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定在三天後。
這三天,我幾乎沒合過眼。
訂花圈、定壽衣、通知親戚、安排車輛、準備遺像……
每一件事都是我在跑。
姐姐只來過一次。
那天下午,她開着車過來,帶了一個花籃。
“這個擺靈堂用。”她把花籃放下,“我定的,八百塊。”
我看着那個花籃。
白色的百合,挺大一束。
“其他的東西都定好了嗎?”她問。
“定好了。”
“那就行。”她看了看手機,“我下午還有個會,先走了。”
“姐。”
她回頭。“嗯?”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沒事。”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着她的車開出小區。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
我六歲那年,姐姐十歲。
有一天放學回家,我看見桌上放着一個蛋糕。
“今天誰過生?”我問母親。
“你姐。”
我看了看姐姐。她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個雙層的油蛋糕,上面着十蠟燭。
“許願吧。”母親說。
姐姐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我站在旁邊,看着燭光映在她臉上。
“我也想吃蛋糕。”我小聲說。
“等你姐許完願。”母親說。
姐姐許了很久的願,吹了蠟燭,切了蛋糕。
母親給她切了一大塊,給我切了一小塊。
“爲什麼姐姐的比我的大?”我問。
“今天是她生。”母親說,“等你生的時候,給你買更大的。”
我記住了。
然後我等到了自己的生。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特意穿了最好看的裙子。
“媽,今天是我生。”
母親正在做早飯,頭也沒抬。“嗯,知道了。”
“今天能買蛋糕嗎?”
“改天吧,今天沒空。”
“可是姐姐生的時候有蛋糕……”
母親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你姐姐是老大,不一樣。你還小,不懂事,等長大了再說。”
我不知道什麼叫“不一樣”。
我只知道,那天沒有蛋糕。
後來的生也沒有。
母親總是說:“跟你姐一起過吧,省事。”
可是姐姐的生是三月,我的生是十一月。
差了八個月。
“省事”是什麼意思,我一直沒想明白。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懂——
省的不是事。
省的是我。
——
高中的時候,姐姐考上了市重點。
母親高興得不得了,請了一大桌親戚吃飯。
“我們家大丫頭爭氣!”她逢人就說,“以後肯定能考上好大學!”
兩年後,我中考。
成績出來那天,我考了全班第三。
“媽,我能上區重點了。”我把成績單遞給母親。
她看了一眼,“嗯”了一聲,把成績單放在桌上。
“你姐當年考的是市重點。”
就這一句。
沒有請客,沒有慶祝,連一句“不錯”都沒有。
我拿回成績單,回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那天晚上,我聽見母親在客廳打電話。
“老二學習還行,但比不上她姐。她姐當年是全校第五,她才全班第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全校第五和全班第三,有什麼可比的?
可母親就是要比。
而且每次比較,輸的都是我。
——
大學的時候,差距更明顯了。
姐姐讀的是一本,我讀的是二本。
姐姐的學費,母親全包。
我的學費,母親說:“自己想辦法,貸款也行。”
“爲什麼?”我問。
“你姐學校好,以後出路也好,值得。”母親說,“你那學校,讀出來也就那樣,沒必要花那麼多錢。”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我辦了助學貸款,打了三份工。
大四那年,姐姐畢業,母親出錢送她去英國讀碩士。
“機票、學費、生活費,加起來差不多八十萬。”母親跟親戚說的時候,臉上都在發光。
同一年,我也畢業了。
母親什麼都沒說。
我自己找的工作,自己租的房子,自己還的貸款。
“你從小就皮實,不用心。”母親說過。
皮實。
這個詞,我聽了二十多年。
原來在母親眼裏,我不是不需要愛,是不值得被愛。
——
現在想想,從小到大,我好像從來沒得到過和姐姐一樣的待遇。
姐姐的新衣服,我的舊衣服。
姐姐的補習班,我的“自己學”。
姐姐的生蛋糕,我的“下次再說”。
姐姐的留學費用,我的助學貸款。
我不知道爲什麼。
問過母親,她說:“你姐是老大,要面子。”
問過父親,他說:“你媽做主,我不管。”
問過姐姐,她笑笑,不說話。
後來我不問了。
因爲我知道,問了也沒用。
這個家,從來就沒有我的位置。
——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母親的房間。
鐵盒子還在床頭,靜靜地躺着。
我拿起來,搖了搖。
裏面有東西,有重量。
紙的聲音。
我更想知道裏面是什麼了。
可鑰匙在姐姐那兒。
她說沒有。
但我不信。
——
睡前,我翻了翻母親床頭的抽屜,想找找有沒有備用鑰匙。
抽屜裏東西不多。
幾瓶藥,一本佛經,一個舊錢包,還有一張照片。
我拿起照片。
是我們一家四口的合影,很早以前的。
父親還在,我和姐姐都還小。
照片裏,母親抱着姐姐,笑得很開心。
我站在旁邊,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父親站在最邊上,像個局外人。
我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它放回去了。
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注定了。
抽屜最裏面,有一個信封。
我拿出來,打開。
裏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着:“給小敏,媽的一點心意。”
小敏是姐姐的小名。
我看了看銀行卡。
工商銀行的卡,不知道裏面有多少錢。
給姐姐的。
連遺物裏,都是給姐姐的。
我笑了一下。
把信封放回去,關上抽屜。
心裏那點期待,徹底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