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元和十三年暮春,遠處的天空,雖有春暖陽高懸,可濮州鹽澤卻透着難以言說的蕭索。
風,宛如無形的手,裹挾着細微如塵的鹽粒,在一望無垠、白茫茫的鹽畦上肆意遊走,勾勒出細碎且不規則的紋路,似在無聲訴說着這片土地的滄桑。
鹽畦間,是那勞作的鹽工,他們身形佝僂,在這暮春時節,卻絲毫感受不到春的溫暖與希望。
他們穿着破舊的衣衫,粗糙的雙手握着簡陋的工具,機械地重復着勞作的動作,臉上滿是疲憊與麻木。
七歲的黃朝,身着打着層層補丁的粗布衣衫,光着腳丫穩穩地蹲在田埂之上。
他手中原本緊握的粟餅,此刻已被啃得只剩一個硬邦邦的殼子,那殼子上還殘留着他淺淺的牙印。
然而,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這粟餅上,目光被不遠處官道上的一幕緊緊鎖住。
十幾個流民,恰似被命運遺棄的螻蟻,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不堪。
他們正趴在官道旁的槐樹下,以樹皮爲食,動作機械而麻木。
其中,一位身形佝僂、瘦骨嶙峋的老婆婆懷裏,緊緊抱着一個面黃肌瘦的孩童。
那孩童雙眼緊閉,有氣無力,喉嚨裏發出如同小貓般微弱且斷續的嗚咽聲,似在向這世界發出最後的求救信號。
“朝兒,這筐鹽該裝倉了。”父親黃謙微微弓着腰,手中的鹽耙有節奏地在鹽粒上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寂靜的鹽澤中緩緩散開。
他微微直起身子,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看了一眼黃朝,又將目光投向遠處那些流民,眼神中夾雜着無奈與疲憊,“看那些有什麼用?咱們鹽戶,能顧好自己的鹽田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黃朝卻仿佛沒有聽見父親的話,他的雙眼緊緊盯着那些流民,眼神中滿是疑惑與不忍,仿佛在他們身上看到了世間最深重的苦難。
他忽然站起身來,手中的粟餅殼“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他急切地問道:“阿耶,他們爲什麼不吃糧食,非要啃那難以下咽的樹皮呢?”
黃朝直起腰板,順着黃朝的目光望去,遠處在鹽堆上的“鹽鐵司”旗幡在風中獵獵作響,那旗幟仿佛是壓在鹽澤百姓心頭的一塊巨石。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被無奈與悲憤哽住了喉嚨。
他沉默片刻,最終緩緩說道:“去年黃河決堤,洪水吞噬了他們的土地。至於官府的賑災糧……”
他說到此處,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與憤怒,嘴唇微微顫抖,最終還是沒有說下去。
他深知,官府的賑災糧早已被貪官污吏層層克扣,真正能到達流民手中的少之又少。
黃謙從懷裏摸出用油紙包着的半塊麥餅,這麥餅是他省下來以備不時之需的,此刻,他卻毫不猶豫地抬腳朝着流民的方向走去。
“老嫂子,給孩子吃點吧。”黃謙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他將麥餅輕輕放在老婆婆顫抖的手中。
老婆婆抬起頭,那滿是溝壑的臉上寫滿了驚恐與感激,她的眼中泛起淚花,緊緊握住麥餅,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她嘴唇顫抖着,許久才擠出幾個字:“恩人呐……您這是救了我孫兒的命啊……”說着,便要掙扎着起身給黃謙磕頭。
黃謙趕忙伸手攔住她,說道:“老嫂子,使不得,使不得。大家都不容易,能幫一點是一點。”
老婆婆緊緊攥着麥餅,聲音帶着哭腔說道:“俺們本是曹州那邊的農戶,去年黃河決堤,好好的家就沒了啊……一路逃荒過來,能吃的都吃盡了,實在沒辦法才啃這樹皮……要不是您,俺孫兒……俺孫兒怕是撐不過今天了……”
黃朝在一旁看着,心中滿是同情,眼眶也紅了。他小聲問道:“阿耶,咱們還能幫他們做點啥呀?”
黃謙看着兒子,又看看眼前這一群流民,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朝兒,咱鹽戶子也緊巴,但能幫一點是一點吧。”
此時,周圍的流民也都圍了過來,他們用乞求的目光看着黃謙父子,嘴裏不停地說着感謝的話。
然而,一個中年模樣的流民趕忙伸手阻攔,將衆人往回趕,嘴裏說道:“都別圍過來,別嚇着恩人!”
他轉頭看向黃謙父子,眼中滿是感激與歉疚,“恩人,對不住,大夥實在是餓怕了……俺們知道您二位的糧食也不多,這世道,朝廷賦稅重得能壓死人,您還能拿出吃食救俺家娃兒,已經是菩薩心腸了。”
待趕走那些流民後,那中年流民下跪說道:“這位兄弟,您的大恩大德,俺們記在心裏了。等俺們熬過這陣兒,一定報答您。”
黃謙連忙將其扶起,說道:“報答啥的就別說了,只盼着你們能平平安安的。”
黃朝看着流民們,突然想起什麼,跑回鹽畦旁,將自己剩下的粟餅殼也拿了過來,遞給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孩子,說道:“給你,你吃。”
那孩子眼中閃過驚喜,接過麥餅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黃謙看着他,心中卻泛起一股酸楚:“如果世道太平,這些孩子本應在家中享受父母的呵護,而不是在這鹽澤邊忍受飢餓。”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鹽澤的寧靜。
一隊官差如旋風般馳來,爲首之人正是趙二狗,是負責收鹽澤賦稅的官吏,他腰間掛着鹽鐵司的令牌,臉上掛着冷酷的笑容。
他的目光掃過流民,落在黃謙父子身上,嘴角微微上揚:“好啊!你們竟敢私自用糧食接濟這些賤民!”。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皮鞭“啪”的一聲,如毒蛇般狠狠抽在老婆婆的背上。
老婆婆瘦弱的身軀,如同一片被狂風卷起的葉子,瞬間蜷縮在地上。
她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那聲音在空曠的鹽澤上回蕩。
但即便如此,她仍死死地護着懷裏的孫兒,聲音顫抖地哀求道:“官爺,孩子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求求您,放過我們吧……”
“官林裏的樹皮也敢啃?”趙二狗充耳不聞,惡狠狠地一腳踹翻了裝着樹皮的破簍,簍子裏的樹皮散落一地,如同他們破碎的生活。
他面露凶光,繼續威脅道:“再敢偷采蘆葦煮鹽,剝樹皮,我就打斷你們的狗腿!”說罷,他身後的差役們一擁而上,開始粗暴地翻檢流民們那破舊不堪的包袱。
他們如同餓狼一般,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甚至連一位老婆婆藏在發髻裏的半枚銅錢,都被硬生生地摳了出來。
“住手!”黃朝目睹這一幕,心中的怒火“騰”地一下燃燒起來。
他雙眼通紅的緊攥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月牙印,似要將這滿腔的憤怒都通過緊握的拳頭宣泄出來。
他不顧一切地就要朝着趙二狗等人沖過去,想要用自己稚嫩的身軀,阻止他們的暴行。
然而,還沒等他邁出幾步,便被父親黃謙眼疾手快地死死按住。
黃朝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準備沖上前去理論。
但黃謙卻迅速拉住他的手臂,將他擋在身後,輕聲說道:“別沖動,孩子,我們惹不起他們。”
黃謙深知,與這些如豺狼般的官差對抗,無疑是以卵擊石,只會帶來更大的災禍,不僅救不了流民,還會讓自己和兒子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他心急如焚,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想要用力將黃朝往蘆葦蕩裏拖去。
蘆葦蕩裏的蘆葦葉鋒利如刀,割得黃朝的臉頰生疼,一道道細細的血痕浮現出來。
但此刻他心中的憤怒遠遠超過了身體上的疼痛,他奮力掙扎着,想要掙脫父親的束縛,嘴裏大聲喊道:“阿耶,他們太壞了!不能讓他們欺負這些人!這些人已經夠可憐了!”
但黃謙的力氣實在太大,他的雙手如同鐵鉗一般,緊緊抓住黃朝,讓他無法掙脫。
“別逞能!這些人是豺狼!咱們惹不起!”黃謙一邊拖着黃朝,一邊焦急地勸阻道。
他的聲音中帶着一絲顫抖,既有對官差的畏懼,那是在長久壓迫下產生的本能恐懼,更有對兒子安全的擔憂,兒子是他的希望,他不能讓兒子去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