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龍山下有個不起眼的小村莊,喚作五龍鎮,山不甚高,鎮不甚大,卻藏着一段帝王往事。村中老者常道,當年李淵領兵在外,曾將妻竇氏與幼子安置於此避難。此地雖僻遠,卻自有一番氣象,北接槐山、東倚五峰,山勢環抱如天門洞開,山上林木蔥鬱,山下清泉汩汩,四季不竭,竇氏尤愛此泉,常提衣物在此洗浣。

相傳某年某,竇氏提籃下山洗衣,行至半道,不慎被石子絆倒,慌亂間以手撐地,五指所觸之處,竟涌出五眼清泉,鄉人遂稱“五指泉”。泉水流聚成潭,不知何年潭中生出一池蓮荷,鬱鬱蔥蔥,故得名蓮花潭,山谷喚作蓮花谷,村落更名蓮花村。

世民漸長,見母親取水艱辛,某夜趁月明星稀,欲施法引泉至家門附近,行至半山,忽聞人聲驚擾,破了法術,泉水至於山腰,這便是今人來荷村中世代沿用的五指泉,舊時村民或駕車載桶,或肩挑擔取水,而今只需幾角錢,便可從水塔購得數之用。

唐時此地名爲蓮花溝,鎮稱蓮花鎮,曾因皇室暫居而興盛一時,不知歷經幾朝幾代,竟更名五龍山,五龍鎮,傳說雖在,山川已非,與長孫皇後葬於禮泉縣九嵕山,而長孫無忌卻葬在五龍山不遠處,至今是縣鎮重點文物保護之處。

今的五龍山,不過是尋常山溝一道,山間村落星散,五龍鎮深藏其中,全鎮不足三十萬人,卻有四十萬畝槐林,每逢夏,綠浪翻涌,清涼宜人,堪稱天然氧吧。然溝壑深處,仍有村落爲飲水、出行、求學、就醫所困。

五龍山後西溝有座安定寺,不知始建於何朝何代。寺依山而建,青苔斑駁,歷經風雨而巋然不動。夏裏,四周林木蔥鬱,山花爛漫,雲霧繚繞如仙境般。距寺百步,踏二十餘級台階,可見龍王廟。廟前有一龍泉不知源起何年,常年涌流不絕。鄉人深信此水可祛災厄,來此遊玩時必攜一瓶水取回家祈福,寺中菩薩素有靈驗之名,香火鼎盛,廟會時更是人如涌。

來荷的母親許小玲常說,她的女兒正是在安定寺菩薩跟前求得的。

那是1976年的盛夏,正值來荷即將降生的子。白晝總是烈當空,酷熱難耐;入夜後卻驟然電閃雷鳴,風雨大作。這般晝晴夜雨的天氣持續了好幾。鄉親們都說這雨下得正好——白晴朗不誤農事,夜間降雨又解了暑氣。

來荷出生那晚,天空意外放晴。夜深人靜時分,稀疏的星星點綴着夜幕。臨盆在即的許小玲挺着的肚子去院外的茅廁,不經意抬頭望天,竟被那輪異樣皎潔的明月攫住了目光。她怔怔立在原地,心想許久未見這般清亮的月光了。但見那月光被層層疊疊的白雲包裹着,宛如裹在棉絮中的夜明珠,泛着幽微的清輝。這般奇景她平生未見。如廁後,她倚着屋檐手扶腰肢,又癡望了半晌。或許是萬籟俱寂的緣故,今夜月輪顯得格外碩大圓滿,周遭的雲絮將它烘托得似朵綻放的白蓮。這絕美景象讓她驀然生出個念頭:若此番懷的是女娃,便取名“荷花”,願孩子如這月色蓮姿般清麗脫俗。這念頭令她心頭漾起蜜意,回屋上炕後卻輾轉難眠,無論仰臥側躺還是趴伏坐起,眼前總浮動着那朵白蓮般的月亮。靜躺片刻後,喉間渴與腹中飢餓讓她有些難耐。她輕推身旁鼾聲如雷的丈夫,對方卻只含糊問了聲“咋了”,不待應答就又沉入夢鄉。

許小玲望着丈夫疲憊的睡顏,終究不忍喚醒。可飢渴交加實在難熬,只得自己摸索着點燈下炕。廚房在北邊偏房,她從半開的窗戶窺見外面寂靜的院落,頓時生了怯意。想着忍到天明也罷,偏是口似火燒。她扶着炕沿趿上黑絨布鞋,挺着大肚子緩緩挪向紅漆雕花大櫃——那是娘家唯一的陪嫁。取熱水瓶時忽覺天旋地轉,險些失手。這該是前幾確診的低血糖症狀,醫生再三叮囑要調養好身子,否則分娩時恐有風險。

自確診懷孕以來,每次產檢都顯示她貧血兼低血糖,丈夫來建華打工所得幾乎全換了補藥。這個平連雞蛋都舍不得吃的女人,如今爲了胎兒也開始進補。來建華不僅了下蛋的老母雞,還常去五龍山獵野味給她滋補。奈何她先天體弱,怎麼調養仍顯單薄。此刻她穩住身形,靠着櫃子吹涼搪瓷杯裏的開水,目光溫柔地掠過炕上酣睡的丈夫。自嫁給他,她才真正嚐到人間暖意。回想起在娘家的子,那簡直不堪回首。父親去世後,母親帶着她和弟弟改嫁,從此她的生活就籠罩在恐懼之中。繼父有嚴重的家暴傾向,動輒對母親拳腳相加。弟弟不堪忍受,十六歲就離家出走,至今杳無音信。母親卻不敢離婚,因爲繼父以她和姐姐的安危相要挾。更可悲的是,母親是個遺腹子,娘家無人撐腰。即便有親戚,以母親逆來順受的性格,也指望不上什麼。母親十幾歲嫁給父親,沒想到中年喪夫。帶着三個孩子艱難度,本以爲改嫁能過上好子,誰知竟是跳進了另一個火坑。

許小玲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快點長大,好保護母親。她無時無刻不想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如今終於有了自己的家,母親卻已離世。每次想起母親悲慘的一生,她都忍不住落淚。作爲女兒,她連一天盡孝的機會都沒有,這成爲她此生最大的遺憾。不過許小玲覺得自己還算幸運,嫁給來建華後,她再沒受過苦。那個凶神惡煞的繼父因爲懼怕丈夫,再不敢來找麻煩。來建華雖然是個農民,但心地善良、爲人忠厚,對她也體貼入微。她沒讀過幾天書,丈夫卻耐心教她識字,現在她不用查字典就能看小說了。懷孕後,她開始練習寫字,想着等孩子出生後要親自教他們認字。她暗下決心,不論男女都要供他們上學,將來還要上大學出人頭地。

想到這裏,許小玲幸福地笑了。她一手端着水杯,一手輕撫被胎兒頂起的肚皮,猜想這是個調皮的小家夥。想起剛才看到的月亮,又想到給孩子取的名字,她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希望孩子像花兒一樣美麗。

突然,一陣異動打斷了她的思緒。不知從哪兒鑽出許多老鼠,成群結隊地往外逃竄。她從未見過這種景象,嚇得尖叫一聲,水杯應聲落地。緊接着天旋地轉,房屋搖晃,大地像擰麻花般扭曲。來建華被驚醒,赤着上身跳下炕大喊:“快跑!地震了!”他顧不上穿衣,只穿着黑色褲衩就把許小玲拽出屋子。見妻子只穿着破舊短袖和花褲衩,他又沖回屋裏拿出衣服。“村裏人可能都還在睡覺,我得去叫醒他們。”來建華最擔心的是住在窯洞裏的父母兄弟。他手忙腳亂地幫懷孕的妻子穿好衣服,扶她到院子裏。“你在這兒等着,別進屋,也別靠近樹和牆。”說完就邊系扣子邊飛奔出去,高聲呼喊:“地震了!大家快起來啊,地震了!”

許小玲也挺着肚子幫忙叫醒鄰居。可能是驚嚇過度,她突然感到腹部一陣抽搐。忍着疼痛叫醒幾家鄰居後,她就疼得邁不開步了,只好慢慢往回走。想到重要物品還在屋裏,又擔心餘震,她盤算着該拿些什麼出來。

凌晨三點多,來建華的喊聲打破了村莊的寧靜。犬吠雞鳴,人聲嘈雜,熟睡的村莊瞬間沸騰。人們驚慌失措地奔走相告,哭喊聲此起彼伏。

來建華跑遍全村後趕到父母家,發現母親、弟弟、弟媳和抱着孩子的妹妹都已站在院外,唯獨不見父親。“大呢?”他焦急地問弟弟。

來建軍滿臉愁容,無奈地嘀咕:“叫了,就是不出來呀。”

來建華聽聞,立刻飛奔進窯洞去找父親。

來建華的父親曾患腦溢血,半身不遂,常年臥在炕上,誰勸都不願出門。他含糊不清地說道:“這點小地震怕啥,我經歷的多了,比這厲害的地震都挺過來了,沒啥大不了的,我不出去。”

來建華想背父親出去,可父親堅決不肯,他只好和弟弟、妹妹還有母親嚇得躲到院子外面焦急踱步,思來想去覺得不對,還是沖進窯洞要背父親,父親依舊不願意,他倔強地說:“我這把老骨頭,也該去了,活着也是遭罪,你別管我,我罪還沒受夠,命硬着呢。”

來建華怎麼勸父親都沒用,急得在窯洞內外來回跑。要知道,父母住的窯洞可是爺爺那輩人留下的,本就不牢固,地震一震,土就“簌簌”往下掉,仿佛隨時都會塌掉。來建華勸了好幾次,父親都不爲所動。他只好在外面煩悶地蹲着,聽着母親、弟弟、妹妹、弟媳和村裏其他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說着地震。來建華越想越覺得不安,猛地站起來,又沖進窯洞,打算不管父親願不願意,都要把他硬背出來。可就在他剛邁進窯門的瞬間,第二次餘震襲來,他和父親被無情地埋在了屋內。

許小玲想回家拿點東西,突然肚子一陣陣地劇烈疼痛起來。她以爲是被地震嚇的,便小心翼翼地慢慢挪到自家門前的牆下,想坐下歇會兒。可又想起了來建華臨走時的叮囑:“離牆遠點。”於是她坐到了家門口不遠處的麥秸垛上,眼巴巴地盼着來建華回來。疼痛讓她不得不蜷縮着身子。這時,她感覺一股熱流從下身緩緩涌出……

許小玲沒生過孩子,不知道這是羊水破了,還以爲孩子要保不住了,嚇得大哭起來:“來建華,你在哪兒啊?你怎麼還不回來,我肚子疼……疼得快不行了。”

許小玲不知自己是怎麼暈過去的,又是怎麼生下孩子的。等她醒來,已經躺在鎮醫院裏。身旁的襁褓中,躺着一個瘦小又略顯虛弱的女嬰。旁邊陪着她的不是親人,而是隔壁鄰居來林的母親,卻不見丈夫來建華。許小玲虛弱地小聲問:“姨,怎麼是你在這兒,建華呢?他去哪兒了?”

來林的母親走過來,坐在床沿上,握住許小玲的手,關切地說:“我已經讓倩倩她爸去找了。哎呀,要不是我們出門看到你躺在外面,可就危險了,是小強他爸和我家來林用架子車把你送到醫院的。你知道不,這孩子是在路上生的,就在架子車上生的呢!阿彌陀佛,可把人嚇壞了。”說着,她慈愛地爲許小玲掖了掖被子,又扭頭看看一旁的孩子,對許小玲說:“孩子在肚子裏時沒吃好,有點弱,你可得好好養着。”

許小玲漸漸回憶起昨晚的事,生完孩子後,她就一直昏睡到現在。她抬頭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孩子,那紅彤彤、皺巴巴又瘦小的臉蛋,讓人心疼不已。她強撐着身子想坐起來抱抱孩子,來林的母親趕忙說:“小心手上還掛着針呢。”說着從另一張病床上拿了條被子,放到許小玲身後,讓她半靠在被子上,然後把孩子抱過來放在許小玲的懷裏。 許小玲左手掛着吊瓶,用右胳膊摟着孩子,端詳着那小小的臉蛋,心想:小娃娃剛生下來大概都這樣吧,我見過別人家的新生兒也都差不多,就是我家孩子好像更瘦小些。看着孩子,她忍不住露出了會心的微笑,輕輕用手撫摸着孩子那可憐又嬌弱的小臉蛋,疼愛地用嘴唇在小臉上蹭了蹭:“荷花……我的小荷花……”

她對來林的母親說:“按子應該是下個月才生,沒想到提前了一個月,我娃不足月,看着就是比別家娃小。”

來林的母親站在一旁,看着孩子說:“這是地震把你嚇得提前生了,沒關系,小不怕,只要孩子健康就行。”

許小玲知道來林母親說的小強他爸就是隔壁鄰居來小軍。來林、來建華和來小軍年齡相仿,從小一起長大,關系十分要好。許小玲身體虛弱,她把孩子放下,又緩緩平躺在床上,感激又無力地看着來林母親說:“這次要不是你們,我和孩子可能都沒救了。”

來林的母親年紀大了,又是小腳,天氣稍有變化,腿腳就疼得厲害。昨晚和孩子們送許小玲來醫院,又趕上許小玲在路上產子,她既受了驚又累壞了,這一放鬆,人就有些虛脫,走路都有些搖搖晃晃的。許小玲見她疲憊不堪,便說:“姨,你坐這兒歇會兒吧,看把你累的。”說着往旁邊挪了挪身子,示意來林母親坐在身邊。

來林母親坐在床沿上,輕輕拍打自己的風溼腿,苦笑着說:“人老嘍,不中用啦。你看我這腿,一到陰天下雨就又疼又麻的,走路都費勁。這都是以前坐月子落下的病,你可得好好照顧自己,月子病可難治了。”

雖說是夏天,只是連着下了好多天的連陰雨,風一吹,還是又冷又。來林母親想着許小玲剛生完孩子不能吹風,便走過去把護士剛打開的病房門關上。都快中午了,怎麼還不見來建華家人的影子呢?她心急如焚,趴在病房窗戶上,隔着玻璃朝外看。時不時還有點餘震,讓人心慌慌的,她還牽掛着自家那一大家子人呢。她忍不住問許小玲:“你家建華到底啥去了,昨晚到現在都不見人?”

許小玲虛弱地躺着,產後一直渾身無力,昏昏欲睡。聽到詢問,她強打精神回答:“昨晚孩子在肚子裏鬧得厲害,我睡不着想下炕走走,喝口水,結果就趕上地震了。建華把我扶到門外後,就跑去村裏喊人了,可能去我父母那邊了。”

來林母親瞪大眼睛驚呼:“哎呀!原來昨晚在村裏喊‘地震了’的是建華啊!要不是夢裏聽見喊聲,我都反應不過來。活這麼大歲數,頭一回經歷這麼厲害的地震!地面像擰麻花似的亂晃,瓶瓶罐罐噼裏啪啦往下掉,可把人嚇壞了!”說起那驚魂一幕,她仍心有餘悸。“哎喲喲,這把人嚇的,也不知道村裏房子、窯洞有沒有塌了的?有沒有人受傷?”說着她憂心忡忡地走到窗戶跟前焦急地又朝外張望,“哎呦呦,這天災來得太突然了;哎喲喲,這把人嚇的。多虧建華及時喊醒大家,要不然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了。”

當來林的父母抱着幾個月大的孫女倩倩,兒子兒媳牽着兩歲多的外孫子鶴,一家子衣衫不整地從屋裏逃出來時,門外已經聚集了不少驚魂未定的村民。來林回頭發現緊鄰的來小軍和來建華兩家院門靜悄悄的,拔腿就往那邊跑。剛到門口,就看見來小軍抱着孩子和妻子慌慌張張沖出院門。而來建華家院門敞開着,卻不見人影,來林以爲他們還在熟睡,急忙跑去叫人,卻在柴堆裏發現了昏迷的許小玲,嚇得大喊:“爸媽快來!建華的媳婦暈倒在門口了!”

一家人聞聲趕來。來林的母親扶起蜷縮在柴堆裏的許小玲,一邊掐人中,一邊呼喚她的名字。許小玲這才悠悠轉醒。

來林沖進院子大喊:“建華!你媳婦暈倒了!”連喊幾聲無人應答。他跑出來說:“屋裏好像沒人。”

許小玲恍惚中聽見詢問,氣若遊絲地說:“去……去村裏……喊人了。”話未說完,又昏了過去。

來林的母親發現許小玲躺過的地方有一片水漬,意識到她的羊水可能破了,急忙對兒子說:“建華媳婦怕是要生了,趕緊送醫院!”轉頭又囑咐老伴,“你快去村西頭建華家報信。”

來林手忙腳亂地從院子裏推出架子車,妻子小翠忙把懷裏的孩子交給公公,和婆婆一起費了好大勁才把許小玲扶上車。小翠想跟着去醫院,婆婆勸阻道:“你還得喂孩子呢,我去就行,你在家看孩子。”又朝老伴喊道,“讓建華他們直接去鎮醫院!”

正當來林和母親準備出發時,來小軍一家三口慌慌張張趕來。他們是被地震震倒的瓶罐驚醒的,完全沒聽見來建華的呼救聲和許小玲的拍門聲。見狀,來小軍二話不說就幫着來林推着架子車往鎮醫院趕。小腳的來林母親追着架子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路上不停安慰痛苦呻吟的許小玲:“閨女,再堅持會兒,馬上就到醫院了。”誰知半路上孩子就出生了。

來林和來小軍問還要不要去醫院,來林的母親看着虛弱的許小玲堅持道:“她情況不太好,還是去醫院保險。”兩人聞言又加快腳步。

五龍鎮醫院坐落在街區的拐角,規模很小,只有兩排平房十來間屋子,白色的外牆爬滿斑駁的水痕,鐵柵欄門內歪斜的梧桐樹下有一個指示牌指向不同的科室。剛到門口,來林母親就看見十幾個人站在醫院門口在議論地震,她急得滿頭大汗,大喊:“醫生!快來看看產婦!”

人群中有人打趣:“可真會挑時候,地震還趕着生孩子。”

來林的母親沒好氣地回懟:“生孩子能挑時辰?等你媳婦生孩子時你給安排個黃道吉!”逗得衆人都笑了。

醫護人員匆忙安置好許小玲後都跑出去避震了,只有來林的母親一直守在床邊。一個小護士好奇地問:“婆婆您不怕餘震嗎?”

老人慈祥地笑道:“生死由命,該走的躲不掉,怕啥呢?”

中午電視新聞播報了唐山大地震的消息,大家這才知道震中在唐山。這天正是1976年7月28,來荷就出生在這一天。

暮色如紗,漸漸籠罩醫院。許小玲已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天。眼看着天色將暗,來建華和他的家人卻遲遲未露面。來林的母親站在病房門口,滿心疑惑,忍不住在心裏嘀咕:自家媳婦生孩子,怎麼這家連個人影都見不着呢?

正想着,只見兒子來林急匆匆地沖進視線,額頭布滿汗珠,懷裏緊緊抱着小外孫張子鶴。來林母親心頭一緊,趕忙迎上前,焦急地問:“娃咋的了?”

來林喘着粗氣解釋道:“我姐家娃突然發燒,估計是昨晚着涼了,看樣子得住院。”母親心疼地趕緊把孩子抱過來,嘴裏不停地念叨着“心肝寶貝”。只見孩子小臉燒得通紅,昏迷不醒,軟綿綿地躺在外婆懷裏。母子倆顧不上多想,抱着孩子就往醫生辦公室跑去。

原來,來林有個姐姐,學習優異考上大學,畢業後在中石油工作。可她和丈夫常年在外奔波,實在無暇照顧孩子,便把兩歲多的張子鶴托付給母親照料。爲了方便,來林母親索性將發燒的張子鶴和剛出生的來荷安置在同一病房。

第二天中午,來建華的妹妹來小華才匆匆趕到醫院。來林母親一肚子怨氣,沒好氣地數落起來:“你們這家人到底怎麼回事?小玲都要坐月子了,身邊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建華呢,他怎麼不來照顧媳婦?”

來小華看着還在沉睡的嫂子,悄悄將來林母親拉到門外,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哽咽着說:“姨,您不知道,我爸和我哥……他們昨晚地震時,被塌下來的土……砸死了。”話音未落,來小華已泣不成聲。

來林母親一聽雙腿發軟,嘴裏喃喃念着“天啦!”一個踉蹌,癱倒在地上。

生完孩子的第二天下午,許小玲還沒等到來建華來醫院,她有些納悶,抬起頭,眼中滿是期待地問道:“建華呢?他看見女兒了嗎?” 來林的母親避開她的目光:“他……他有事出去了。”

接下來的一周,許小玲每天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得到的永遠是含糊其辭的回答。直到出院那天,她執意要去公婆家,才從哭成淚人的小姑子口中得知真相。

“嫂子,咱……咱爸和我哥……地震那晚就……就歿了。”

許小玲忽然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世界仿佛在瞬間碎裂崩塌。渾身的力氣驟然抽離,懷裏的孩子險些脫手 —— 這小小的身軀,分明是她與丈夫之間僅存的、搖搖欲墜的牽絆。記憶猛地拽回地震那晚,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丈夫緊抿的下頜,他轉身前投來的眼神像塊浸了月光的石頭,沉穩而堅定。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震顫:“你在這裏等着。”

而現在,他永遠等不回來了。

回到空蕩蕩的家中,許小玲將臉埋進丈夫生前常穿的襯衫裏哭得撕心裂肺,她試圖尋找那已經消散的氣息。小荷花在炕上啼哭,她機械地抱起女兒哺,淚水滴在孩子嬌嫩的臉上。

“你長得像他……”許小玲輕聲說,手指撫摸着嬰兒的眉眼,“特別是這倔強的下巴。”說這話時她總是淚流滿面。

夜深人靜時,許小玲取出丈夫生前教她識字用的筆記本,在扉頁上工整地寫下:“荷花,生於1976年7月28,唐山大地震當。你的父親來建華,爲救全村人而犧牲。願你如蓮花,出淤泥而不染。”

窗外,月光依舊皎潔,一如那個命運轉折的夜晚。許小玲抱緊女兒,對着虛空輕聲道:“建華,我會讓她讀書識字,上大學,過我們從未想過的好子。你放心吧。”

小荷花在夢中咂了咂嘴,仿佛在回應母親的誓言。月光下,這對母女的身影在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孤獨卻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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