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病房。
王婧的尖叫聲在後面響起。
像一把錐子,想鑽進我的耳朵。
“陳宇!”
“你給我回來!”
“你這個畜生!”
我沒有停。
走廊裏的病人,家屬,護士。
都朝我看來。
他們的眼神裏有不解,有鄙夷,有憤怒。
我不在乎。
五年前,我在乎的東西很多。
王婧的微笑。
她父母的認可。
別人眼中“好丈夫”的名聲。
爲了這些,我把尊嚴踩在腳下。
把血汗錢一筆筆交給她。
換來的是什麼。
是餘額四塊二。
是一句“你要看着我去死嗎”。
我走出醫院大門。
外面的太陽很大。
照在身上,卻沒有一點溫度。
我掏出手機。
開機。
無數個未接來電彈出來。
有王婧的。
有嶽父的。
有王濤的。
我全部無視。
我找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是工地老鄉,張偉。
電話很快接通。
“喂,陳宇,你老婆咋樣了?”
我們住一個小區。
是他開貨車把我跟王婧送到醫院的。
“張偉,幫個忙。”
我的聲音很。
“你說。”
“去幫我找個開鎖師傅。”
“地址你知道的,我家。”
“把鎖換了。”
張偉在那邊頓了一下。
“換鎖?你跟你媳婦吵架了?”
“別沖動啊,她還病着呢。”
“換。”
我只說了一個字。
張偉大概是聽出了我語氣裏的東西。
他沒再勸。
“行吧,我這就去辦。”
掛了電話。
我在路邊站了很久。
像一電線杆。
我需要一個地方。
一個安靜的地方。
去想清楚一些事。
我回了工地。
宿舍裏空無一人。
工友們都還在活。
我躺在自己的硬板床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縫。
像一張破碎的網。
我的婚姻,就是這張網。
第一次轉賬,30萬。
王婧跪在我面前哭。
說她媽心髒病,急需搭橋,不然就沒命了。
我二話不說,把卡給了她。
後來過年回她家。
我看見她媽在院子裏劈柴。
一口氣能劈開一大木樁。
不像剛做完心髒搭橋手術的人。
我當時心裏有過一絲懷疑。
但王婧說,那是她媽身體底子好,恢復得快。
她說,我是她媽的救命恩人,他們全家都感激我。
我信了。
第二次轉賬,50萬。
王濤找上門。
拿了一份花裏胡哨的計劃書。
說他要跟朋友合夥開一個網絡科技公司。
做手機應用。
前景無限。
一年就能上市。
到時候,別說50萬。
500萬都能還給我。
我一個綁鋼筋的,不懂什麼叫手機應用。
我只知道,天底下沒有穩賺不賠的生意。
我拒絕了。
那天晚上,王婧跟我大吵一架。
說我看不起她娘家人。
說我防着她弟。
說我自私。
她摔東西,砸壞了我們唯一值錢的電視機。
然後開始冷戰。
一個月。
她不跟我說一句話。
不給我做一頓飯。
我下工回來,家裏冷鍋冷灶。
我受不了。
我妥協了。
我把錢轉給了王濤。
轉賬那天,王婧抱着我親。
說我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公。
她弟以後發了財,絕對不會忘了我。
現在想來。
那些話,多像一個笑話。
一個用我130萬血汗錢寫成的笑話。
我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我接了。
是嶽父。
電話一通,他的咆哮就沖了過來。
“陳宇!你他媽是不是人!”
“王婧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錢呢?你把錢弄哪去了!”
他好像完全忘了。
那些錢,本來就是我的。
“錢?”
我笑了。
“沒了。”
“被你那個好兒子拿去開公司了。”
“你問他要去。”
說完,我掛了電話。
拉黑。
世界清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