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滂沱,沖刷着紫禁城朱紅宮牆。夜色如墨,唯有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照亮這龍氣盤踞的深宮禁苑。
雲蒙山五百年修行的靈狐蘇瓔,此刻正拖着傷痕累累的身軀,在冰冷雨水中艱難前行。她潔白如雪的皮毛已被血與泥濘沾染,後腿上那道被同門師姐暗算的傷口深可見骨,更不必說還有獵人鐵夾留下的猙獰痕跡。
“爲什麼...”蘇瓔眼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悲涼,“師姐,我們五百年的情誼,竟抵不過一個飛升名額?”
雨水打在她臉上,混合着狐眼中滲出的淚。她本是雲蒙山最受師父寵愛的弟子,天真爛漫卻天賦異稟,不到五百年就已達到可渡劫飛升的境界。誰知在這次歷練中,最信任的師姐會趁她渡劫後虛弱時突下手,欲奪她的內丹。
若非師父贈她的法寶在最後一刻發動,她早已失去內丹,魂飛魄散。但重傷的蘇瓔已無法施展任何法力,只能不斷奔逃。
蘇瓔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逐漸模糊。她知道快撐不住了,全憑求生本能支撐着才沒有倒在逃亡途中。
紫禁城的龍氣對她這等妖物的氣息有遮蔽作用,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庇護所——至少不必擔心術士和其他妖怪的追。
她拖着受傷的身軀,在宮道上艱難前行時,看見一個只戴着鬥笠的小宮女正匆匆趕往某個地方。蘇瓔再也支撐不住,顧不得多想,直接化作一縷白煙沖進那宮女的身體裏。那具身體的靈魂沒有絲毫反抗,蘇瓔輕而易舉地完成了奪舍。宮女的記憶如水般涌入蘇瓔的腦海——這個宮女名叫魏嬿婉,辛者庫出身,不知道爲什麼被嘉妃收到啓祥宮當宮女,常受虐待折辱……今夜嘉妃突然早產,貞淑命她速請皇上。
這些記憶雜亂無章,卻足夠蘇瓔了解現狀。
蘇瓔憑着魏嬿婉的記憶繼續前往養心殿。
“站住,你是什麼的?”進保攔住了蘇瓔。
進忠聞聲看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出聲問道:“你是哪個宮的?”
蘇瓔憑着記憶回答:“奴婢是啓祥宮宮女櫻兒。李公公,嘉妃娘娘生產不順,可否請皇上去看看?”
李玉看着眼前楚楚可憐的蘇瓔,隱約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語氣不自覺地軟了幾分:“呦,皇上正和高斌大人議事呢,吩咐了不許打擾。這樣吧,等高大人一出來,我立刻就去稟報。”
蘇瓔趕緊回話:“多謝李公公。”
“都淋溼了吧?進忠,你送櫻兒回啓祥宮。”
“嗻。”
站在李玉身旁的進忠,從蘇瓔一來就始終注視着她。聽到李玉的吩咐,他拿起傘走過去,輕輕扶住蘇瓔,一同向啓祥宮走去。
路上,進忠一邊爲蘇瓔撐傘,一邊問道:“櫻兒,在啓祥宮被人欺負了吧?”
蘇瓔如實回答:“回進忠公公,自然是被欺負了,要不然這種差事怎麼輪到我身上。”
進忠被她直白的話逗得微微一笑,不禁對她生出幾分好奇:“你可知道爲什麼會受欺負?”
蘇瓔搖搖頭:“不知道。”
進忠笑意更深——真是個單純的,倒是好掌控。“可惜了這麼漂亮的臉,埋沒在啓祥宮。”
蘇瓔不知該如何回應進忠,只能默默低頭往前走。
“小心水。”進忠將傘傾向蘇瓔,自己半邊身子淋在雨中,小心繞開了水坑。他繼續低聲引導:“因爲你身份低啊,沒人護着你,自然誰都可以欺負一下你。”
蘇瓔若有所思,問道:“那進忠公公,怎樣才能讓人護着呢?”
進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說道:“自從王欽作孽,宮裏就止了宮女與太監的婚配。可暗地裏,哪個宮女和太監不相互找個慰藉?”
他說完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握住了蘇瓔的手腕。
蘇瓔沒有躲開。她聽懂了進忠的意思——他可以護着她,但她得和他在一起,做一對“夫妻”。她想了想,很認真地問道:“進忠公公,如果我跟了你,你會打我、虐待我嗎?”
進忠有些愣住了。他本以爲她會甩開自己,甚至已準備好勸她走嬪妃之路的說辭。“自然不會。”
蘇瓔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追問道:“那能吃飽飯嗎?”
進忠笑了:“自然。”
“那我答應你。但是我們得慢慢培養感情,畢竟我們今天才認識。”
進忠第一次遇到如此單純直白的人,忍不住問道:“爲什麼答應我?”
蘇瓔直接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因爲進忠公公你面容姣好,還能護着我,也不打我虐待我,我也能好好在這宮裏生活。確實是個不錯的伴侶啊。”
進忠心想:這算是在誇我好看嗎?
“進忠公公,我現在應該做什麼?”答應之後,蘇瓔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你在啓祥宮再呆兩天,我會去內務府給你弄調令,把你調去一個輕鬆的、離我近一些的地方。”
“好,進忠公公。”
進忠手中的傘不自覺地更偏向蘇瓔一側,雨水打溼了他半邊衣衫,他卻恍若未覺。一路沉默,他將她送至啓祥宮門外。貞淑遠遠瞧見御前二進的太監突然到來,忙不迭迎上前,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進忠公公,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進忠收回落在蘇瓔背影上的目光,神色恢復如常,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儀:“皇上正與高斌大人議政,一時脫不開身,特地吩咐奴才過來瞧瞧嘉妃娘娘的情況。”
貞淑聞言,立刻朝旁邊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公公快請坐,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小太監手腳麻利地搬來一把梨木椅。
進忠微微頷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蘇瓔離開的方向。在他的眼神示意下,蘇瓔已憑着魏嬿婉的記憶,悄無聲息地退向了下人房的方向,準備更換溼衣,稍作歇息。
殿內忽然傳來一陣忙亂的聲響,貞淑臉色一變,顧不得再多招待,匆匆端了參湯便趕進內室照看難產的金玉妍。
外廳一時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窗外淅瀝的雨聲。進忠獨自坐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扶手,心中卻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他此前並不認識這個叫櫻兒的宮女。 御前的人,眼裏見的都是主子和小主,一個啓祥宮的普通宮女,原本本不會引起他的絲毫注意。但今,她卻莫名地牽住了他的視線。
他暗自思忖: 這宮女……似乎有些不同。宮裏的人,尤其是底下的宮女太監,哪個不是活得小心翼翼、眼神裏藏着算計或恐懼?但她不一樣。她看他的眼神裏沒有諂媚,也沒有畏懼,反而是一種近乎坦蕩的單純,問出的問題直白得可笑,卻又……有點意思。
“你會打我虐待我嗎?” “那能吃飽飯嗎?”
想到她方才那般認真地問他這些,進忠的嘴角幾乎要抑制不住地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在深宮多年,見慣了虛與委蛇和陰謀算計,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麼……“愣”的人了。像一張白紙,反而讓人忍不住想在上面劃下幾筆,看看最終會呈現出怎樣的圖景。
他心下盤算: 她看起來心性簡單,甚至有些不通世故,這在宮裏是致命的弱點,但若放在身邊,或許反而容易掌控。她那張臉生得確是極好,若是好好調教,後或許真能派上大用場……至少,放在眼前也足夠賞心悅目。
雨聲潺潺,進忠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流轉的思量。一顆名爲“興趣”的種子,已悄然落入心湖,靜待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