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靜沒有持續多久。
拆除後第一天,上午。
我正在電腦上改稿,右下角的網絡圖標,突然跳了一下,變成了一個黃色的感嘆號。
斷網了。
我放下鼠標,刷新了一下,沒用。
我拿出手機,屏幕左上角,信號格只剩一格,上面掛着一個“E”。
2G時代。
我打開微信,想給物業打個語音電話,消息轉了半天圈,一個紅色感嘆號彈了出來。
發送失敗。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一個外賣小哥拎着餐盒,焦急地打着電話,嘴裏不停地喊着:“喂?喂?聽得見嗎?您在哪個樓啊?”
他手機舉得老高,換了好幾個姿勢。
沒用。
最後他只能扯着嗓子,對着樓上大喊:“2單元1102的外賣!有人嗎?”
樓上沒有回應。
他等了十分鍾,把外賣放在單元門口的石墩上,拍了張照,騎上電瓶車走了。
業主群裏,安靜了一上午,終於有了動靜。
是2單元1102的業主,一個年輕女孩。
“我的外賣呢?誰拿了我的外賣?@物業”
她發的消息,下面帶着“由移動數據網絡發送”的小字,顯然家裏的寬帶也斷了。
物業經理張主任回復了:“@1102業主,外賣員聯系不上您,放在單元門口了,可能被誰拿走了。您家寬帶也斷了嗎?”
“斷了!什麼情況啊?怎麼突然就斷網了?”
另一個業主冒出來:“我家也斷了!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家也是!手機也沒信號!怎麼回事!”
群裏開始動。
王建軍適時地出現了。
他發了一條語音,聲音依舊沉穩。
“大家稍安勿躁。我剛才問了,基站拆除後,運營商正在進行網絡優化和線路調整,可能會影響一兩天。這是正常現象,調整好了就恢復了。”
有人問:“王哥,真的嗎?就一兩天?”
“當然是真的。”王建軍的語氣很自信,“大家要有點耐心,爲了健康,暫時的不便算什麼?正好讓孩子們也別老看手機,保護保護眼睛。”
他的話安撫了大部分人。
群裏又恢復了平靜。
我看着手機上那一格信號,心裏冷笑。
線路調整?他真會編。
小區的寬帶和手機信號,都依賴那個微型基站進行信號放大和覆蓋。現在主沒了,末梢自然就癱瘓了。
還調整,調什麼?對着空氣調嗎?
我沒辦法工作,只能拿出之前下載好的資料看。
到了下午,問題越來越嚴重。
一個媽媽在群裏發了瘋。
“@王建軍!你說的調整呢?我兒子下午要上網課!現在什麼都連不上!老師在班級群裏點名批評了!這怎麼辦!”
她發了一張截圖,是釘釘的網課界面,畫面卡在一個老師張着嘴的瞬間,上面飄着一行紅字“網絡連接已斷開”。
王建軍這次過了很久才回復。
“小麗啊,別着急。你試試重啓路由器?或者帶孩子去小區外面的茶店,那裏有網。”
那位媽媽立刻回了一長串語音,聲音尖利,充滿了憤怒。
“重啓八百遍了!沒用!帶孩子出去?外面三十多度!我兒子出去中暑了你負責嗎?當初說得好好的,爲了孩子健康,現在孩子上不成課,被老師罵,這叫健康嗎!”
另一個聲音了進來:“就是啊,我也急死了。下午約了客戶視頻會議,現在只能跟人家說家裏出事了,改了時間。太耽誤事了。”
“我車停地庫,掃碼出不去,崗亭的保安手機也沒信號,急死我了!”
“樓下的快遞櫃也打不開!我的快遞啊!”
抱怨像水一樣涌出來。
群裏的氣氛,從昨天的狂熱,變成了焦躁和恐慌。
王建軍開始招架不住了。
“大家冷靜一下!我再說一遍,這是暫時的!暫時的!爲了長遠的健康,犧牲一點便利怎麼了?你們這點覺悟都沒有嗎?”
他開始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別人。
但這次,沒人買賬了。
“犧牲?我兒子的前途要是犧牲了你賠嗎?”
“我這個月全勤獎沒了你給我補嗎?”
“王建軍!你把話說明白,到底什麼時候能好!”
傍晚,更絕的事情發生了。
小區的幾個生鮮團購的“團長”,在群裏發了公告。
“各位鄰居,因爲司機進小區後聯系不上收貨人,沒法配送,今天的菜都堆在小區門口了。請大家自己去大門口找一下。從明天開始,本小區的團購業務暫停,等信號恢復了再說。”
公告一出,群裏徹底炸了。
“什麼?菜在門口?那得多少東西啊!怎麼找?”
“暫停了?那我明天吃什麼?我家冰箱都空了!”
“王建軍!你的好事!!”
這一次,王建軍沒再說話。
他裝死了。
我看着窗外,天色漸暗。
夕陽下,幾個大媽推着小車,急匆匆地往小區大門口跑去,像一群無頭蒼蠅。
那場景,比昨天慶祝時還要熱鬧。
只是,熱鬧中透着一股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