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鎮,坐落在蒼梧大陸南域邊緣,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
夕陽西下,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一片橘紅,也把鎮東頭那間小小的鐵匠鋪籠罩在溫暖而靜謐的光暈裏。
“鐺!鐺!鐺!”
富有節奏的打鐵聲從鋪子裏傳出,那是夜峰,孤山鎮最好的鐵匠。他赤着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汗水淋漓,每一錘落下,都帶着凡俗匠人特有的專注與力量,火星四濺間,一塊頑鐵正漸漸顯現出劍胚的輪廓。
少年夜星蹲在門口,看着父親勞作,眼神清澈而明亮。他年方十五,身形雖還有些單薄,但常年幫父親打下手,臂膀也已有了幾分力氣。他喜歡這打鐵的聲音,喜歡這鐵匠鋪裏煙火人間的氣息。
“星兒,別傻看了,快來幫娘把飯菜端出去。”婦人溫婉的聲音從裏屋傳來,那是夜星的母親,芸娘。她正將簡單的飯菜擺上院中的小木桌,雖是粗茶淡飯,卻香氣撲鼻。
這就是夜星的家,平凡,卻充滿了溫暖。他從未想過,這樣的子,會有盡頭。
夜星應了一聲,起身幫忙。就在他轉身的刹那,誰也沒有注意到,極高遠的天際,一道微不可查的赤紅虹光,如同墜落的星辰,撕裂暮色,悄無聲息地落入鐵匠鋪中,“叮”的一聲輕響,混入了打鐵聲裏,落在了角落那個堆放雜舊鐵器的架子上。
光芒斂去,那是一柄劍。劍身長約三尺,通體覆蓋着暗紅色的鏽跡,仿佛在血與火中沉浸了千年,磨損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紋路,劍刃鈍拙,毫不起眼。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幾把殘破的鋤頭和柴刀之間,與這凡塵鐵匠鋪融爲一體,仿佛亙古以來就在那裏。
夜峰打完最後一錘,將劍胚浸入水中,“刺啦”一聲,白汽蒸騰。他擦了把汗,看着妻兒,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
“吃飯吧。”
一家人圍坐在小木桌旁,說着鎮上的趣事,規劃着明天要打造的農具。夜色漸濃,繁星開始在天幕上閃爍。
寧靜,而美好。
然而,這寧靜在數後的一個清晨,被徹底打破。
“阿彌陀佛!”
一聲洪亮肅穆的佛號,如同暮鼓晨鍾,驟然響徹孤山鎮上空。聲音中蘊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讓鎮上的凡人個個心頭發緊,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
夜星和父母一起沖出鐵匠鋪,只見天空之上,數道金光流轉,幾名身披金色袈裟,寶相莊嚴的僧人,腳踏佛蓮,懸浮在半空之中。爲首的一名老僧,白眉垂頰,手持金錫禪杖,目光如電,掃過小鎮,最終,定格在了夜家鐵匠鋪!
“魔氣源頭,便在此處!”老僧聲音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大師!諸位佛爺!不知…不知降臨我們這小鎮,有何指教?”鎮長戰戰兢兢地上前詢問。
老僧目光低垂,帶着悲憫,卻又冰冷如霜:“此間藏有絕世凶器,魔氣滔天,已然引發人禍,若不度化,必將生靈塗炭。爲蒼生計,我大梵佛殿,特來清除魔障,度化凶兵!”
“凶器?魔氣?”夜峰一臉茫然,他一個凡人鐵匠,哪裏接觸過什麼凶器,“大師明鑑,小人家中皆是凡鐵,絕無……”
“嗡嘛呢唄咪吽!”
老僧本不聽解釋,直接口誦真言。一道金光自他手中禪杖射出,直指鐵匠鋪!
“轟!”
鐵匠鋪的屋頂被整個掀開,牆壁崩塌,煙塵彌漫。在廢墟之中,一道微弱的赤紅光芒,自那角落的劍架上隱隱透出。
正是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
“果然在此!”老僧眼中精光一閃,“此等凶物,豈是凡俗所能擁有?交出凶劍,爾等身染魔氣,亦需佛法淨化!”
“淨化?”芸娘將夜星護在身後,聲音顫抖,“大師,我們只是普通人啊……”
“魔氣侵體,已非常人。爲免禍世,當入我佛殿,聆聽佛法,洗盡鉛華。”老僧語氣依舊平淡,但話語中的意思,卻讓夜峰渾身冰涼。
入佛殿?那與囚禁何異?他雖爲凡人,卻也知這些修行者視凡人如草芥!
“不!我們不去!”夜峰將妻兒護在身後,握緊了手中的鐵錘,那是他唯一能依仗的東西。
“冥頑不靈。”老僧身後一名中年僧人冷哼一聲,“既被魔氣深度侵蝕,唯有……強行度化!”
“度化”二字落下,卻帶着凜冽的機。
中年僧人身形一動,化作一道金光俯沖而下,一掌拍出。掌風並非針對夜峰,而是他身後的芸娘!
“娘!”夜星目眥欲裂。
“阿芸!”夜峰怒吼一聲,想也不想,揮動鐵錘擋在妻子身前。
“砰!”
凡鐵如何能與佛通抗衡?鐵錘瞬間粉碎,夜峰膛塌陷,一口鮮血混合着內髒碎片噴出,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廢墟之中。
“爹!”夜星嘶吼着撲過去。
芸娘看着丈夫慘狀,發出一聲淒厲的悲呼,不顧一切地沖向那僧人:“我跟你們拼了!”
“螻蟻撼樹。”僧人面無表情,袖袍一揮。
一股無形巨力撞在芸娘身上,她如同被狂奔的蠻牛撞中,筋斷骨折,軟軟地倒了下去,氣息瞬間微弱。
“不!不——!”夜星抱着父親,看着母親,整個世界在眼前崩塌。溫暖的黃昏,噴香的飯菜,父親的打鐵聲,母親的叮嚀……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化爲烏有。巨大的悲痛和仇恨,如同岩漿,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天空中的僧人,目光最終落在了那柄引發一切的鏽劍上。
不知從哪裏涌來的力量,他瘋了一般沖過去,一把抓住了那柄鏽劍的劍柄!
入手,並非想象中的冰冷,反而有一股微弱的暖意,以及一種……仿佛血脈相連的悸動。
“嗡——!”
鏽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劍身上的鏽跡似乎脫落了微不可查的一絲。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氣息,順着劍柄流入夜星體內,瞬間撫平了他因悲憤而幾乎炸裂的經脈,卻也讓他的仇恨之火燃燒得更加熾烈!
“嗯?此子竟能觸動凶劍?”空中的老僧微微蹙眉,“果然與魔器有緣,留不得!”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點金色的佛光,那光芒雖小,卻蘊含着毀滅性的力量,足以將整個鐵匠鋪,連同夜星和那柄劍,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夜星緊緊握着鏽劍,劍尖指向天空的僧人。他不懂修行,不知神通,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恨!
他要這些道貌岸然的劊子手,血債血償!
凡鐵鏽劍,指向真佛。
少年血眸,映照着破碎的家園與天空的金光。
一段由血與火開啓的逆命之路,就在這凡塵小鎮,悍然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