這句話徹底粉碎。
原來,父親的救命錢,在他眼裏,從來都比不上他那個賭鬼弟弟所謂的“生意”。
我看着眼前這對母子,一個刻薄僞善,一個懦弱虛僞。
他們理所當然地享受着我父親拿一條腿換來的恩情,卻把我最珍視的家人踩進泥裏。
一邊用幾塊錢的蘿卜糊弄我的父親,一邊理直氣壯地侵占他最後的希望。
現在,他們對着一個虛構的百萬木盒,露出了惡毒的貪婪。
原來,人心真的可以醜陋至此。
我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什麼生意?是又去澳門輸光了,還是在網上賭球欠了?”
“林悅!你怎麼說話的!”陳浩像被戳中了痛腳,猛地站起來,臉上漲紅。
“我說錯了嗎?”我向前一步,視着他。
“陳浩,今天你把話給我說清楚,那筆錢是我省吃儉用一分一分攢下的,是給我爸換回一條腿的希望!你憑什麼動?動到哪裏去了?”
婆婆蹭地站起來,叉着腰,徹底撕破了臉,指着我的鼻子罵。
“你嫁進我們陳家,就是陳家的人!你賺的每一分錢,都是我們陳家的!你爸是你娘家的外人,我小兒子才是你的親人!幫襯一下自家親弟弟怎麼了?你還有沒有一點做嫂子的樣子?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
“還有這個盒子,你想都別想!這是我兒子撿到的,這財運就是我們陳家的!你敢動一下試試!”
“你兒子撿到的?”我怒極反笑。
“需要我提醒你們,那‘野山參’,盒子裏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嗎?需要我把你在門口說的那些話,‘老瘸子’‘沒見過世面’,再給你重復一遍嗎?”
婆婆被我噎得臉色一白。
“你......你偷聽?好啊你林悅!你還學會聽牆角了!”
她狠狠啐了一口,仿佛沒事人一樣指着我的鼻子繼續叫囂。
“再說了,就算裏面裝的是蘿卜又怎麼樣?省錢有什麼錯?你爸那身子骨,虛不受補,吃蘿卜對他身體好!我們是爲了他着想!這盒子能被你發現價值,就說明這財運是沖着我兒子來的!跟你,跟你那個瘸子爹,沒半毛錢關系!”
我冷冷看着他們。
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行。”
“那你們就好好守着這‘財運’吧。”
我留下這句冰冷的話,不再看他們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抱着盒子轉身回了臥室,反鎖了房門。
我知道,他們不會就此罷休。
那“百萬木盒”的幻影,已經牢牢鉤住了他們的魂。
他們一定會動手搶。
4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
我像往常一樣收拾好準備上班,走到客廳。
臥室的門鎖是那種老式的球形鎖,我昨晚特意檢查過,鎖得好好的。
但現在,門把手下方,門板與門框的縫隙裏,有幾道清晰的白色劃痕。
那是用銀行卡之類的硬卡片,暴力撬鎖留下的痕跡。
我心裏一沉,立刻轉身回臥室。
我昨晚特意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個雕工繁復的木盒,已經不翼而飛。
果然。
他們還是動手了。
怒火瞬間沖上頭頂,但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走出臥室。
客廳裏,陳浩和婆婆張翠芬正坐在餐桌邊,沒有吃早餐,而是鬼鬼祟祟地圍着那個木盒,用一塊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和貪婪。
聽到我的腳步聲,陳浩猛地一驚,下意識就把木盒往身後藏。
婆婆更是像護食的狗一樣,一把將盒子搶過來抱在懷裏,警惕地瞪着我。
陳浩清了清嗓子,強作鎮定地站起來。
“悅悅,起來了啊......那個......這個盒子,我們先替你保管。這東西太貴重了,你一個女人家帶着上下班不安全,萬一被人搶了怎麼辦?放在家裏最穩妥。”
“放在家裏?”我簡直要氣笑了。
“是放在撬鎖進來的小偷手裏最穩妥,對不對?”
“話別說那麼難聽!”婆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什麼叫偷?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東西本來就是我兒子撿的!我兒子拿回自己的東西,怎麼了?倒是你,抱着我們家的爺,心裏還想着你那個瘸子爹,你安的什麼心?”
陳浩也破罐子破摔般梗着脖子。
“林悅,我告訴你,盒子現在在我手上,這筆錢,就跟你爸沒關系了!”
我內心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既然你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我後退一步。
“陳浩,我們離婚吧。”
陳浩猛地瞪大眼睛,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脆利落地提出離婚。
婆婆也愣了一下,但很快,眼神便轉變爲狂喜。
“離!必須離!”婆婆興奮得聲音都在抖,
“林悅,這可是你說的!你別後悔!”
她猛地拉了一下陳浩的衣袖。
“趕緊離,傻愣着什麼?這個眼裏只有娘家的媳婦,早該滾蛋了!等這盒子一賣,媽給你找個比她好一百倍的黃花大閨女!”
聽了這番話,陳浩臉上的震驚迅速被對百萬橫財的欲望壓倒。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強硬。
“離就離!但是,財產必須分割清楚!這個盒子......”
“盒子歸你們。”我果斷打斷他。
看着陳浩和婆一愣,我繼續開口。
“但是,我有其他條件。”
我豎起手指。
“第一,你陳浩,淨身出戶。這套房子,這輛車,都是婚後買的,全部歸我。”
“第二,”我的目光變得銳利。
“你挪用給我爸治病的那十萬塊,還有這幾年我陸陸續續貼補家裏的工資,湊個整,二十五萬。明天一天之內,必須一分不少地打到我卡上。”
“你做夢!”婆婆第一個尖叫起來。
“房子車子都給你?還要二十五萬?林悅!你怎麼不去搶銀行?”
陳浩也急了,臉漲得通紅。
“林悅!你別太過分!就算離婚,財產也應該平分!還有那二十五萬,我一時半會兒本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我微微挑眉。
“那就難辦了,陳浩。”
我故意放緩了語速,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朋友圈的編輯界面。
“不離也行。我現在就發個朋友圈,再花五百塊錢找人打印幾百份傳單,今天下午就去你單位門口和你們家屬院發。
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
《模範丈夫陳浩爲獨吞百萬古董,不僅偷走殘疾嶽父救命錢,還深夜撬鎖入室》,你覺得怎麼樣?”
“讓你們單位的領導同事,家屬院的街坊鄰居,都好好欣賞一下你的‘孝心’和‘擔當’。”
“你......你敢!”
陳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的條件就這兩個,房子車子過戶,二十五萬到賬。少一樣,這離婚協議,我就不籤。”
“我們就這麼耗着,看看是你那‘百萬橫財’先到手,還是你的名聲先爛大街。”
說完,我作勢要按下發送鍵。
“等等!”陳浩急切地叫住我,飛快地和他媽交換着眼色,他眼中的貪婪和恐懼在激烈交戰。爲了那個價值百萬的盒子,爲了自己的前途名聲,他猛地一咬牙,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眼神裏透出一種豁出去的狠勁。
“好......我答應你。房子車子都歸你,錢......我想辦法給你!”
他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頓地補充道。
“但你必須馬上跟我去民政局,籤協議!並且白紙黑字寫下聲明,這個木盒子,從此以後跟你林悅,再無半點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