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期的告別，總是短得讓人心疼。電梯門關閉，樓道恢復寂靜。他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才轉身回去。
而那份“心疼”，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每一次加速的心跳裏，不敢說出口。
回程的路上，夜風依舊微涼。
八月末的晚風仍帶着暑氣，卻吹不散她唇角的弧度。夏檸騎着小電驢穿行在夜景裏，心裏像揣了只剛出爐的黃包——暖烘烘、甜絲絲，連哼出的調子都冒着幸福的泡泡。
救援時的緊張、獨處時的微妙、指尖相觸的悸動……所有情緒被夜風釀成蜜，掛在睫毛上，亮過路燈。
夏檸臉頰紅撲撲地回到店裏，心裏那點甜蜜的混亂還沒平復。一直守在門內的阿福立刻迎上來，圍着她仔細地嗅了一圈，特別是她的衣袖和褲腳——那裏沾染了陌生環境（林敘家）和一種清冽好聞的陌生氣味。
嗅完了，阿福抬起頭，用溼潤的鼻子輕輕頂了頂夏檸垂着的手，然後拿毛茸茸的腦袋蹭她的腿，發出滿意的呼嚕聲，仿佛完成了某種安檢，並給出了“通過，此人氣息尚可”的結論。
夏檸蹲下來，一把抱住阿福，把依舊發燙的臉埋在它厚實的皮毛裏，小聲哼哼：“阿福……我好像真的有點不對勁了……他靠近的時候，我這裏跳得好快……”她拉着阿福的爪子按在自己心口。
阿福舔了舔她的下巴，琥珀色的眼睛裏滿是“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的包容智慧。
夏檸臉上的紅暈被夜風吹散了些，但眼底的笑意和亮光卻藏不住，正對上石翠從賬本後抬起的、寫滿“我懂”的促狹笑臉。
“檸姐，”石翠放下筆，雙手托腮，眼睛彎成月牙，“‘特別救援行動’……圓滿成功啦？我看你心情比出門時好了一萬倍哦。”
“小丫頭，好好對賬！”夏檸被她說中，耳又有點發熱，故意板起臉，卻沒什麼威懾力，反而更像掩飾。她走到櫃台後，探頭看了看石翠面前攤開的賬本和進貨單。
賬本字跡清晰工整，收支條理分明，計算準確。夏檸看着那比自己寫得還要漂亮整齊的數字，不禁感慨：“翠翠，你說你才十六歲，這賬算得比我還明白，條理這麼清楚。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腦子裏除了玩和追星，大概就只剩怎麼從爸媽那兒多騙點零花錢了。”
石翠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沒說話，只是指了指進貨單上一處用鉛筆輕輕圈出來的地方：“檸姐，就是這個新西蘭進口的寵物益生菌粉，批次號和咱們系統裏上次錄入的好像對不上，我有點拿不準。”
夏檸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又翻出手機裏的電子單據對照，發現果然是翠翠發現了問題——是供貨商那邊錄入批次時出了個小差錯。
“沒錯，是這裏不對。翠翠你真細心！”她由衷誇贊，但目光掃過厚厚一摞需要分類核對的進口商品資料時，又嘆了口氣，“就是這些進口的東西太麻煩了，每個國家的標準、成分說明、適用寵物種類都不一樣，光是分類和記錄就能讓人頭大。你手寫整理，太費功夫了。”
她看着翠翠手邊那本記得密密麻麻、但難免有些疏漏的筆記本，又看看女孩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認真的側臉，心裏忽然一動。
“翠翠，你等等。”夏檸說着，轉身跑上樓去。不一會兒，她抱着一個有些年頭的深灰色筆記本電腦下來了。電腦保養得還不錯，只是款式明顯舊了。
“這個，”她把電腦放在石翠面前，按下電源鍵，電腦發出熟悉的啓動聲，“是我以前上學時用的老夥計了。別看它舊，基礎的辦公軟件、上網查資料、查詞典什麼的都沒問題，電池也還能用一兩個小時。屏幕是差了點，但處理文檔、表格絕對夠用。”
屏幕亮起，顯示出有些懷舊的系統桌面。
“我在想，你要不要用它？”夏檸語氣溫和，帶着商量和鼓勵，“你可以用它來整理這些進口商品的資料，建個簡單的電子表格，分門別類，把原廠說明、成分、注意事項、適用症都錄進去，查起來也方便。
還能直接連上店裏那個老掉牙的打印機，需要什麼清單或者注意事項，直接打印出來，貼在貨架上或者給顧客看，比手寫快多了，也清楚。”
她頓了頓，看着石翠有些發愣的表情，補充道：“當然，不止是工作。你如果想用他學點別的，查資料、看些教學視頻什麼的，都可以。我記得你上次說對寵物營養學感興趣？網上有很多公開課和資料，雖然雜，但篩選一下應該也有用。”
石翠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像是被點燃的小星星。她看着眼前這台雖然陳舊，卻顯然被主人愛護得很好的筆記本電腦，又看向夏檸毫無保留的、帶着信任和暖意的眼睛，喉嚨忽然有些發哽。
“檸姐，我……”她聲音有點啞，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這個太貴重了……我、我手寫也可以的，就是慢點……”
“貴重什麼呀，放在我那兒也是落灰。”夏檸笑起來，把電腦往她那邊又推了推，“工具就是要用在需要的人手裏才叫工具。給你用，它能幫你學習、幫你更好地工作，比在我抽屜裏睡覺有價值多了。再說了，”
她狡黠地眨眨眼，壓低聲音：“你賬算得越清楚，資料整理得越明白，我不就能多偷點懶，多點時間去……嗯，進行一些‘必要的社區回訪’了嘛？”
石翠被她逗得破涕爲笑，重重的鼻音“嗯”了一聲，這次沒有再推辭。她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過那台筆記本電腦，指尖輕輕拂過略顯磨損的外殼，像對待一件珍貴的禮物。
“謝謝檸姐。”她抬起頭，眼圈還有點紅，但笑容明亮又堅定，“我一定好好用。我會把所有的商品資料都整理好，把賬目核對得更清楚……還有，那些寵物營養的知識，我也會好好學的。”
“這才對嘛！”夏檸滿意地拍拍她的肩膀，感覺心裏那點因爲“救援行動”後續尷尬而產生的微妙情緒，都被眼前這溫馨的一幕熨帖得平平整整。她看着翠翠像得了新玩具一樣，又有些笨拙地開始探索舊電腦的功能，眼神裏充滿了溫和的期許。
這個十六歲就早早出來打工、卻依舊對知識充滿渴望的女孩，就像一顆被短暫塵埃遮蓋的珍珠。夏檸覺得，自己能給她提供的，或許只是一個最簡單的工具和一點點機會，但誰能說，這不會是一顆種子呢？
“好了，你先熟悉一下，不懂的問我。我去後面看看今天寄養的那只小病貓。”夏檸說着，轉身走向後面的護理間，腳步輕快。
櫃台後，石翠已經打開了瀏覽器，在搜索欄裏，鄭重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輸入了“寵物 營養學 基礎 課程”。
屏幕的光映着她年輕的、專注的臉龐。窗外，夜色溫柔。在這個充滿寵物細碎聲響和淡淡消毒水氣味的小小空間裏，一些比愛情更寬廣、也更堅實的溫暖，正在悄然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