鄆王趙楷入宮時,天還未亮。
寅時的宮道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響,一聲,又一聲,沉重得像敲在鼓面上。他懷中揣着那只鐵函,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塊燒紅的炭,隨時會燙穿血肉。
紫宸殿的燈火通宵未熄。
徽宗趙佶斜倚在龍榻上,面色在燭光下顯得憔悴而陰鬱。他手中把玩着一塊新得的太湖石,石形似臥虎,紋理如雲,確是奇品。但此刻他的心思顯然不在石上——案頭堆着的奏疏已快壘成小山,全是彈劾梁師成、王黼的。
“楷兒,”他抬眼,聲音有些疲憊,“這麼早進宮,有何要事?”
趙楷跪下,將鐵函高舉過頂:“兒臣有要事啓奏,事關社稷安危。”
內侍接過鐵函,呈到御前。徽宗打開,先看到那卷羊皮賬冊。他漫不經心地翻了翻,起初眉頭微蹙,接着越翻越快,臉色越來越白。翻到通敵密約那頁時,他猛地站起,賬冊脫手落地!
“這……這是從何而來?”他聲音發顫。
“杭州雷峰塔地宮,沈文淵遺藏。”趙楷伏地,“沈先生十五年前便已查實梁師成、王黼借花石綱貪墨、通敵賣國,留下鐵證,以待後世明君。”
徽宗踉蹌後退,跌坐龍榻。他盯着那枚“宣和御覽”玉印,那是他三年前賜給梁師成,讓他代爲審閱奏章的私印。竟被用來……用來蓋在這種東西上!
“梁師成……王黼……”他喃喃道,“他們……他們竟敢……”
“父皇,”趙楷抬頭,眼中含淚,“兒臣還有一事稟奏:花石綱貪墨所得,七成實入內帑。此事……父皇可知?”
長久的死寂。
殿外的更樓聲滴滴答答,敲在每個人心上。內侍們垂首屏息,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瞎子。
終於,徽宗緩緩開口,聲音空洞:“朕……知道。”
趙楷如遭雷擊。
“朕知道花石綱擾民,知道江南民怨沸騰,也知道梁師成、王黼借機斂財。”徽宗望着殿頂的藻井,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修艮嶽、延福宮、建萬歲山……哪一樣不要銀子?國庫空虛,朕能怎麼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初透,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佝僂如老叟。
“楷兒,你讀過史書,該知道爲君之難。朕也想做個明君,也想國泰民安。可這江山……從真宗朝積貧積弱,到神宗變法失敗,再到哲宗黨爭不休,早已千瘡百孔。朕不過是……縫縫補補,勉力維持。”
“所以縱容奸佞盤剝百姓?”趙楷聲音哽咽,“所以默許他們通敵賣國?父皇,江南已成人間!爲采一塊石頭,能死一家七口!爲運一塊石頭,能沉一船壯丁!那些都是大宋的子民啊!”
“住口!”徽宗猛然轉身,眼中血絲密布,“你懂什麼!若不動江南,艮嶽修不成,金使來看什麼?看我們大宋的窮酸相?看我們連座像樣的園林都沒有?”
他抓起案上的硯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濺,如潑開的血。
“遼國虎視,金國眈眈,西夏蠢蠢欲動!朕若不顯天朝氣象,不顯盛世繁華,他們早就打過來了!花石綱是擾民,但比起亡國滅種,孰輕孰重?!”
趙楷跪在地上,看着飛濺的墨點落在自己袍角,暈開一朵朵黑色的花。他忽然想起沈文淵詩中那句:“石頑不解蒼生苦,猶作奇觀奉御樓。”
原來父皇不是不知,是裝作不知。
原來這滿朝的奸佞,不過是皇帝手中的刀,替他做那些不能明說的事。
“父皇,”他緩緩叩首,“若以百姓血淚築成的盛世,還算盛世嗎?若以通敵賣國換來的太平,還能算太平嗎?”
徽宗沉默。晨光透過窗櫺,在他臉上切出明暗的界限。他站在那裏,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這些東西……還有誰知道?”
“柳明遠之女柳清辭,沈文淵之子沈硯舟。沈硯舟已……殉難。柳清辭在宮外等候。”趙楷頓了頓,“還有……三哥。”
“鄆王?”
“是。這些證據,是三哥冒險取得的。”
徽宗閉上眼。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若此事傳開,皇室威信掃地,朝野必將大亂。梁師成、王黼不會坐以待斃,必會反撲。到那時……
“傳旨,”他終於開口,“梁師成、王黼貪墨不法,着即免職,交由大理寺嚴審。花石綱……暫停。”
趙楷心中一震——只是免職?只是暫停?
“父皇!通敵賣國之罪……”
“證據不足。”徽宗睜開眼,眼中已恢復帝王的冷靜,“密約無印信,賬冊可僞造。單憑這些,定不了死罪。何況……梁師成掌禁軍二十年,王黼門生故吏遍天下。若急了,恐生兵變。”
他看着兒子:“楷兒,政治不是黑白分明。有些事,急不得。”
趙楷明白了。父皇要的,不是徹底清算,而是平衡。貶梁、王以平民憤,但留有餘地,以防狗急跳牆。
“那江南百姓的血債……”
“朕會下旨賑濟。”徽宗轉身,不再看他,“你退下吧。告訴柳清辭……朕會還她父親清白。讓她離開汴京,永遠別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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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清風客棧。
清辭聽完趙楷轉述,久久不語。
窗外的汴京已徹底蘇醒,叫賣聲、車馬聲、人語聲匯成一片。陽光很好,照得滿室亮堂,可她卻覺得冷,刺骨的冷。
“只是……免職?”她輕聲問。
趙楷垂目:“父皇有他的考量。”
“那沈先生呢?曹禺呢?江龍王呢?還有……沈硯舟呢?”清辭站起身,聲音顫抖,“他們的命,就換來一句‘免職’?換來‘暫停’?”
“清辭……”
“殿下!”她打斷他,眼中第一次露出譏誚,“您告訴我,什麼是政治?是算計?是權衡?是拿人命當籌碼?”
趙楷無言以對。
清辭走到窗前,望着街市繁華。賣蒸餅的小販高聲吆喝,孩童追逐嬉戲,婦人挑選胭脂——這是汴京最尋常的清晨,也是江南百姓用血淚換來的“太平”。
她忽然想起父親信中的話:“若遇昏君,此證便是催命符。”
父親早就料到了。料到了皇帝會妥協,料到了真相會被掩蓋,料到了……所有的犧牲,可能都換不來一個公道。
“殿下,”她轉身,神色已平靜,“我要見李綱李大人。”
“不行,太危險。梁師成雖被免職,但餘黨仍在。你若露面……”
“那就讓他們來。”清辭從懷中取出那半闕《鷓鴣天》詞卷,“家父、沈先生、還有所有爲此事死去的人,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十五年。我不能讓他們的血白流。”
趙楷看着她。這個月白襴衫的女子,眼中燃着他從未見過的火焰——那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深的、絕望之後的決絕。
“好。”他終於點頭,“本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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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大相國寺藏經閣。
李綱如約而至。他未穿官服,只着一襲青衫,像個尋常文人。見到清辭,他深深一揖:“柳姑娘大義,李某佩服。”
清辭還禮,將鐵函中的證據一一展示。李綱仔細看過,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些證據,足以定梁、王死罪。”他合上賬冊,“但聖上只下旨免職……姑娘可知爲何?”
“聖上怕反他們。”
“不止如此。”李綱低聲道,“梁師成掌禁軍,王黼控朝堂,若真徹查,牽扯的官員恐達數百。屆時朝堂半空,政務癱瘓,金人必趁虛而入。聖上……也是在爲大宋江山考慮。”
清辭苦笑:“所以,就只能這樣了?讓那些奸佞逍遙法外?讓江南百姓繼續受苦?”
“不。”李綱目光堅定,“聖上不動,我們動。”
他取出一卷名單:“這是朝中願聯名上書、徹查花石綱案的官員名單,共三十七人。雖不能扳倒梁、王,但至少能迫使聖上重啓江南貪墨案,給百姓一個交代。”
他又取出一封信:“這是給江南轉運使曹禺的。他雖在獄中,但只要此案重啓,必會。屆時他可重掌江南,徹查花石綱舊賬,該補償的補償,該撫恤的撫恤。”
最後,他取出一枚令牌:“這是出城令牌。姑娘今夜必須離開汴京,去安全的地方。梁師成餘黨不會放過你。”
清辭接過令牌,眼中溼熱:“李大人,您……”
“李某爲官二十載,所求不過‘公道’二字。”李綱微笑,“姑娘以一己之力,掀開這滔天巨案,已是驚世之功。餘下的事,交給我們這些還在其位的人吧。”
他起身,朝清辭再揖:“柳姑娘,保重。”
清辭送他至藏經閣門口。李綱忽然停步,回頭道:“對了,沈文淵沈先生當年題的那首詩,姑娘可還記得?”
“記得。”
“那首詩的最後四句——‘但看東南帆影重,盡是民間血淚舟。石頑不解蒼生苦,猶作奇觀奉御樓。’”李綱輕聲道,“李某已請人刻碑,立在金明池畔。雖不能公開沈先生之名,但至少……讓後人知道,曾有人爲百姓說過話。”
清辭深深行禮,淚終於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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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清風客棧。
清辭收拾行裝。她只帶了幾件換洗衣物、父親的詞卷、沈硯舟的鐵指環,還有李綱給的那些東西。鐵函中的證據,她留給了趙楷——那是皇室的事,她一個平民,無力再涉。
有人敲門。
是銀燭。她提着一個食盒進來,眼圈紅紅的。
“姑娘要走了?”
“嗯。”
銀燭打開食盒,裏面是幾樣精致的點心:荷花酥、荔枝膏、羊肉籤子——都是礬樓的招牌菜。
“姑娘嚐嚐,以後……怕吃不到了。”她聲音哽咽。
清辭坐下,兩人默默吃點心。銀燭忽然道:“周先生……有消息了。”
清辭手一顫。
“他沒死。”銀燭低聲道,“那夜他被抓後,梁師成本要他,但鄆王殿下及時趕到,以‘需人證’爲由保下了。現在關在大理寺獄,雖受些苦,但性命無虞。”
清辭長舒一口氣。這是這些天來,她聽到的唯一好消息。
“還有……”銀燭遲疑,“沈公子他……可能也沒死。”
清辭猛然抬頭!
“地宮大火後,官兵清理廢墟,只找到一具燒焦的屍首,身形與沈公子不符。而且……”銀燭從懷中取出一片碎布,“這是在廢墟邊緣發現的。”
碎布是靛青色,上有暗紋——是沈硯舟那件直裰的料子!邊緣整齊,像是被利刃割下,且位置在腰側,不可能是燒毀所致。
“有人看見,大火那夜,有個受傷的男子從湖中遊上岸,往北去了。”銀燭聲音壓得更低,“但姑娘,這只是傳言,做不得準。您千萬別……”
清辭握着那片碎布,指尖顫抖。布料上還有淡淡的血跡,已變成暗褐色。
他還活着?可能嗎?若活着,爲何不來找她?
但……萬一呢?
萬一他還活着,正在某個地方養傷,等她去找他……
“銀燭,”她抬頭,“我要去個地方。”
“去哪?”
“金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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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金明池畔。
暮色四合,池水泛着最後的金光。遊人已散,只有幾個老叟在垂釣。清辭走到北岸第三柱下——就是在這裏,一切開始。
柱上果然新立了一塊碑,無題款,只刻着那四句詩。字跡遒勁,在暮色中如鐵畫銀鉤。
她伸手撫過冰冷的石碑,指尖劃過“血淚舟”三字。風吹過,池水微瀾,倒映着天邊殘霞,紅得像血。
身後傳來腳步聲。
清辭回頭——是趙元璟。
他獨自一人,未帶隨從,依舊一襲靛藍直裰,腰間螭紋玉佩在暮光中泛着溫潤的光。
“柳姑娘。”他微笑。
“殿下怎麼來了?”
“聽說你要走,來送送。”趙元璟走到她身邊,望着池水,“三哥都告訴我了。你……做得很好。”
“不夠好。”清辭搖頭,“梁師成、王黼還活着,花石綱只是暫停,江南的百姓……”
“但至少,有人站出來了。”趙元璟輕聲道,“姑娘可知,今朝會,李綱聯合三十七名官員,當庭呈上聯名奏疏,要求徹查花石綱十五年積弊?聖上已準奏,命三哥主審。”
清辭一怔。
“還有,”趙元璟繼續道,“曹禺已從詔獄放出,官復原職。不將返江南,主持善後。所有因花石綱家破人亡者,皆會登記造冊,朝廷撥專款撫恤。”
他看着清辭:“姑娘,你做的這些,不是無用功。它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終會漾開漣漪。也許不能立刻改變一切,但至少……讓有些人醒了,讓有些人怕了。”
清辭望向池水。是啊,像一顆石子。沈文淵是那顆石子,父親是那顆石子,沈硯舟是那顆石子,她……也是。
石子很小,但千千萬萬顆石子投下去,終會改變水流的方向。
“殿下今後有何打算?”她問。
趙元璟沉默片刻,才道:“三哥主審此案,我……會幫他。梁師成、王黼雖失勢,但餘黨仍在,朝中貪墨之風也未除。這條路還長,但總要有人走。”
他取出一支玉笛——正是清辭在梅苑得到的那支,後來托趙楷轉交給他。
“這支笛子,物歸原主。”他遞給她,“姑娘此去,山高水長,留個念想。”
清辭接過玉笛。笛身溫潤,尾端的“開”字在暮色中清晰可見。開陽的信物,七星會的遺物,一段即將被遺忘的歷史的見證。
“多謝殿下。”
暮色漸濃,池上起了薄霧。遠處宮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姑娘要去哪?”趙元璟問。
“先回杭州。”清辭道,“然後……去找個人。”
“沈公子?”
清辭點頭,握緊那片碎布:“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趙元璟不再多言,只道:“保重。若有需要,可去川蜀找三哥。他在那裏……有些安排。”
他知道,清辭不會去。這個女子看似柔弱,骨子裏卻比誰都倔強。她選擇的路,一定會走到底。
兩人在暮色中分別。
清辭最後看了一眼金明池,轉身離去。她沒回頭,所以沒看見——在她走後,一個身影從第三柱後的陰影裏走出。
青衫,消瘦,左臂纏着繃帶。
沈硯舟望着她遠去的背影,久久不動。他的臉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像寒星。
他活着,但還不能見她。梁師成的餘黨還在追,他若與她同行,只會害了她。
他必須獨自完成一些事——找到梁師成通敵的鐵證,找到那份真正的、蓋着金國璽印的密約。那才是能徹底扳倒梁師成的東西。
“清辭,”他輕聲自語,“等我。”
暮色四合,金明池沉入黑暗。
而汴京的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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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後,汴京傳出消息:梁師成在押往大理寺途中“暴病身亡”,王黼被貶瓊州,途中遇“山賊”,全家殞命。
明眼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皇帝容不下他們了。
同,鄆王趙楷主審的花石綱案開審,牽連官員百餘人,追回贓銀三百萬兩。曹禺重返江南,開始登記撫恤事宜。
這些消息傳到杭州時,清辭正在西湖邊賃了間小屋。
她每去雷峰塔下坐着,一坐就是半天。有時看看書,有時臨臨帖,更多時候,只是望着湖水出神。
銀燭托人送來封信,說礬樓一切如常,周文淵已從獄中放出,但精神不大好,整待在書庫,不見人。
趙元璟也來信,說朝中風氣稍清,但金國邊境又起摩擦,恐非吉兆。
清辭一一回信,只報平安,不提其他。
她還在等。等一個消息,等一個人。
秋去冬來,西湖下了第一場雪。
那清晨,清辭推開窗,看見滿湖雪色。遠處的山,近處的水,都裹在素白裏,靜得讓人心慌。
她忽然想起沈硯舟續的那闋《暗香》: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
是啊,江國寂寂,夜雪初積。江南的冬天來了,汴京的冬天也來了。而大宋的冬天……或許也快來了。
她取出父親的詞卷,在空白處補上最後幾句——不是續詞,是一段話:
“父鑑:
女已至杭州,一切安好。梁、王伏誅,花石綱暫止,江南漸復生機。然金人眈眈,邊關告急,恐非長久之安。
女常憶父言:‘世事如棋,落子無悔。’今女落子,不知對錯,但求無愧於心。
若父在天有靈,佑我大宋,佑我蒼生。
清辭 宣和五年冬 於西湖畔。”
寫罷,她將詞卷收好,推開屋門。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湖面結了層薄冰,倒映着鉛灰色的天空。遠處的雷峰塔頂也白了,像戴了頂孝帽。
清辭沿着湖岸慢慢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深深淺淺,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她不知道沈硯舟是否還活着,不知道父親身在何處,不知道大宋的前路在何方。
她只知道,自己會一直等,一直找。
就像這西湖的水,冬天會結冰,春天會化開。就像岸邊的柳,秋天會落葉,春天會發芽。
生生不息。
而她,是這生生不息中的一環。連着過去,系着未來,在歷史的洪流中,做一顆小小的、但不會隨波逐流的石子。
雪越下越大。
清辭在湖邊站了很久,直到衣衫盡溼,才轉身回屋。
屋裏的炭火快熄了,她添了塊炭,看着火星噼啪濺起,在昏暗中明明滅滅。
窗外,西湖靜臥在雪中。
江國寂寂。
但春天,總會來的。
(掌書記事:宣和五年冬,徽宗確實下旨暫停花石綱,梁師成“暴卒”,王黼被貶後遇害,皆與史實相符。然此僅爲短暫整頓,不久後花石綱復起,直至靖康之變。李綱等清流官員的聯名上書確有記載,但未能本改變政局。金國在宣和五年已滅遼,開始南侵準備。西湖雪景爲江南奇觀,南宋後成爲文人畫常見題材。雷峰塔在宣和年間尚完好,明代後漸損,至民國倒塌,今塔爲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