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慈寺的晨鍾在薄霧中響起,一聲,又一聲,沉渾悠遠,仿佛要滌盡塵世所有的喧囂與血腥。柳清辭趴在藏經閣木質地板上,急促的喘息漸漸平復,肺葉裏辣的灼痛卻揮之不去。她側耳傾聽——寺外很安靜,沒有追兵的呼喊,只有早課僧侶隱約的誦經聲,如水般起落。
慧明大師推門進來,手中托着一個漆盤,盤裏是素粥和幾碟醬菜。他看見清辭的模樣,白眉微蹙:“阿彌陀佛。女檀越且先用些齋飯,壓壓驚。”
清辭掙扎坐起,接過粥碗。米粥溫熱,米香清甜,可她食不知味,腦中反復回放着地宮石門合攏前最後一瞥——沈硯舟渾身浴血,劍光如雪,在十幾個黑衣人的圍攻中左支右絀。那枚鐵指環從他懷中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她腳邊。
“大師……”她聲音沙啞,“寺外……可有動靜?”
“寅時三刻,有官兵來寺中搜查,說是追捕縱火凶徒。”慧明在她對面盤膝坐下,“老衲推說寺中只有做早課的僧衆,他們粗粗查過便走了。但寺外林間,仍伏着些眼線,女檀越暫時不宜離開。”
清辭的心沉了沉。她取出懷中鐵函,放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油燈昏黃的光映着函面上“開此函者,當負天下”八個字,筆畫如刀刻,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宿命感。
“東西……拿到了。”她輕聲道,“可沈硯舟他……”
慧明大師沒有去看鐵函,目光落在清辭臉上,那眼神悲憫而通透:“沈檀越吉人天相,未必便遭不測。”
“大師如何知道?”清辭急問。
老僧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她面前——是一塊靛青色的碎布,邊緣整齊,沾着暗褐色的血跡。“今晨寺中灑掃的小沙彌在後山拾得此物,觀其質地色澤,似是沈檀越所着衣衫。布片邊緣利落,應是兵刃割裂,且血跡已涸凝固,非新鮮傷口所染。”
清辭接過布片,指尖顫抖。是的,這正是沈硯舟那件直裰的料子!她曾無數次看他穿着這身衣服撫琴、練劍,在月光下、在晨光裏、在生死一線間。布片上的血跡……如果是從舊傷崩裂處沾染,或許說明他當時雖受傷,但並非致命?
“還有,”慧明繼續道,“小沙彌說,拾得布片處附近的泥土,有踩踏拖拽的痕跡,向東北方向延伸。而東北方,並非回杭州城的方向,而是通往西湖更偏僻的茅家埠、龍井山一帶。”
清辭眼中驟然燃起一絲光亮:“大師是說,他可能……突圍了?往山裏去了?”
“老衲不敢妄斷。”慧明合十,“但既有此線索,總好過全然絕望。女檀越眼下當務之急,是保全自身,並將這鐵函中之物,送至該送之處。”
清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慧明說得對,沈硯舟若真能突圍,以他的機警和身手,定有自保之道。而她若貿然出去尋找,非但可能自投羅網,更會辜負沈硯舟以命相護才換來的機會。
她打開鐵函,取出裏面的三樣東西,一一擺開。羊皮總賬、御覽玉印、父親的信。油燈的光跳躍着,將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印章映照得格外清晰,也映照出十五年來被掩埋的鮮血與罪惡。
“這些東西……”她喃喃道,“該交給誰?李綱李大人被監視,鄆王殿下遠在汴京,康王府的人我聯系不上……”
“女檀越可信得過老衲?”慧明忽然問。
清辭抬眼,對上老僧澄澈的目光。她想起父親在七星圖中對“玉衡”的標注,想起沈硯舟說過慧明是七星會碩果僅存的元老之一。
“大師請講。”
“老衲有一故交,如今在臨安府(杭州)爲官,名喚張浚,字德遠。”慧明緩緩道,“此人雖官職不高,只是通判,但剛直敢言,心懷社稷,且……與鄆王殿下有書信往來。將鐵函交予他,或可經穩妥渠道,上達天聽。”
張浚!清辭知道這個名字。紹興年間力主抗金的名臣,沒想到在宣和年間,他已在杭州爲官。
“大師可能安排我與張通判一見?”
慧明搖頭:“此刻風聲太緊,直接見面恐生枝節。老衲可修書一封,連同鐵函,遣可靠弟子秘密送往張府。女檀越只需在寺中靜候消息,待張通判安排妥當,再謀下一步。”
清辭思忖片刻,點頭同意。這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她將父親那封信單獨取出,小心折好,貼身收藏——這封信,她要自己留着。
“還有一事,”她想起昨夜那張示警的字條,“大師可知,昨是誰給我報信?”
慧明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神色:“老衲不知。但能提前知曉梁師成餘黨埋伏,且能將消息準確送至女檀越手中,此人……必不簡單。或許,是沈檀越安排的接應之人?”
清辭想起沈硯舟說過,他在杭州有舊識。會是那些人嗎?還是……另有其人?
藏經閣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小沙彌在門外低聲道:“師父,寺外來了一位姓秦的公子,說是柳檀越的朋友,有急事求見。”
姓秦?清辭在杭州並無姓秦的友人。她與慧明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警惕。
“請那位秦公子到偏殿用茶,老衲稍後便去。”慧明吩咐道,待小沙彌腳步聲遠去,他才低聲道,“女檀越且在閣中暫避,老衲去探探虛實。”
清辭點頭,將鐵函重新蓋好。慧明起身出門,她則退到書架後的陰影裏,手中緊握匕首——這是沈硯舟給她的,叮囑她任何時候都不可離身。
約莫一盞茶工夫,慧明返回,身後並未跟着旁人。
“確是位秦公子,單名一個‘湛’字,自稱是已故秦觀秦少遊之子。”慧明神色有些奇異,“他說……是受沈檀越之托前來。”
“沈硯舟?”清辭從陰影中走出,“他認識秦少遊之子?”
“據秦公子所言,三年前沈檀浪跡江南時,曾與他在金陵有過一面之緣,相談甚歡。昨沈檀越突圍後,設法傳信於他,告知女檀越可能藏身淨慈寺,托他前來照應,並帶來一句話。”
“什麼話?”
慧明一字一頓道:“‘江闊雲低處,自有渡船人。’”
清辭一怔。這是秦觀《臨江仙》中的句子!沈硯舟用秦觀的詞傳信,既是暗語,也指明了來者的身份。他果然還活着!而且還安排了後手!
“秦公子現在何處?”
“老衲讓他在偏殿等候。女檀越可要一見?”
清辭略一沉吟:“見。”
偏殿裏,一位三十歲上下的青衫文士負手立於窗前,望着庭院中的古柏。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面容清雅,眉宇間確有幾分秦觀流傳下來的畫像中的神韻。
“柳姑娘。”秦湛拱手行禮,姿態從容,“在下秦湛,字處度。受沈兄之托,特來拜會。”
清辭還禮:“秦公子。沈硯舟他……傷勢如何?現在何處?”
“沈兄受了些皮肉傷,失血過多,但無性命之虞。”秦湛道,“眼下在一處安全所在靜養,姑娘不必過於憂心。他讓在下轉告姑娘:梁師成餘黨在杭州勢力盤錯節,王倫此番失手,必不會善罷甘休。姑娘留在杭州已極危險,需盡快離開。”
“去哪裏?”
秦湛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遞給清辭:“從此地往西南,過嚴州、衢州,入福建路,至泉州。泉州有市舶司,海商雲集。姑娘持此牌,可尋‘四海商行’的掌櫃,他會安排姑娘出海,暫避風頭。”
銅牌入手沉實,正面刻着海浪紋,背面是一個篆書的“渡”字。清辭摩挲着牌面,心中疑慮叢生:“秦公子,沈硯舟爲何不親自來?他既要我離開,爲何不告訴我他的所在?”
秦湛苦笑:“沈兄的脾氣,姑娘應當了解。他說此刻與姑娘相見,只會將追兵引至姑娘身邊。他還有些……未盡之事需處理,待事了,自會去尋姑娘。”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沈兄還說,玉琮海圖所載的‘蛟淚島’,或許不只藏有財寶。梁師成餘黨如此執着於尋寶,恐怕另有圖謀。他要留在江南,查清此事。”
玉琮海圖!清辭心中一凜。沈硯舟竟連這個也告訴了秦湛?他們之間的信任,到了何種程度?
仿佛看出她的疑慮,秦湛道:“姑娘勿怪。沈兄與家父有舊,昔年家父蒙難時,曾得沈老先生(沈文淵)暗中相助。此番沈兄傳信,提及玉琮與海外寶藏,在下才知當年家父臨終前念念不忘的‘嶺南秘卷’,竟與沈家所查之事殊途同歸。”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家父一生心懷天下,卻囿於黨爭,壯志難酬。若能助姑娘與沈兄揭破奸佞,尋得寶藏充實國用,也算……了卻家父一樁遺願。”
清辭看着秦湛誠摯的眼神,又想起秦觀那份臨終托付的信,心中疑慮稍減。秦觀風骨,天下皆知,其子當不至爲奸人所用。
“秦公子,我眼下手中還有鐵函證據,需交予可信之人,上呈朝廷……”
“此事沈兄亦有交代。”秦湛接口,“張浚張德遠,可托付。”
連這也想到了?清辭忽然覺得,沈硯舟雖未現身,卻仿佛一張無形的網,已將一切可能都計算在內。這種被他默默保護、安排的感覺,讓她心頭酸澀,又有一絲暖意。
“好。”她終於點頭,“我聽秦公子安排。但離開之前,我還有一事要做。”
“姑娘請講。”
“我要去一個地方,取一件東西。”清辭望向窗外西湖的方向,“在雷峰塔下,小瀛洲旁。”
那是她和沈硯舟約定的,若走散後的匯合之處——第三系舟石下,埋着一只防水的油布包,裏面是他早先準備好的一些應急之物,以及……他親手抄錄的一卷《廣陵散》琴譜。他說過,若他不能親手交給她,便去那裏取。
她要拿到那卷琴譜。那是他的念想,也是她的。
秦湛沉吟片刻:“何時去?在下可安排人手護衛。”
“今夜子時。”清辭道,“人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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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的西湖,萬籟俱寂。
白裏的一場小雨,洗去了連的悶熱,卻也讓夜色更添了幾分溼重的寒意。一彎下弦月躲在薄雲之後,吝嗇地灑下些許清輝,照得湖面一片朦朧的灰白。
清辭一身深色水靠,與秦湛及他帶來的兩個精漢子,乘着一艘無篷小舟,悄無聲息地滑向小瀛洲。舟上不點燈,只憑秦湛手中一枚夜明珠的微光辨向。兩個漢子一前一後搖櫓,動作輕巧熟練,顯然是水上好手。
小瀛洲黑黢黢地臥在湖心,白裏精致的亭台樓閣,此刻都成了幢幢鬼影。前夜地宮大火的痕跡仍在,靠近島心處一片焦黑,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煙熏味。
小舟在島西側一片蘆葦蕩旁停下。這裏有一排系舟的石樁,共七,是往遊船停泊之處。清辭記得,沈硯舟說的是“左三右四”數法下的第三——那是他們獨有的暗語。
她潛入水中,冰涼的湖水瞬間包裹全身。夜明珠含在口中,幽藍的光照亮前方尺許範圍。她很快找到那石樁,潛入樁底。果然,在靠近湖底的部,有一個用鐵鉤固定的油布包。
取下布包,她迅速浮出水面,回到小舟上。
“拿到了?”秦湛低聲問。
清辭點頭,來不及查看布包內容,只急切道:“快走。”
小舟調頭,剛要駛離,蘆葦叢中忽然亮起數點火光!緊接着,尖銳的唿哨聲劃破夜空!
“有埋伏!”搖櫓的漢子低吼。
話音未落,七八條黑影從蘆葦叢中躍出,手中兵刃寒光閃閃,直撲小舟!更遠處,湖面上也出現了三四條快船,呈包圍之勢疾馳而來!
“中計了!”秦湛臉色一沉,瞬間明白——對方早料到他們會來此取物,已在此守株待兔多時!
“柳姑娘先走!”一名漢子將櫓交給同伴,自己抽出分水刺,縱身迎向撲來的敵人。另一名漢子則奮力搖櫓,小舟如箭般射向湖心,試圖從快船的縫隙中鑽出去。
兵刃交擊聲、落水聲、呼喝聲在身後響起。清辭回頭,只見秦湛也已拔劍在手,與兩名黑衣人戰在一處,劍光霍霍,竟是不弱的武藝。但敵人太多,且遠處快船越來越近,船上弓弩已張!
“秦公子!”清辭急喚。
“走!”秦湛頭也不回,劍勢更疾,硬生生擋住追兵。
搖櫓的漢子咬牙,將櫓搖得飛快。小舟險險從兩條快船間穿過,弩箭嗖嗖射入水中。眼看就要突出重圍,前方黑暗的湖面上,忽然無聲無息地升起一道黑影——是張巨大的漁網!網上綴滿鐵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兜頭向小舟罩來!
“完了!”搖櫓漢子絕望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斜刺裏驟然響起一聲清越的琴音——不,不是琴,是簫!簫聲淒厲破空,如鶴唳九天!
隨着簫聲,左側一條快船猛地劇震,船頭控漁網的漢子慘叫一聲,捂着咽喉栽入水中!漁網失了控,軟軟垂下,小舟擦着網緣堪堪沖過!
清辭愕然望去,只見左側那條快船的船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青衫,簫管橫唇,身形在夜色中挺拔如鬆。雖然背光看不清面容,但那個姿態,那管玉簫……
是沈硯舟!
他果然來了!而且在這最危急的時刻出現了!
簫聲再起,這次卻非攻擊,而是某種信號。湖面各處,忽然又冒出四五條小舟,舟上人影綽綽,持弓搭箭,箭矢如飛蝗般射向圍追的快船和王倫的伏兵!
戰局瞬間逆轉。伏兵猝不及防,慘叫聲接連響起。秦湛壓力一鬆,劍光連閃,退兩名敵人,縱身躍回清辭所在的小舟。
“走!”他低喝。
搖櫓漢子會意,拼命向簫聲響起的方向劃去。沈硯舟所在的快船也調轉船頭,爲他們開路。幾條接應的小舟則斷後,箭雨不斷,阻住追兵。
混亂中,清辭一直望着那條快船上的青衫人影。他似乎回頭看了一眼,隔着黑暗的湖面,隔着紛飛的箭矢,兩人的目光仿佛有那麼一瞬的交匯。然後,他轉過身,簫聲指引方向,帶着他們迅速遠離小瀛洲,沒入西湖更深的夜色之中。
追逐的喊聲漸漸遠去。小舟在錯綜復雜的港汊水道中穿行,沈硯舟似乎對此地極爲熟悉,總能找到最隱蔽的路線。約莫半個時辰後,小舟駛入一片茂密的荷花蕩深處,停了下來。
這裏已是西湖西南邊緣,人跡罕至,只有無邊荷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沈硯舟從快船躍至小舟,腳步微有些踉蹌。清辭這才看清,他臉色蒼白得可怕,唇無血色,左肩處衣衫有深色的洇溼——是血跡,新的血跡。
“你……”她上前一步,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卻停住。
沈硯舟穩住身形,朝她和秦湛點點頭,聲音有些虛弱:“追兵暫時甩掉了,但此地不宜久留。秦兄,按原計劃,送柳姑娘去碼頭,船已備好,寅時出發。”
“沈兄,你的傷……”秦湛蹙眉。
“無礙,舊傷崩裂而已。”沈硯舟擺手,目光終於落在清辭臉上。月色此時從雲隙漏下些許,照見他眼中深沉的疲憊,以及那壓抑不住的、復雜難言的情緒。“清辭,”他喚她的名字,聲音很輕,“泉州那邊都已安排妥當。‘四海商行’的掌櫃姓方,是我過命的兄弟,可信。你到了之後,一切聽他的。”
“你呢?”清辭盯着他,“你不走?”
“我還不能走。”沈硯舟移開目光,望向黑沉沉的湖面,“王倫背後,不只是梁師成餘黨那麼簡單。他們如此執着於海外寶藏,甚至不惜調動軍方力量在錢塘江口搜尋……我懷疑,此事可能牽扯到邊軍,甚至……與金人有染。我必須查清楚。”
“那我留下幫你。”
“不行。”沈硯舟斷然拒絕,轉回視線,眼神銳利如刀,“清辭,你聽着。你手中鐵函的證據,你腦中記下的玉琮海圖,你這個人本身,現在都是某些人必欲得之的目標。你留在江南,非但幫不上忙,還會讓我分心,讓我們都陷入更危險的境地。離開,去安全的地方,把這些證據和秘密保住,就是對我、對所有人最大的幫助。”
他的話冰冷而現實,像一盆冷水澆在清辭心頭。她知道他說得對,理智也告訴她這是最佳選擇。可情感上,那種被推開、被安排的感覺,讓她口發悶。
“沈硯舟,”她握緊拳,指甲掐進掌心,“你總是這樣……總是自作主張,總是把我排除在外。父親的事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我不是需要你保護的花朵,我可以和你並肩作戰!”
沈硯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絲波動已被更深的疲憊掩去。“我知道。”他低聲道,聲音裏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我知道你很堅強,很勇敢,比許多男子都要強。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讓你涉險。”他抬起未受傷的右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頰,卻在半空停住,緩緩收回。“清辭,有些路,注定只能一個人走。有些黑暗,不適合讓你看見。”
他轉身,對秦湛道:“秦兄,拜托了。”說完,竟不再看清辭,縱身躍回快船。
“沈硯舟!”清辭急喚。
快船上的船工已然搖櫓,船身緩緩駛離。沈硯舟背對着她,青衫在夜風中飄動,簫已收起,只餘一個孤峭的背影,漸漸融入荷葉深處。
他就這樣走了。沒有告別,沒有許諾,甚至沒有回頭。
清辭僵立在舟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只覺得夜風刺骨,寒意從四肢百骸侵入心肺。她緊緊抱着懷中那只冰冷的油布包,和那枚貼身的鐵函,仿佛這是僅存的一點暖意。
秦湛輕嘆一聲:“柳姑娘,沈兄他……有他的苦衷。時辰不早了,我們該去碼頭了。”
清辭沒有動。許久,她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已無淚痕,只有一種近乎冷凝的平靜。
“走吧。”她說。
小舟再次起航,駛向與沈硯舟相反的方向。
西湖的夜,依舊沉寂。只有風吹荷葉的沙沙聲,如泣如訴。
而在那荷葉深處,快船上的沈硯舟,直到再也聽不到身後小舟的櫓聲,才緩緩鬆開緊握的拳。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靠在船舷,望着漆黑的水面,水中的倒影模糊而破碎。
“對不起,清辭。”他對着虛空,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等我清理完這些污穢……如果我還活着,一定去找你。”
簫聲再起,這一次,是一曲《梅花三弄》。
曲聲嗚咽,散入無邊夜色,散入這寂寂江國,最終消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
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離別,已成定局。
(掌書記事:淨慈寺爲西湖四大古刹之一,與靈隱寺齊名。秦湛確爲秦觀之子,史料有載,然生平不詳。張浚在宣和年間任地方官,後於南宋初年成爲抗金重臣。泉州在宋代爲東方第一大港,市舶司管理海外貿易,海商勢力龐大。《廣陵散》琴曲在宋時仍有流傳,常寓悲壯不屈之意。西湖港汊密布,荷花蕩深處確可藏舟,昔年多有文人雅士泛舟其中。此段延續地宮取證後的緊張局勢,展現主角在巨大壓力下的抉擇與離別,爲南下泉州線埋下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