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鹽田時，黃朝揣着木片和李富貴的筆記，腳步輕快地踏上回家的路。
木片上的字跡被晚風拂得微，懷裏的芝麻餅還留着一角，是特意給阿母留的。
遠遠望見茅草屋的炊煙，他便加快了腳步，剛到院門口就揚聲喊：“阿母，我回來了！”
灶房裏傳來木柴噼啪聲，阿母扶着腰從矮凳上起身，圍裙上沾着草灰：“可算回來了，今頭足，鹽曬得正好。快幫我把竹匾裏的收進陶缸，這鹽得仔細收着，等你阿耶從曹州走貨回來，正好湊成一擔新鹽。”
黃朝心裏一動，放下木片時指尖頓了頓。
他知道阿耶黃謙所謂的“走貨”，是背着私鹽在曹州城裏像耗子般躲躲藏藏地販賣。官鹽價高如金，鹽戶們曬的鹽若全按官府定的價交上去，那點微薄的收購銀連一家人的口糧都湊不齊，更何況是他每月給私塾先生的束脩。
他忙將衣服脫下裹緊筆記，生怕鹽粒沾污了紙頁，這才去搬竹匾，夕陽的餘暉灑在雪白的鹽粒上，泛着細碎的光，倒像阿耶走貨時藏在竹簍底層的鹽塊，沉甸甸壓着一家人的生計。
“阿耶這趟走了快半月了吧？”黃朝一邊往陶缸裏舀鹽，一邊輕聲問。
阿母往灶裏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細紋：“今兒正好十五天。曹州城裏盤查緊，你阿耶說要繞着鄉道走，慢些才穩妥。”
她往灶外挪了挪身子，聲音低得像怕被風聽見，“昨兒夜裏我夢見他挑着鹽擔回來，竹簍裏還塞了塊月白布，說要給你做件新褂子，說你穿粗布衣裳去私塾，別讓人笑話。”
聲音很輕，外面還在收鹽的黃朝沒有聽到，收完鹽，阿母端上一碗野菜面，清寡的湯裏飄着幾片青菜，臥着兩個雜糧面做的窩窩。
黃朝把芝麻餅推到阿母面前：“阿母你吃，今夫子的學生給的，可香了。等阿耶回來，咱們也用鹽換些面粉，給阿耶烙芝麻餅吃。”
阿母笑着推回去：“你正長身子，快吃。你阿耶走貨辛苦，哪舍得吃這個？他總說鹽戶的嘴糙，啃口糧就着井水就夠了。”母子倆你推我讓間，野菜面的熱氣模糊了灶台的光暈，倒比那些山珍海味要暖人心。
飯後，黃朝剛要去拾掇木片，阿母卻從炕頭的針線筐裏掏出塊藍布，邊角處打了好幾個補丁，針腳卻細密整齊。
“看你總把木片揣懷裏，邊角都磨毛了，”阿母戴上頂針，指尖在布上比量着，“我給你縫個布包，往後把木片、木炭都收進去，免得刮破衣裳。”
黃朝湊過去，見布角繡着半朵蔫蔫的雛菊，是去年阿母繡壞了的帕子拆下來的布料，心裏忽然一酸，忙低頭幫着穿線：“阿母眼神不好，我幫你拽着線。”
月光忽明忽暗，照在阿母花白的鬢角上。
她飛針走線，碎碎念着家常：“今王嬸來借曬鹽的竹匾，說村東頭那口老井又淺了半尺，井水也鹹了些。鹽澤到處都是鹽鹼地，有處淡水不容易，來年開春曬鹽怕是要缺水。你阿耶在時最會淘井，往年這時候早帶着鄉親們清淤了，今年……”她沒再說下去，只不着痕跡的揉了揉眼。
黃朝正用刀按着木片上的炭痕刻呢，聞言抬頭道：“等明我去瞧瞧，說不定能學着阿耶的法子，把井壁的泥刮一刮。”
阿母指尖的針頓了頓，笑着看向兒子：“你這細皮嫩肉的，哪得了這粗活？前兒你叔娘來送野菜，托我給孟哥兒納雙厚鞋底，說那孩子在私塾讀書，天天走石子路，鞋底子磨得飛快。”
她捏着針線比劃，“我瞧着你腳上的鞋也快磨透了，等給孟哥兒納完，娘也給你納雙新的，摻點麻線更耐磨。”
黃朝忙擺手：“我這鞋還能穿！阿母你別累着，白曬鹽就夠辛苦了。”
阿母卻不理會，針腳又密了幾分，聲音漸漸輕得像嘆息：“你阿耶要是還在就好了，他手巧，能劈最薄的木片，去年曬鹽歇晌時還說，等官府來收後換了銀錢，就去鎮上給你買幾刀好紙，說你總在沙盤上寫字，難記住。”
黃朝喉間有些發緊，他把李富貴借的筆記攤在膝上，借着月光一字一句地看，指尖劃過“獨行其道”四字，忽然抬頭對阿母笑：“阿母，夫子說‘不得志亦要守己道’，夫子說‘道’就像麥田的，扎得深才不怕狂風。”
他頓了頓，眼神亮起來：“阿耶冒着風險走貨供我聽書，是他的道；您縫補漿洗讓我安心識字，是您的道。等我將來，定要讓這鹽田不再苦了咱們鹽戶，讓苛稅像水退去，讓天下人都能吃上麥餅，這就是我的道。”
阿母眼裏泛起意，忙低頭咬斷線頭，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好，好，我兒有志氣。快把筆記收進布包裏吧，夜深了，別傷了眼睛。”
油燈的光在她鬢角的白發上跳動，針腳裏藏着的牽掛，和少年眼底的光一起，在寒夜裏暖得像團火。
黃朝伸手接過布包，輕輕晃了晃。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映在布包上繡着的雛菊花紋上，那花兒仿佛在月色下輕輕晃動，像極了阿母藏在皺紋裏的笑意。
黃朝小心地把木片、木炭一一收拾妥當，又將筆記仔仔細細地夾在布包裏面，這才安心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