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錨”黑市的時間感是扭曲的。當蘇婉燼離開那個藏身的縫隙時,主燈剛剛完成第五次明暗循環,意味着上層“塵世區”的“白晝”已經開始。地下的喧囂並未因此停歇,但對於需要潛入上層的人來說,這是個相對合適的時段——間活動的人群更多,監控系統需要處理的數據量更大,個體的異常更容易被淹沒在洪流中。
她在公共水槽邊最後一次檢查裝備。深灰色工裝連體服,沾着恰到好處的油污和磨損痕跡,像是個剛下夜班的低級維護工。背包裏只留下必需品:那包舊體詩抄本、筆記本、筆、剩餘的半袋營養糊、一小瓶水、以及從“調音師”那裏換來的黑色屏蔽盒。高頻匕首別在腰後,用寬大的工裝下擺遮住。
最重要的,是她從背包夾層裏取出的最後一張“牌”——一枚幾乎耗盡能量的、僞造的“塵世區三級管道維護員”身份芯片。這是她三個月前從一個死去的地下走私販身上找到的遺物,芯片裏的權限早已被注銷,但物理載體本身還能通過最基礎的防僞掃描。她需要賭的是,垃圾自動回收點的安全檢查等級不會太高。
她將芯片貼在左手腕內側,那裏有一個舊傷疤,可以稍微掩蓋芯片植入的痕跡——如果真有人仔細檢查的話。
然後,她按下了屏蔽盒的開關。
沒有聲音,沒有光。但以她爲中心,一種奇異的“寂靜”迅速擴散開來。不是聽覺上的寂靜,而是感知上的。周圍人群散發出的那些混亂、嘈雜的情緒光譜,像被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突然隔開,變得模糊、遙遠、難以辨認。同時,她自己的思緒也仿佛被包裹在一層致密的隔音棉裏,變得異常清晰,卻也異常……孤立。
“調音師”警告過的副作用開始顯現:輕微的定向障礙。她需要更用力地集中精神,才能判斷方向和距離。記憶檢索似乎也變慢了半拍,但她還能應對。
她最後看了一眼“沉錨”那昏黃混亂的光影,轉身走向通往“塵世區”的上升通道之一——那並非官方通道,而是無數底層居民用時間、腐蝕劑和偷偷拆卸的零件,在龐大的城市結構上蛀出的無數“蟲洞”之一。入口隱藏在堆積如山的廢棄濾網後面,需要側身擠過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
裂縫之後,是陡峭的、用生鏽鋼筋和廢舊管道拼接而成的簡易階梯,蜿蜒向上。空氣逐漸變得燥,那股地下特有的腐敗氣味被一種更加復雜的氣味取代:循環空氣系統的臭氧味、合成清潔劑的檸檬香精、還有隱約的……陽光烘烤灰塵的味道。
階梯的盡頭,是一塊可以滑動的、僞裝成通風管道檢修蓋的金屬板。蘇婉燼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外面沒有腳步聲,才緩緩推開一條縫隙。
外面是一條狹窄的後巷,堆放着等待清理的回收箱。陽光從兩側高聳建築之間的狹窄縫隙斜射下來,在溼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這裏的空氣依然不算清新,但比起地下,已經算得上“奢侈”。
她鑽出來,迅速將金屬板恢復原狀,然後拉了拉工裝的帽子,遮住大半張臉,邁步走入陽光之下。
塵世區。
她曾經屬於這裏。整齊劃一的灰白色建築外牆,每隔十米一個的公共信息屏幕滾動着合規新聞與安定積分提示,穿着款式相似、顏色柔和服裝的行人步履匆匆,表情大多數是平靜的麻木,偶爾有人露出標準化的微笑,也顯得僵硬而短暫。懸浮車在規定的空中軌道上無聲滑過,像一群遵守紀律的銀色遊魚。
一切都那麼“正確”,那麼“淨”,那麼……令人窒息。
蘇婉燼低下頭,加快腳步,融入人行道上的人流。她的心跳略微加快,不是因爲恐懼,而是一種混合着厭惡、懷念與極度警惕的復雜情緒。在這裏,每一塊地磚都可能嵌入傳感器,每一個路燈都可能藏着攝像頭,每一個路人的神經接口都可能在不經意間將她的異常狀態上傳到天網。
屏蔽盒在她的口袋裏微微發熱,持續工作着。她能感覺到,自己就像一滴油混入水中,雖然暫時沒有溶解,但那種格格不入的“隔閡感”無處不在。她必須非常小心,不能引起任何注意——不能長時間停留,不能與任何人對視,不能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讀爲“異常”的動作。
“老蛀蟲”給的地址位於塵世區第七居住區塊,一個中等密度的住宅區。垃圾自動回收點通常設在每個街區的隱蔽角落,與地下處理系統直接相連。
她據記憶中的城市地圖(那地圖在她腦海裏被反復勾勒了無數遍),選擇最不引人注意的路線:穿過小型社區公園的邊緣(那裏有幾個老人正在合規健身器材上做標準動作),繞過一座低噪音兒童遊樂場(孩子們的笑聲被控制在“愉悅但不喧譁”的分貝),最後鑽進一條兩旁都是統一樣式住宅樓的後巷。
後巷很安靜,只有清潔機器人定時滑過的輕微嗡鳴。牆壁被刷成一種稱爲“靜心灰”的顏色,據說能有效平復情緒波動。垃圾回收點就在巷子盡頭,一排嵌入牆壁的、帶有不同顏色標識的分類投放口。綠色標識櫃是“可回收紙質/纖維制品”。
蘇婉燼走到綠色櫃前,快速掃視四周。沒有明顯的監控探頭,但角落有一個不起眼的半球形裝置,可能是廣角監控或環境傳感器。她不能冒險。
她背對着那個半球形裝置,假裝在整理背包,同時用身體擋住大部分動作。她迅速掏出那個油布包,手指拂過粗糙的表面。裏面的詩句,那些關於孤舟、寒江、千山鳥飛絕的句子,即將被投入這個代表“高效回收與循環利用”的系統。它們會被粉碎、溶化、重組,變成新的、合規的紙張,印上系統的宣傳標語。
或者……它們可能本到不了那一步。回收系統裏也可能有“記憶守護者”的觸角,或者像“老蛀蟲”這樣的地下網絡成員,會中途截留。
這不是她能控制的。她的任務只是“送達”。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綠色投放口的金屬擋板,將油布包塞了進去。擋板自動合攏,內部傳來輕微的機械運轉聲,包裹被吞沒。
任務完成。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的瞬間——
“請留步。”
一個溫和但不容置疑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蘇婉燼的身體瞬間繃緊,每一塊肌肉都進入戰鬥狀態,但她的動作卻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拘謹,轉了過來。
說話的是一個穿着深藍色制服、前有“社區服務與秩序協理”徽章的中年男人。他站在巷子口,臉上帶着標準的、訓練過的微笑,眼神卻銳利地掃視着蘇婉燼。
“抱歉打擾,公民。”協理員的聲音依舊溫和,“例行安全檢查。請出示您的身份芯片,並說明在此處停留的原因。”
蘇婉燼的心髒在腔裏沉重地跳動着,但她的臉上迅速浮現出一種底層勞動者常見的、略帶惶恐和順從的表情。她低下頭,伸出左手,露出手腕上那枚僞造的芯片。
“長官,我是三級管道維護員,剛下夜班,路過這裏……想找個地方整理一下工具。”她的聲音壓低,帶着一絲疲憊的沙啞,完全符合一個夜班工人的形象。
協理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掃描儀,對準她的手腕。掃描儀發出輕微的滴滴聲,屏幕上的數據快速滾動。
屏蔽盒在她的口袋裏持續發熱。她不知道這東西是否能擾這種近距離的身份掃描。她能感覺到協理員的情緒光譜——主要是程序化的警惕,以及一絲……無聊?或許這只是他每無數次例行檢查中的一次。
掃描儀的屏幕停住了。協理員皺了皺眉,又按了幾下按鈕。
“芯片信號很弱,公民。而且……權限記錄有些模糊。”他抬起頭,目光更加銳利地看向蘇婉燼的臉,“您最近是否更換過工作區域,或者……芯片受過損傷?”
“可能……可能是昨晚在下面檢修的時候,蹭到了溼的管道,有點受了。”蘇婉燼的聲音更加惶恐,甚至帶着點討好的意味,“長官,我真的就是路過,馬上就走。不會耽誤您工作。”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快速評估着環境。巷子很窄,協理員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兩側是光滑的牆壁,沒有窗戶。硬闖的風險極高,一旦觸發警報,附近的巡邏機器人會在幾十秒內趕到。
協理員似乎猶豫了一下。他看了看蘇婉燼沾着污漬的工裝,又看了看她那張疲憊而順從的臉。最終,程序似乎壓過了懷疑。
“下次注意保持芯片完好,公民。這是您享受社會福利和保障安全的基礎。”他收起掃描儀,臉上的標準微笑重新浮現,“您可以離開了。祝您有安定的一天。”
“謝謝長官!謝謝!”蘇婉燼連忙點頭哈腰,然後側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從協理員身邊擠過,快步走向巷子口。
她能感覺到協理員的目光還停留在她背上,但並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直到拐過街角,徹底脫離那條後巷的視線範圍,她才微微鬆了口氣,但腳步絲毫未停,反而更快地向着最近的下行“蟲洞”入口走去。
剛才的掃描……真的只是芯片信號弱和受嗎?還是屏蔽盒起到了一定擾作用?協理員的猶豫,是程序化的寬容,還是某種更深層的……比如,他也屬於某個地下網絡,認出了這種僞造芯片的制式,或者嗅到了“調音師”裝置特有的頻率?
她不得而知。地下世界充滿了無法驗證的巧合與心照不宣的沉默。
她需要盡快返回“沉錨”。遞送任務完成,她需要從“老蛀蟲”那裏拿到關於“焰心數據殘片”中間商的情報。然後,趕在節點開放前,處理掉身上可能殘留的塵世區氣味和痕跡。
回去的路感覺比來時更漫長。屏蔽盒持續工作帶來的疏離感和定向障礙越來越明顯,她不得不更頻繁地停下來,依靠管道壁上熟悉的鏽蝕痕跡和氣流方向來判斷位置。
當她終於擠過那道裂縫,重新踏入“沉錨”那昏黃、嘈雜、充滿腐敗氣息的懷抱時,一種奇異的、幾乎令她作嘔的“親切感”涌了上來。這裏的危險是的,混亂是可預見的。不像上面那個世界,淨、有序,卻每一寸空氣都布滿無形的絞索。
她找了個角落,關閉了屏蔽盒。
瞬間,海般洶涌的、屬於無數底層居民的情緒光譜——絕望、貪婪、麻木、偶爾迸發的微小希望——再次將她淹沒。她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大口喘氣。那種極致的“寂靜”之後的喧囂,沖擊力比她預想的更大。副作用還包括輕微的耳鳴和視線邊緣的黑影。
她休息了幾分鍾,直到感知重新適應。然後,她走向信息板附近,尋找“老蛀蟲”的蹤跡。
那個猥瑣的老頭依舊蹲在原來的陰影裏,看到她走來,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
“東西送到了?”他壓低聲音問。
蘇婉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綠色櫃子?第三排左七?”
“嗯。”
“老蛀蟲”咧嘴笑了,露出黃牙。“好。信用不錯。”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塞給蘇婉燼。“這是‘渡鴉’的臨時通訊頻段和接頭暗號。下次節點開放,你在指定區域用這個頻段呼叫他,報上我的代號,他會聯系你。記住,他只認頻段和暗號,不認人。別搞砸了。”
蘇婉燼接過紙條,迅速掃了一眼,記下信息,然後將紙條撕碎,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污水裏。碎片很快被浸透、沉沒。
“謝了。”她轉身欲走。
“等等,”‘老蛀蟲’又叫住她,聲音更低了,“小姑娘,看在你信用不錯的份上,附送你一條消息。最近‘秩序之盾’的活動不太對勁。不光是抓你這種‘大魚’,連我們這些地溝裏的‘老鼠’,他們查得也更勤了。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或者,在清理什麼通道。”
他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本能的恐懼。“小心點。不只是抓人……我‘聽’到一些很遠、很深的‘聲音’在躁動。‘棱鏡’在餓。‘淨化協議’……可能不止是傳說。真正的風暴,是沖着你這樣身上帶着‘舊火種’味道的人來的。”
蘇婉燼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迅速離開。
風暴?她抬頭,看向“沉錨”那由鋼鐵骨架和昏黃燈光構成的、虛假的“天空”。這裏從來就沒有過真正的天空,只有一層又一層厚重的混凝土、管道和監控網絡。
但‘老蛀蟲’的警告不會空來風。系統在加強清理。是因爲她的公開“認領”宣言?還是因爲“逆命者”或其他勢力最近有大動作?
她需要盡快進入節點,找到林淵,或者至少,獲取更多情報。
時間不多了。
她回到之前的藏身縫隙,檢查了一下裝備和傷口。傷口在抗生素作用下沒有惡化,但疼痛依舊。她吃掉了最後半袋營養糊,喝了兩口水。然後,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開始休息。
屏蔽盒需要冷卻和重新充能(它有一個手動搖杆發電裝置,效率很低)。距離節點開放還有大約三小時。她需要盡可能恢復體力,並讓過度使用天賦和屏蔽盒的大腦得到休息。
在陷入半睡眠狀態前,她最後想到的,是塵世區後巷裏,那個協理員標準化的微笑,和“老蛀蟲”眼中那絲真實的憂慮。
兩個世界,兩種危險。而她,正在這兩層夾縫中,握着一把名爲“真相”的匕首,艱難穿行。
下一次醒來,她要面對的,將是通往更深處陰影,或者,更接近風暴中心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