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導師的選擇
月光透過紙窗,將藥堂裏的血腥景象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兩具屍體橫陳,鮮血在青磚地上蜿蜒成詭異的圖騰。而在這片血色中央,陸燃背靠着牆,右肩着一柄分水刺,左肩的繃帶被重新涌出的血浸透。他盯着眼前這個自稱蘇晚晴的女子,眼神像受傷的孤狼,警惕而凶狠。
“星河學院……戰院導師?”陸燃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爲什麼……會在這裏?”
蘇晚晴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提着燈籠在屋裏緩緩踱步,昏黃的光暈掃過屍體、血跡、打鬥的痕跡。她的目光在那些細節上停留——被木刺刺穿的床單、牆壁上飛濺的血點、陸燃握在手裏的曼陀羅令。最後,她停在那個沙啞聲音手的屍體旁,蹲下身,翻開他的衣領。
衣領內側,繡着一朵極小的銀色曼陀羅。
“果然是‘銀牌影衛’。”蘇晚晴自語,“看來有人很看得起你,願意花五百兩黃金買一個淬體三重少年的命。”
陸燃瞳孔一縮。
五百兩黃金?這在青嵐城足夠買下一整條街的商鋪。誰這麼恨他?林軒?他那個嫡系少爺或許拿得出這筆錢,但有必要嗎?對付一個“廢物”,需要動用銀牌影衛?
“不是林軒。”蘇晚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塵,“林軒沒這個膽子。影衛接單有三不:不朝廷命官,不三宗弟子,不……有‘星火令’標記的人。”
她走到陸燃面前,蹲下,伸出食指,輕輕點在他眉心。
一股清涼的氣息順着指尖涌入。陸燃本能地想躲,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不是被控制,而是身體已經到極限了,連挪動一寸都做不到。
“別動。”蘇晚晴說,“我在檢查你身上有沒有‘星火令’的印記。”
“那是什麼?”
“星河學院給潛在天才的標記。”蘇晚晴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奇怪,沒有印記。但影衛既然敢對你下手,說明雇主確定你沒有這層保護……或者,雇主本不在乎得罪星河學院。”
她站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枚淡綠色的丹藥:“吞下去。”
陸燃沒接:“我憑什麼信你?”
蘇晚晴笑了,笑容裏帶着幾分玩味:“你可以不信。然後等失血過多死在這裏,或者等影衛發現任務失敗,派更厲害的手來。據我所知,銀牌之上還有金牌,金牌之上還有‘影尊’。”
她頓了頓,補充道:“順便說一句,我進來前,在外面布了個簡單的隔音結界。但最多只能維持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藥堂的守衛會聞到血腥味,陸家的人會沖進來,看到你和妹的房間裏有兩具影衛屍體……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陸燃沉默了。
他看向床的方向。陸雨柔還在沉睡——蘇晚晴進來時似乎做了什麼手腳,那麼大的動靜,她居然沒醒。但如果真如蘇晚晴所說,半個時辰後守衛進來……
陸家不會保護他。林軒會趁機坐實他“勾結外敵”的罪名。妹妹會被牽連。
他沒得選。
陸燃伸手接過丹藥,仰頭吞下。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涼的液體滑入喉中。幾乎瞬間,右肩傷口的劇痛開始緩解,流血的速度明顯減慢。左肩的舊傷也傳來麻癢的感覺——這是骨骼在加速愈合。
“這是什麼藥?”他問。
“學院特制的‘青玉續骨丹’。”蘇晚晴又從袖中取出一卷繃帶和一瓶藥膏,開始熟練地處理他的傷口,“對外傷有奇效,但對內腑損傷效果一般。你肋骨斷了兩,內腑也有震傷,需要靜養至少半個月。”
她一邊說,一邊拔出那柄分水刺。動作快、準、穩,陸燃甚至沒感到太多疼痛,傷口已經被藥膏覆蓋,纏上繃帶。
“你爲什麼要幫我?”陸燃看着她,“星河學院的導師,爲什麼會半夜出現在陸家藥堂?”
蘇晚晴包扎完畢,站起身,提着燈籠走到窗邊。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側影。
“三個月前,青嵐城出現了一次異常的‘星力波動’。”她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與己無關的事,“很微弱,一閃即逝,但學院的天星儀還是捕捉到了。按照慣例,學院會派遣附近的導師前來調查,尋找可能的‘星源覺醒者’。”
她轉身,看着陸燃:“我就是那個被派來的人。在青嵐城暗中調查了兩個月,排除了十七個疑似目標,最後……鎖定了你。”
“我?”陸燃皺眉,“我本不知道什麼星力波動。”
“你當然不知道。”蘇晚晴走回他面前,“因爲那股波動,很可能不是你主動引發的,而是你體內某種‘東西’無意識散發的餘波。”
她的目光落在陸燃口——那裏,心髒的位置。
陸燃心中一凜。
系統?零?還是……“兵王之心”?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垂下眼瞼。
“你會知道的。”蘇晚晴不以爲意,“我來找你,本打算再觀察一段時間,等你參加青嵐大比時再做接觸。但今晚的事打亂了計劃。”
她指了指地上的屍體:“影衛出動,意味着你已經卷入了某個漩渦。繼續留在陸家,你活不過三天。所以——”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以星河學院戰院導師的身份,正式邀請你成爲學院‘特招生’。條件是,你現在就跟我走,今晚。”
陸燃猛地抬頭:“現在?那雨柔呢?我妹妹——”
“一起帶走。”蘇晚晴脆利落,“學院有專門安置家屬的區域。雖然條件不算好,但安全。”
陸燃沉默了。
走?現在?離開陸家,離開青嵐城,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可是……留下,真的會死。
他看向床上沉睡的妹妹。陸雨柔側躺着,小手攥着被角,眉頭微皺,似乎在做什麼不安的夢。她脖子上,那枚蓮花玉佩從衣領裏滑出來,在月光下泛着溫潤的碧光。
那點殷紅,似乎比白天更亮了些。
“我需要……考慮一下。”陸燃說。
“你沒時間考慮。”蘇晚晴搖頭,“影衛的任務失敗,最遲天亮前,雇主就會知道。到時候,要麼是更厲害的手,要麼是其他手段。妹脖子上的那枚玉佩……如果我沒看錯,是‘靈蘊暖玉’吧?”
陸燃瞳孔驟縮:“你知道?”
“知道一點。”蘇晚晴的眼神變得復雜,“這種玉,只產自‘靈蘊道體’擁有者長期佩戴的玉礦深處。它能溫養經脈,輔助修煉,但也像個信標……會吸引某些對‘特殊體質’感興趣的人。”
她看着陸燃:“妹,是不是從小就體弱多病,但偶爾會莫名其妙地快速恢復?是不是在某些時候,周圍的草木會突然長得特別茂盛?”
陸燃的心髒狠狠一沉。
是。陸雨柔確實如此。小時候高燒不退,大夫都說沒救了,第二天卻自己好了。院子裏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她經常坐在下面發呆,那半邊枯枝去年居然抽了新芽……
“靈蘊道體。”蘇晚晴輕聲道,“萬中無一的特殊體質。幼年時表現爲強大的生命力和對草木的親和,成年後……是絕佳的爐鼎,也是無數勢力覬覦的‘寶物’。”
她頓了頓:“如果影衛背後的雇主,真正的目標不是你,而是妹呢?”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陸燃心上。
他想起前世那些任務裏,被綁架、被販賣、被用作實驗體的無辜者。想起妻子臨死前抓着他的手說“保護好女兒”。想起陸雨柔哭着說“我養你”時,那雙清澈卻堅定的眼睛。
如果雨柔因爲自己而陷入危險……
“我跟你走。”陸燃抬起頭,眼神裏所有的猶豫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決絕,“但我要知道,星河學院能給她什麼保護?”
“學院有‘護道者’制度。”蘇晚晴說,“特殊體質的學員,會有專門的導師負責保護和指導。我可以申請成爲她的護道者——雖然我只是戰院導師,但在靈蘊道體這件事上,我的老師,也就是學院丹院的副院長,應該會感興趣。”
她看着陸燃:“這已經是現階段我能給出的最好條件。如果你還不滿意……”
“夠了。”陸燃打斷她,“我同意。”
他掙扎着想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蘇晚晴伸手扶住他,動作不算溫柔,但很穩。
“先處理屍體。”她說,“然後收拾東西。給你一刻鍾時間,能帶走的帶上,帶不走的……就留下吧。”
陸燃點點頭。他走到床邊,輕輕搖醒陸雨柔。
“雨柔,醒醒。”
陸雨柔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陸燃滿身是血的樣子,瞬間清醒:“哥!你怎麼——”
“別怕,我沒事。”陸燃按住她,“聽我說,我們現在要離開陸家,馬上。”
“離開?爲什麼?去哪裏?”
“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陸燃沒有解釋太多,“穿好衣服,收拾一下……只帶最重要的東西。”
陸雨柔看着他,又看看屋裏那兩具屍體,小臉煞白。但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用力點頭,然後跳下床,開始飛快地收拾。
她的動作很麻利,顯然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突然離開”的情況。很快,一個小包袱就打好了:幾件換洗衣服,一點碎銀,母親留下的那面小銅鏡,還有……那半塊硬了的烙餅。
陸燃看着那半塊烙餅,喉嚨發緊。
“哥,我好了。”陸雨柔背好包袱,走到他身邊,小手握住他的衣角。
蘇晚晴已經處理完了屍體。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往屍體上倒了些粉末。粉末接觸到血液,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屍體開始迅速溶解,連衣服和武器都化作一灘清水,滲入磚縫,消失不見。
“化屍水。”她簡短地解釋,收起玉瓶,“走。”
她率先走出房門。陸燃拉着陸雨柔跟上。經過門口時,陸雨柔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年的小房間——破舊的床,漏風的窗,牆角的蛛網,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藥。
然後,她轉回頭,緊緊抓住哥哥的手。
三人悄無聲息地穿過藥堂。守衛還在打瞌睡,對剛剛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蘇晚晴的隔音結界顯然還在起作用。
出了藥堂,繞過陸家宅邸的後院,來到一堵兩人高的圍牆下。
“能翻過去嗎?”蘇晚晴看向陸燃。
陸燃點頭。雖然傷勢嚴重,但翻牆的力氣還有。他抱起陸雨柔,深吸一口氣,縱身躍起,右手在牆頭一撐,輕飄飄地落在牆外。
動作淨利落,完全不像個重傷之人。
蘇晚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沒說什麼,也跟着翻了出來。
牆外是一條僻靜的小巷。月光被屋檐切割成窄窄的一條,巷子裏堆着雜物,散發着淡淡的黴味。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停在那裏。拉車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車夫是個戴着鬥笠的佝僂老人,低着頭,看不清臉。
“上車。”蘇晚晴拉開簾子。
陸燃先把陸雨柔抱上車,自己正要上去,卻忽然頓住。
他回頭,看向陸家宅邸的方向。
月光下,那片黑壓壓的院落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他在那裏活了十六年,受過冷眼,挨過打,也感受過妹妹唯一的溫暖。現在,他要離開了,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哥?”陸雨柔在車裏小聲叫他。
陸燃收回目光,鑽進車廂。
簾子放下。車夫輕輕一甩鞭子,老馬打了個響鼻,拉着馬車緩緩駛入夜色。
車廂裏很窄,只能勉強坐下三人。陸雨柔緊緊挨着陸燃,小手攥着他的衣角,眼睛警惕地看着對面的蘇晚晴。
蘇晚晴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燈籠掛在車廂角落,隨着馬車顛簸輕輕搖晃。
沉默蔓延。
良久,陸燃開口:“我們現在去哪?”
“出城。”蘇晚晴沒睜眼,“學院在青嵐城東三百裏外的‘星隕山脈’中。馬車要走兩天一夜。”
“青嵐大比怎麼辦?你說過要觀察我——”
“計劃變了。”蘇晚晴睜開眼睛,看着他,“你了兩個銀牌影衛,這件事瞞不住。最遲明天中午,整個青嵐城的地下勢力都會知道有個少年反了影衛。你覺得,你還能安安穩穩地參加大比嗎?”
陸燃沉默。
“所以,我們直接去學院。”蘇晚晴繼續說,“我會給你安排特招測試。只要通過,你就是正式學員,受學院保護。至於妹……”
她看向陸雨柔,眼神柔和了些:“我會先安排她在學院附屬的村鎮住下。等你的身份確定,再申請家屬區。”
陸雨柔小聲問:“學院……是什麼樣的地方?”
蘇晚晴想了想:“很大,有很多人,有各種各樣的修煉場所。有好人,也有壞人。但總體來說,比陸家……公平。”
“公平?”陸燃嗤笑,“這世上哪有真正的公平。”
“學院確實不公平。”蘇晚晴坦然承認,“天賦高的,資源多的,背景硬的,永遠比其他人走得更快。但學院至少有一條底線:禁止殘害同門,禁止欺壓弱者。違反者,廢去修爲,逐出學院。”
她看着陸燃:“這比陸家那種‘強者爲尊、嫡系優先’的規則,好多了,不是嗎?”
陸燃沒有反駁。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嘎吱”聲。夜色深沉,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關着門,只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偶爾傳來。
陸雨柔漸漸撐不住了,靠在陸燃身上睡着了。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皺,小手還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陸燃輕輕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後,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深處。
“零。”
【在。】系統的聲音響起,【宿主生命體征:穩定恢復中。檢測到外部高階能量介入,加速了骨骼愈合進程。預計完全恢復行動能力:十個時辰後。】
“十個時辰……”陸燃算了算時間,“也就是說,明天傍晚就能恢復?”
【是的。但警告:強制加速愈合會留下暗傷,建議宿主在恢復後至少靜養七天,進行鞏固。】
“沒時間了。”陸燃心想。他需要盡快變強,越快越好。
“零,那個蘇晚晴說的‘星力波動’……是你嗎?”
【可能性87%。】零的聲音平靜,【系統激活時,會與宿主靈魂產生深度共鳴,可能引發輕微的能量逸散。據現有數據,此世界的‘星力’與系統的‘文明火種采集協議’有17%的相似度。】
“相似度?什麼意思?”
【初步推測,此世界的修煉體系,可能與某個已經毀滅的‘星靈文明’有關。‘星力’可能是‘文明火種’的劣化產物或衍生能量。】
陸燃心中一動:“所以,我修煉《青木訣》吸收的天地靈氣,本質上也是……”
【數據不足,無法斷言。但建議宿主盡快提升實力,解鎖系統更多功能。當前能量水平:1.1%。】
1.1%……還是太少了。
陸燃退出系統空間,睜開眼。對面的蘇晚晴正看着他,眼神若有所思。
“你在和‘那個東西’交流?”她忽然問。
陸燃心頭一緊:“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不用瞞我。”蘇晚晴搖頭,“你剛才閉眼時,眉心有極微弱的能量波動。雖然很隱晦,但我修煉的‘星瞳術’對能量流動很敏感。”
她頓了頓:“每個人都有秘密。我不追問你的秘密是什麼,但我要提醒你——在學院,不要輕易暴露自己特殊的地方。尤其是,不要讓人知道你有‘外物’輔助。”
陸燃看着她:“爲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爲我是你的引路人。”蘇晚晴說,“在學院,引路人和學員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你強,我獲得貢獻點;你弱,我受連帶處罰。所以,至少在現階段,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很直白,很現實。
但陸燃反而鬆了口氣。比起那些滿口“爲了你好”的虛僞,他更喜歡這種裸的利益捆綁。
“我明白了。”他說。
蘇晚晴點點頭,重新閉上眼睛。
馬車駛出城門時,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守城的士兵懶洋洋地看了一眼車夫的通行文書,揮手放行。
陸燃掀開車簾一角,回頭望去。
青嵐城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那座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城池,那座給了他屈辱也給了溫暖的城池,正在遠去。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麼。星河學院,特招生,護道者,靈蘊道體……一切都是未知。
但他知道,他必須往前走。
爲了活着,爲了保護妹妹,也爲了……弄清楚這個世界的真相,以及系統“零”所說的“終末”到底是什麼。
馬車駛上通往遠方的官道,消失在晨霧深處。
而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一個時辰,陸家藥堂的守衛終於聞到了殘存的血腥味。
他們沖進陸燃的房間,只看到空蕩蕩的床鋪,打翻的藥碗,以及地磚上那幾處怎麼擦都擦不掉的、淡淡的褐色水漬。
陸燃兄妹,失蹤了。
消息傳到林軒耳中時,他正在用早膳。
“失蹤?”他放下筷子,眉頭緊皺,“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是後半夜。”稟報的跟班低着頭,“藥堂守衛說沒聽到任何動靜,早上換班時才發現人不見了。屋裏……有點不對勁,有淡淡的血腥味,但找不到血跡。”
林軒沉默片刻,忽然冷笑:“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藥堂的方向:“兩個影衛沒回來,陸燃兄妹失蹤……看來,我們這位‘廢物’堂弟,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少爺,要不要派人去追?”
“追?怎麼追?”林軒轉身,“連影衛都失手了,你去送死嗎?”
跟班不敢說話了。
林軒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糕點,卻遲遲沒有送入口中。
“父親那邊……知道了嗎?”
“家主已經知道了。他讓人封了藥堂那間屋子,說等大長老回來再處理。”
“大長老還在城外訪友,至少要三天後才能回來。”林軒冷笑,“三天……足夠做很多事了。”
他放下筷子,眼神陰鷙:“去,把陸燃兄妹失蹤的消息散出去。就說……他們勾結外敵,刺族中子弟未遂,連夜潛逃。”
“是!”
“還有,”林軒補充,“派人去黑市打聽,昨晚影衛的任務……雇主是誰。”
跟班一愣:“少爺,您不是說不是我們……”
“我只是想知道,還有誰想讓他死。”林軒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敵人的敵人,或許能成爲朋友。”
他揮揮手,跟班躬身退下。
房間裏只剩下林軒一人。他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已經涼了的早膳。
窗外,晨光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有些人,已經踏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第二節:星隕之路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了兩天一夜。
這兩天裏,陸燃的傷勢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蘇晚晴給的青玉續骨丹效果極佳,加上系統優化過的初級恢復藥劑,到第二天傍晚時,他左肩的斷骨已經初步接合,右肩的貫穿傷也結了痂。雖然還不能劇烈運動,但正常活動已經沒有問題。
陸雨柔始終很安靜。她大部分時間都挨着陸燃坐着,偶爾看看窗外的風景,或者小聲問蘇晚晴一些關於學院的問題。蘇晚晴雖然語氣冷淡,但回答得很詳細。
第三天清晨,馬車終於駛入一片山脈。
這裏的山勢很奇特——不是連綿的峰巒,而是一座座孤峰拔地而起,像一刺向天空的巨劍。山峰之間雲霧繚繞,偶爾有飛鳥掠過,發出清越的鳴叫。
“星隕山脈。”蘇晚晴掀開車簾,望着外面的景色,“傳說上古時期,有星辰墜落於此,砸出了這些孤峰。山脈深處有天然的星力場,對修煉大有裨益,所以學院建在這裏。”
陸燃也看向窗外。這裏的天地靈氣——或者說星力——確實比青嵐城濃鬱得多。他只是正常呼吸,都能感覺到有微弱的能量隨着空氣涌入體內,被《青木訣》自動煉化。
“快到了。”蘇晚晴說。
馬車拐進一條岔路。這條路很窄,兩旁是茂密的古木,枝葉遮天蔽,光線變得昏暗。又行駛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山谷出現在眼前。
山谷四面環山,中央是一座巍峨的城池。不,不是城池,是一片連綿的建築群:高聳的塔樓,寬闊的廣場,錯落的院落,還有遠處那座幾乎入雲端的巨塔。建築大多由青灰色的石材建成,風格古樸厚重,屋檐下掛着銅鈴,隨風發出清脆的聲響。
最引人注目的是,整個建築群被一層淡藍色的光罩籠罩着。光罩上流淌着銀色的符文,像呼吸般明滅閃爍。
“護山大陣。”蘇晚晴解釋道,“沒有通行令牌,擅闖者會被陣法攻擊。凝元境以下,瞬間化爲飛灰。”
陸燃瞳孔微縮。
凝元境……那是淬體境之上的境界。在青嵐城,凝元境已經是頂尖高手,陸家家主也不過凝元三重。而在這裏,只是陣法的最低防御標準。
馬車在光罩前停下。蘇晚晴跳下車,從懷中取出一枚銀色令牌,對着光罩一晃。令牌射出一道銀光,打在光罩上,光罩立刻分開一個三丈寬的缺口。
“進來。”蘇晚晴回頭說。
陸燃拉着陸雨柔下車,走進光罩。踏入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溫和但磅礴的能量掃過全身,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檢查”了一遍。好在能量很快退去,沒有異常反應。
光罩在身後合攏。
眼前是一條寬闊的青石大道,直通建築群中央的廣場。大道兩旁種着奇異的樹木——樹是銀白色的,葉子卻是深藍色,在陽光下泛着金屬般的光澤。
“星紋木。”蘇晚晴邊走邊介紹,“能吸收星力,淨化空氣。學院裏到處都是。”
路上不時有穿着統一服飾的年輕人走過。服飾分幾種顏色:青色、白色、黑色、銀色,還有極少數的金色。他們看到蘇晚晴,都會停下行禮,口稱“蘇導師”,然後好奇地打量她身後的陸燃兄妹。
陸燃注意到,那些人的眼神大多很平靜,沒有陸家子弟常見的輕蔑或倨傲。但也談不上友善,更像是一種……審視。
“學院分五院:戰院、法院、丹院、器院、陣院。”蘇晚晴繼續介紹,“服飾顏色對應院系:青戰、白法、黑丹、銀器、金陣。我是戰院導師,你以後也是戰院學員。”
“戰院主要修煉什麼?”
“戰鬥。”蘇晚晴言簡意賅,“武技、身法、戰術、實戰。學院每月有院內小比,每季有院間大比,每年有全院排名戰。排名越高,資源越多。”
很直接的競爭機制。陸燃喜歡這種直接。
三人走到廣場中央。這裏立着一座十丈高的石碑,石碑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名字後面跟着數字。
“戰力榜。”蘇晚晴指着石碑,“學院前一千名學員的排名。每月更新一次。你現在是淬體三重,連上榜的資格都沒有。戰院最低的上榜標準是淬體七重。”
陸燃看向石碑頂端。第一名:秦無涯,戰院,淬體九重,戰力值:八千七百。
淬體九重……距離凝元境只有一步之遙。而戰力值,大概是綜合實力的一種量化。
“秦無涯是戰院首席,也是學院這一屆的第一天才。”蘇晚晴說,“十七歲,淬體九重,修成三門玄階武技。如果你以後在學院遇到他,盡量別招惹。”
陸燃點頭。他不喜歡惹麻煩,但也不怕麻煩。
穿過廣場,來到一片相對安靜的區域。這裏是一排排獨立的院落,每座院落都不大,但很整潔。
“這裏是導師居住區。”蘇晚晴在一座院落前停下,“在你通過特招測試前,先住我這裏。妹暫時也住這兒,等你的身份確定,再安排家屬區。”
她推開院門。院子不大,種着幾株星紋木,樹下有石桌石凳。正面是三間房,左右各一間廂房。
“我住正房,左邊廂房空着,你們住右邊。”蘇晚晴說,“屋裏有基本的生活用品,缺什麼自己去‘庶務堂’領,記賬上,以後從你的學員配額裏扣。”
很脆,很實際。
陸燃帶着陸雨柔走進右邊廂房。房間確實很簡樸: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衣櫃。但很淨,床上的被褥是新的,還有淡淡的陽光味道。
“先休息。”蘇晚晴站在門口,“午時我來叫你,去參加特招測試。”
“測試內容是什麼?”
“到了就知道。”蘇晚晴說完,轉身回了正房。
陸燃關上門,環顧這個暫時屬於他們的“家”。
陸雨柔放下包袱,小聲說:“哥,這裏……好像還不錯。”
“嗯。”陸燃點頭,“至少比藥堂淨。”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是院子裏的星紋木,陽光透過藍色的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遠處能看到廣場上那座高聳的石碑,還有更遠處那座入雲霄的巨塔。
新的地方,新的開始。
但危機並沒有解除。影衛背後的雇主,林軒可能的報復,還有雨柔“靈蘊道體”可能引來的覬覦……
“雨柔。”他轉身,看着妹妹,“從今天起,我要教你修煉。”
陸雨柔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陸燃說,“但會很苦,很累,而且……可能有危險。你確定要學?”
“確定!”陸雨柔用力點頭,“我要變強,我要保護哥哥,我不要每次都只能看着你受傷……”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陸燃走到她面前,蹲下,平視着她的眼睛:“好。那我教你。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無論發生什麼,保護好自己。”陸燃一字一句,“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同時遇到危險,你要先走,不要管我。”
陸雨柔愣住了:“可是——”
“沒有可是。”陸燃打斷她,“這是唯一的條件。你答應,我才教你。”
陸雨柔咬着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她最終用力點頭:“我……我答應。”
陸燃笑了,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乖。”
他站起身,從懷裏掏出那份功法推演筆記。翻到淬體境基礎部分,又結合自己優化《青木訣》的經驗,開始思考該教妹妹什麼。
直接教《青木訣》?不行,太粗糙。教優化版的?也不行,他還沒完全驗證安全性。
那就……從最基礎的開始。淬體一重到三重的通用煉體法,加上一些基礎的格鬥技巧。等她的體質問題解決了,再教更高級的功法。
正想着,房門被敲響了。
陸燃開門,是蘇晚晴。她手裏拿着一套青色的學員服飾,還有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衣服換上,冊子看一下。”她說,“特招測試半個時辰後開始。地點:戰院‘試煉塔’。”
陸燃接過衣服和冊子。衣服是普通的粗布材質,但很結實,左位置繡着一個“戰”字。冊子封面上寫着《學院基礎守則》。
“還有,”蘇晚晴看向屋裏的陸雨柔,“妹的體質問題,我已經傳訊給老師了。她明天應該會過來看看。在那之前,不要讓她離開院子。”
“你的老師是……”
“丹院副院長,柳清音。”蘇晚晴說,“也是學院裏對特殊體質研究最深的人。如果她願意做妹的護道者……那至少在學院內,妹是安全的。”
她頓了頓:“前提是,你能通過特招測試,成爲正式學員。”
意思很明顯:陸燃的價值,決定了陸雨柔能獲得多少保護。
很現實,但陸燃理解。
“我會通過的。”他說。
蘇晚晴看着他,點點頭,轉身離開。
陸燃關上門,換上學員服飾。衣服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一樣。他翻開那本《學院基礎守則》,快速瀏覽。
內容不多,主要是些基本規定:禁止私鬥(但允許在演武場切磋),禁止殘害同門,禁止泄露學院機密,禁止……
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條上:
“禁止學員私自接觸‘禁區’:後山古墓區、藏經塔地下三層、試煉塔第九層以上、星隕山脈深處三百裏外。違者,廢除修爲,逐出學院。”
禁區?
陸燃記下這條,合上冊子。然後,他看向窗外。
試煉塔……特招測試……
新的挑戰,要開始了。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學院深處,那座入雲霄的巨塔頂層,一個白發老者正透過水晶球,看着蘇晚晴院落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陸燃身上停留片刻,又在陸雨柔脖子上的蓮花玉佩上頓了頓。
“靈蘊道體……還有那個少年身上的‘異常’……”
老者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一屆,好像很有意思啊。”
水晶球的光芒漸漸暗去。
窗外的陽光,正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