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錨”地底的計時方式,是依附於上層“塵世區”的。 當懸掛在樞紐站最高處那盞用廢棄探照燈改造的、昏黃的主燈明暗三次後,便意味着地上的標準過去了十二小時。蘇婉燼在主燈第二次暗下又亮起時,離開了藏身的輪胎堆。

她需要幾樣東西,而黑市的規矩是:越靠近節點開放時間,物價越會詭異地浮動——有些會因稀缺而暴漲,有些則會因賣家急於脫手換取“錨點”而下跌。她必須精打細算。

首先是一套衣服。身上的黑大衣和裏襯沾滿了下水道的污漬和涸的血跡,在相對封閉的節點空間裏太過顯眼,也可能攜帶追蹤微粒。她在棚戶區邊緣找到一個專賣“回收織物”的攤子。攤主是個沉默的、少了半只耳朵的老婦人,面前堆着成捆的、經過粗糙清洗和修補的工裝、連體服、甚至幾件款式老舊但還算完整的外套。氣味不算好,但至少沒有明顯的生物污染。

蘇婉燼挑了一套深灰色的、耐磨的工裝連體服,尺碼略大,便於活動和隱藏身形。又選了一件同樣灰撲撲的套頭衫。用一塊從廢棄電子表上拆下的、還能顯示模糊數字的屏幕作爲交換。老婦人掂了掂屏幕,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點了點頭,交易完成。

然後是一個臨時的醫療處理。肩背的傷口需要更專業的清創和包扎,以防在接下來的行動中惡化或感染。黑市裏有遊蕩的“地下醫生”,但風險極高,可能用藥有問題,也可能本身就是“割腰子”的陷阱。蘇婉燼更相信“物資”。

她找到一處相對正規的、掛着褪色紅十字油布(盡管這個符號早已被系統廢止)的棚屋。裏面彌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和劣質劑的味道。一個穿着沾滿不明污漬白大褂、眼神疲憊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張破舊的折疊桌後,桌上散亂地放着一些醫療器械,大多鏽跡斑斑。角落的陰影裏,一個簡易的隔簾後傳來壓抑的呻吟。

“清理傷口,縫合,抗感染藥劑。”蘇婉燼言簡意賅,將背包裏那三支“應急針劑”拿出一支,放在桌上。

醫生瞥了一眼針劑,又抬眼看了看蘇婉燼被污血浸透的肩膀部位。“深度清理,可吸收縫合線,標準光譜級抗生素。一支不夠。再加點別的。”

蘇婉燼沉默地拿出那塊換衣服剩下的鏡頭。

醫生拿起鏡頭,對着昏暗的燈光看了看,似乎還算滿意。“躺那邊。”他指了指隔簾旁邊一張鋪着髒塑料布的行軍床。

過程談不上舒適。消毒液傷口帶來灼燒般的痛楚,醫生手法粗糙但迅速。縫合時用的劑效果很弱,蘇婉燼能清晰地感覺到針線穿過皮肉的拉扯感。她咬着從自己衣角撕下的一截布條,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但一聲未吭。

“肌肉撕裂,骨裂邊緣。給你固定了一下,但別做大動作。”醫生一邊收拾器械,一邊嘟囔,“抗生素劑量只夠壓制三天。三天後要麼再來,要麼自己找地方硬扛。”他把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推到蘇婉燼面前,“自己打。左上臂。”

蘇婉燼接過注射器,沒有猶豫,對準三角肌位置扎了進去,緩緩推動活塞。冰涼的液體進入體內,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感。

“謝謝。”她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疼痛依舊,但那種持續不斷的、牽扯神經的銳痛減輕了。

醫生擺了擺手,注意力已經轉向桌上那支針劑和鏡頭,眼神裏透出研究者般的挑剔和一絲貪婪。

離開醫療棚,蘇婉燼在公共水槽(一不斷滴水的破舊水管)邊,就着冰冷的水流,簡單地清洗了臉和手,然後將新換上的工裝連體服弄溼幾處,揉搓出使用過的褶皺和污漬,使其看起來不那麼“新”。最後,她將舊衣服和沾血的繃帶塞進一個顯眼的、半滿的垃圾堆深處。

還有七個標準時。

她需要解決“淨尾巴”的問題。黑市裏有人提供信號擾或僞裝服務,但要價極高,且同樣不可靠。她更傾向於自己的方法。

記憶裏,江辰曾提到過一種舊紀元通訊理論下的“白噪音掩蔽”方法,核心是利用特定頻率範圍的、持續穩定的環境電磁噪聲,覆蓋自身微弱的生物信號發射。 下水道裏某些大型老式水泵機組,或者舊紀元遺留的、尚未完全失效的工業變頻器,可能會產生這種噪聲場。

她回到信息板附近,裝作隨意瀏覽,實則仔細查看那些求購和出售信息。很快,她發現了一條不起眼的消息:“長期收購穩定輸出頻率在 14-16赫茲區間的廢舊電磁發生器或核心部件,價格面議。”

14-16赫茲。接近人類阿爾法腦波的下緣,也對許多生物掃描設備的基礎頻段有覆蓋擾潛力。發布者可能是個技術癖,也可能……有類似的需求。

她記下了發布者留下的一個聯系代號:“調音師”,以及一個需要在特定時段(就是現在)前往某個坐標“試聽樣品”的指示。坐標指向黑市更邊緣、更靠近原始管道岩壁的一片區域,那裏堆放着大量無法拆解利用的金屬垃圾,像一座鋼鐵墳場。

風險未知。但時間緊迫。

蘇婉燼穿過嘈雜的棚戶區,走向那片陰影更濃重的垃圾山。腳下的地面從粗糙的水泥變成了混雜着金屬碎屑和油污的泥土。燈光更加稀疏,氣味也更偏向金屬鏽蝕和化學凝固劑的刺鼻。巨大的、扭曲的機器殘骸投下猙獰的陰影,仿佛沉睡的鋼鐵巨獸。

按照坐標,她來到一座由某種大型反應釜外殼和管道糾纏而成的小山前。一個入口被刻意清理出來,裏面透出微弱的、不穩定的藍白色電弧光,伴隨着低沉的、有規律的“嗡嗡”聲。

她停在入口外,手按在腰間匕首上。“調音師?”她對着裏面喊了一聲。

電弧光閃爍了一下。一個身影從一堆線圈和儀表後面站了起來。個子不高,穿着寬大的、沾滿油污的防護服,戴着焊工面罩,看不清面容,只能從略顯瘦削的體型判斷可能是個少年或者女性。面罩後傳來經過變聲器處理的、略帶電子雜音的聲音:“樣品?”

蘇婉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我需要一個能持續輸出14-16赫茲白噪聲的便攜場發生器。覆蓋範圍至少五米,持續時間不少於二十四標準時。”

“調音師”歪了歪頭,面罩反射着電弧光。“掩蔽生物信號?還是擾低端追蹤器?”

“有區別嗎?”

“有。前者需要更高精度和穩定性,後者可以粗糙一點,但需要對抗主動掃描的頻跳。”‘調音師’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你要哪種?”

蘇婉燼沉吟一秒:“前者。對抗……可能包括情感光譜掃描。”

面罩後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感興趣的“哦”。“那價錢不一樣。你有什麼?”

蘇婉燼拿出了剩下的兩支“應急針劑”,以及從背包深處摸出的一個小密封袋,裏面裝着幾顆在她逃亡早期、從一個廢棄實驗室裏找到的、封裝完好的高合成神經遞質原液結晶。這東西在黑市有價無市,既是強效藥物,也是某些精密神經接口的非法潤滑劑或強化劑,同時……也具有相當的毒性。

‘調音師’的目光(如果面罩後有目光的話)似乎凝固在密封袋上。變聲器裏的雜音都似乎安靜了一瞬。

“……進來。”最終,‘調音師’側身讓開入口。

棚子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擁擠,更像一個瘋狂的科學家工作台。各種廢舊電路板、的線圈、閃爍的指示燈、以及看不出用途的裝置堆疊在一起。中央是一個正在運行的小型設備,發出穩定的嗡嗡聲,正是那個藍白電弧的來源。

‘調音師’從一個鎖着的金屬箱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扁平的黑盒子,外殼是啞光的,邊緣有磨損。上面只有一個開關和一個微型頻率顯示器。“舊紀元‘信風-III’個人通訊屏蔽器的改良版。我替換了核心振蕩器,重寫了驅動協議。”‘調音師’將黑盒子遞給蘇婉燼,“輸出頻率壓在了15.5赫茲,諧波覆蓋上下區間,剛好能擾基礎情感光譜掃描——這種針對‘情感頻率’的定向擾算法,我在別處只見過一次,在一份來自舊研究院的加密數據碎片裏。”

蘇婉燼接過盒子,指尖撫過啞光外殼。江辰的筆記。他私下研究過對抗早期監控系統的非侵入式擾理論。這份遺產以另一種形式回到了她手裏。 她按了一下開關。沒有聲音,但以她爲中心,周圍空氣仿佛微微“凝結”了一下,那種一直隱約充斥在感知邊緣的、來自他人的情緒光譜“噪音”,瞬間被削弱到近乎消失。只剩下她自己的、冰冷而清晰的思緒,以及一種奇異的、仿佛與世界隔了一層毛玻璃的疏離感。

有效。至少對她的天賦感知有效。

“代價。”她關閉了黑盒子,那種疏離感迅速消退。

“兩支針劑,加上……”‘調音師’指了指密封袋,“一半。”

蘇婉燼沒有討價還價。她將兩支針劑和密封袋放在工作台上,然後小心地倒出一半左右的結晶在‘調音師’推過來的一個淨金屬盤裏。剩下的迅速收回。

‘調音師’仔細檢查了結晶,點了點頭,用一個更小的密封罐裝好。“交易成立。”停頓了一下,變聲器裏的聲音似乎有了一絲波動,“……小心使用。這個頻率,用久了,有些人說會‘聽到’不存在的聲音。舊紀元的設計缺陷。”

“知道了。”蘇婉燼將黑盒子妥善放入工裝內袋,“謝謝。”

“不客氣。”‘調音師’已經轉過身,重新擺弄起那台電弧設備,仿佛交易從未發生。

離開鋼鐵墳場,蘇婉燼感覺稍微輕鬆了一些。裝備、醫療、信號掩蔽……基礎的生存條件勉強湊齊了。代價是她身上值錢的“硬通貨”幾乎消耗殆盡,只剩下那塊江辰的項鏈,和一些零碎。

她回到相對熱鬧的區域,在一個售賣合成食物(粘稠的糊狀物,裝在可降解袋裏)的攤子前,用最後一點從舊衣服裏摸出的、幾乎報廢的微型電路板換了兩袋糊糊和一小瓶淨水。味道令人絕望,但能提供必需的熱量。

她找了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兩個棚屋之間的縫隙,坐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屬板,慢慢進食。目光掃視着周圍流動的人群,大腦卻在飛快運轉。

“老蛀蟲”的任務。上層塵世區。垃圾自動回收點。舊體詩抄本。

這些詞在她腦中盤旋。上層區域監控嚴密,身份檢查無處不在。她現有的僞造身份(早已過期且可能被標記)絕不能用。垃圾回收系統是自動化的,但接入點有安全攝像頭,時間也未必準確。

或許……可以利用“調音師”的黑盒子? 它的擾場是否能短暫影響民用級別的監控鏡頭?即使能,時間窗口也非常小。

更重要的是意義。冒着巨大風險,送幾本手抄的、被禁止的舊體詩集,去換取一個真假未知的“焰心數據殘片”情報?這符合她“反派”的生存邏輯嗎?

她拿出那個油布包,再次打開,抽出一本小冊子,快速翻閱。字跡工整,甚至帶着一種虔誠的美感。詩歌描繪着山水、孤獨、堅韌、以及對某種遙不可及的理想彼岸的向往。沒有煽動,沒有直接對抗,只有沉靜如水、卻又堅如磐石的……存在。

這些文字本身,就是對這個追求“高效”、“純淨”、“穩定”世界的無聲反抗。它們證明了另一種情感、另一種美學、另一種活着的方式,曾經存在,並且仍在某些角落,被以手抄的方式秘密傳遞。

江辰的臉龐浮現在腦海,他拿着某張殘破書頁時,眼中那種明亮而憂傷的光芒。

“……真正的反抗,有時候不是炸毀一座塔,而是記住一朵花的模樣,並告訴別人。” 他曾這麼說過,在研究院深夜無人的走廊裏,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進她心裏。

蘇婉燼的手指收緊,粗糙的紙張邊緣硌着皮膚。

她將小冊子塞回油布包,緊緊攥在手裏。

風險很高。但……

她看向黑市深處,那裏光影繚亂,欲望橫流,絕望與貪婪如同跗骨之蛆。這裏有爲了生存出賣一切的人,有在麻木中等待腐爛的人,也有像‘老蛀蟲’、‘調音師’這樣,在夾縫中堅持着某種扭曲“營生”或“癖好”的人。

而她要做的,是將幾本記載着“無用之美”與“古老孤獨”的小冊子,送到地上那個光鮮卻冰冷的世界裏去。

這或許很愚蠢。

但蠢事,有時候需要有人去做。尤其是當你已經認領了“反派”之名,當你除了這條命和一點執念已一無所有的時候。

她將最後一點糊糊咽下,收起淨水瓶。然後,她從工裝口袋裏,掏出那截簡陋的筆和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就着遠處棚屋漏出的光,寫下:

【決策:執行‘老蛀蟲’遞送任務。】

【理由:1. 獲取‘焰心’線索爲最高優先;2. 舊體詩抄本本身,或可成爲與潛在‘記憶守護者’或類似勢力接觸的信物;3. 測試新獲信號掩蔽裝置效能及上層安防漏洞。】

【計劃:利用剩餘時間恢復體力;研究塵世區目標區域結構圖(需尋找來源);規劃潛入與撤離路線;設定信號掩蔽器啓用時機與時長。】

【備注:此舉感性成分高於理性計算。警惕。】

寫完,她將筆記本和筆收回。油布包貼着口放好。黑盒子在另一個內袋。

她靠回冰冷的金屬板,閉上眼睛。不再抑制情感光譜,也不再思考。只是讓疲憊的身體盡可能吸收那點可憐的熱量,讓精神進入一種類似休眠的、低功耗的警覺狀態。

主燈,在她閉上的眼簾外,完成了第三次明暗循環。

距離節點開放,還有不到四小時。

而在那之前,她必須先完成一次向上,去往那座她曾經屬於、如今卻充滿致命危險的“光明”世界的短暫逆行。

不是爲了回去。

是爲了……將一點點不該被忘記的“陰影”,投回那片過於刺眼的光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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