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張子鶴的父母在城裏工作,他從小跟着外公外婆在農村生活。張子鶴的外公外婆和來荷家是隔壁鄰居,因此來荷和張子鶴從小一起玩耍,也在同一所學校讀書。只是張子鶴比來荷大兩歲,高兩個年級。直到上初中時,張子鶴的母親將他接到城裏,從此他們便斷了聯系。

那時的來荷年紀尚小,對張子鶴的印象並不深刻,只依稀記得他是村裏的孩子王,帶領一群小夥伴玩耍、闖禍、上學,偶爾還會因爲鬧矛盾打群架。但童年玩伴太多,隨着大家漸漸長大,上了初中後,許多人各奔東西,能再見面的寥寥無幾,真正聊得來的更是屈指可數。生活便是如此,人來人往,再深厚的感情也經不起時間的消磨。來荷從未深思這些,自然也不會放在心上,童年的玩伴在她記憶中早已模糊不清。

十七歲那年的夏天,來荷正在讀高二。某個星期五的下午,天氣異常炎熱,晴空萬裏無雲,熾熱的陽光曬得人喘不過氣,路邊的花草和田野裏的莊稼都蔫蔫地卷起了葉子。來荷就讀於離村幾裏外的鎮高中,平時住校,那天下午放學後,她背着沉重的藍布書包獨自匆匆往家趕。六點以後的太陽斜斜掛在天際,將雲朵染成橘色的綢緞。走出校門後,她脫下藍白條紋的長袖外套搭在右臂上,一手按着書包肩帶,低頭沿着路邊快步穿過鎮上的街道。爲了抄近路,她特意拐上一條兩旁種滿高大楊樹的崎嶇小路,雖然顛簸,但能更快到家。

她低着頭快步走着,偶爾有一絲微風拂過,頭頂飛過幾只鳥兒,田間的蛐蛐鳴叫着,路邊的蒲公英開着黃色的小花,草木莊稼在炎夏中依然茂盛生長。走到人少的地方,她從書包裏掏出英語課本,想背幾個單詞,卻怎麼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獨處時,她總忍不住胡思亂想——爲什麼別的孩子都有爺爺、外公外婆的疼愛,而她沒有?她只有母親。聽說父親和爺爺在她出生那天就去世了,和姑姑都說她是“喪門星”,甚至村裏人也這樣議論。她始終不明白,爲什麼爺爺和爸爸的死要怪到她頭上?明明是地震奪走了他們的生命,與她何?

從記事起,她就知道有、兩個姑姑和一個小叔,但她們都不喜歡她,尤其是,似乎格外厭惡她。從小到大,從未抱過她,甚至連她的手都沒碰過。最令她記憶深刻的是五六歲那年,她和村裏一群孩子玩耍,其中就有小叔家的女兒瑩瑩。那天,拄着拐杖踮着小腳來找瑩瑩回家吃飯,她興高采烈地跑過去拉住的手,仰頭甜甜地喊“!”可看都沒看她一眼,不耐煩地抽出手,牽着瑩瑩轉身走了。那一刻,幼小的她心裏仿佛被刺了一下,從此“”這個詞在她心中越來越遙遠。

父親去世時,母親還不到二十五歲。許多人勸她把女兒送人,或者改嫁,但母親堅決不肯,說:“就算吃糠咽菜,我也要把女兒養大。”來荷知道,母親爲了撫養她受盡委屈,吃盡苦頭。上初中後,有一天她問母親:“媽,爸爸走得那麼早,你當初爲什麼不改嫁?”

母親淡淡地回答:“怕你受委屈。”

她天真地說:“現在我已經長大了,你可以考慮自己的事了。”

母親笑了笑:“有你陪着,媽就知足了。”

來荷忍住眼淚,輕輕握住母親粗糙如樹皮的手。她想,母親這一生太苦了,負擔太重了。於是她說:“要不我不讀書了,回家幫你活吧。”

母親溫柔地拍拍她的手:“你好好讀書,就是對我最大的孝順。”

來荷的母親許小玲也是個苦命人。她十二歲喪父,姐姐不到十八歲便出嫁,母親帶着她和弟弟改嫁給同村一個好吃懶做的光棍。起初那人對她們還算不錯,可不到一年就原形畢露,對母子三人非打即罵。弟弟受不了虐待,離家出走,再也沒回來。許小玲在恐懼中長大,因此她絕不讓女兒重蹈覆轍。她從未向女兒提起自己的遭遇,只是默默守護着她。

丈夫去世後的頭幾年,村裏有些不懷好意的人想欺負她們孤兒寡母,甚至有人深夜往她們院子裏扔石頭磚塊恐嚇。爲此,許小玲養了一只大狼狗看家,總算平安度過了十幾年。如今來荷已經長大,她也年過四十,人間的酸甜苦辣早已嚐遍,餘生只願與女兒安穩度。

來荷深知母親的艱辛,爲了她,母親碎了心,四十多歲的年紀,因過度勞累,看上去比同齡人老了許多。所以她抓住每分每秒,拼命學習,一心想有朝一出人頭地,讓母親過上好子。她天天盼着自己快點長大,好報答母親、保護母親。

來荷努力學習,可成績卻總不盡人意。她每次都想考全班、全年級第一,結果卻總是差那麼一點,不是第二就是第五,從未拿過第一名。她懊惱不已,難道學習真需要天賦?盡管困惑,她依然堅信勤能補拙,所以比別人更加努力。

最近,同學來燕子沉迷於瓊瑤的《我是一片雲》,上課也偷偷看,被老師發現,老師無奈,讓她去教室外看。同桌趙小亭說這書好看極了。來荷下課借來翻了幾頁,果然被吸引,可來燕子說好多人排隊等着看,輪到她估計要暑假了。

來荷背單詞時忍不住走神。她除了課本和幾本作文書,很少看長篇小說,因爲沒錢買。不過同學來倩倩家書多,她偶爾也能看上幾篇。去年在來倩倩家,她發現一本殘缺的《紅樓夢》,看後愛不釋手,抄下好詞好句反復琢磨。她憧憬着自己也能成爲作家,還常常回味書中情節,喜歡裏面的詩詞歌賦,《葬花吟》都能倒背如流。

這天,來荷胳膊搭着藍白運動上衣,斜挎書包,抱着英語書,緊身黑褲搭配溼透的白短袖,麻花辮搭在肩上,邊回味《葬花吟》邊東張西望。突然,一輛自行車橫在面前,她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個英俊瀟灑的軍裝青年,正嬉皮笑臉地看着她。她滿臉通紅,以爲背詩引人注意,慌慌張張想繞過去。

這時,青年大聲喊:“荷花,我是張子鶴,你家以前的鄰居,你的小哥哥啊!”原來,小時候來荷瘦小又沒父親,常被小朋友欺負,都是張子鶴出面保護她。

來荷很驚訝,努力回憶起這個人。眼前的張子鶴與記憶中完全不同,曾經那個瘦高、愛打架闖禍的豆芽菜,如今竟成了高大魁梧、英姿颯爽的軍裝青年。

張子鶴推着那輛老舊的自行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停在來荷面前,陽光透過楊樹葉在他軍裝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荷花,”他嘴角揚起熟悉的弧度,聲音帶着少年時代特有的頑皮,“真不記得我了?我可是那個總偷摘你家蘋果的小仙鶴啊。”說罷自己先笑出了聲,眼角擠出幾道細紋。

來荷怔在原地,丹鳳眼裏蕩漾着疑惑的波光。微風吹起她鬢邊一縷碎發,掠過微微張開的唇瓣。張子鶴見狀撓了撓後腦勺,軍帽下露出幾綹汗溼的頭發:“貴人多忘事!那來倩倩的表哥——”話音未落,來荷忽然“啊”的輕呼出聲,手指不自覺地捂住嘴。夕陽下,她指縫間漏出的笑聲像一串搖響的銀鈴。

“子鶴哥!”她踮起腳尖比劃兩人的身高差,“你吃了仙丹不成?”目光掃過他曬得黝黑的臉龐,最後落在那身筆挺的軍裝上,“要不是這身橄欖綠,我還當是哪個登徒子呢。”

張子鶴凝視着她臉頰上時隱時現的酒窩。記憶裏那個瘦小的黃毛丫頭,如今竟出落得這般標致。晨露般的肌膚透着淡淡紅暈,發辮烏亮得能照見人影。他不禁想起在新兵連背過的《洛神賦》——“榮曜秋菊,華茂春鬆……”原來古人誠不欺我。

“給外婆買藥去了。”他拍了拍自行車後座的藥包,鐵鏈還在滴着機油,“剛修好車鏈就撞見你了,倒是巧。”話尾的顫音泄露了未盡的心思。

來荷指尖無意識地卷着衣角:“你當兵了?”她記得去年深秋,來倩倩家院子裏那棵老棗樹落光了葉子,枝丫間掛着半個月亮。那時聽說他落榜的消息,她還偷偷的流過淚。

“嗯。”張子鶴踢開腳邊的石子,“沒考上,就當報效祖國了。”他忽然壓低聲音:“外婆她……最近總對着空氣喊我小名。”

這句話像把鈍刀,猝不及防扎進來荷心口。她想起上周看見老人時的情形——核桃樹下的老樹磨得更光滑了,可常坐在上面的身影卻佝僂得像張拉壞的弓。那天她喊了七聲“婆”老人才遲鈍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裏映不出她的倒影。

來荷知道張子鶴的外婆病了。七十多歲的老人,這兩年精神頭突然就垮了下來。從前從不拄拐的老人家,不知何時已拄上了那磨得發亮的龍頭拐杖,走起路來也顫顫巍巍的,連臉上的皺紋都仿佛僵住了似的。

記得從前每次放學回家,總能在核桃樹下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張子鶴的外婆坐在那塊被歲月打磨得油光水滑的老樹上,搖着女兒從西安捎來的芭蕉扇,要麼跟村裏的老姐妹們閒話家常,要麼低頭納着鞋底。一見來荷,老人就會眯起眼睛笑:“我娃回來了,快坐到婆跟前歇歇。”來荷便甜甜地喚一聲“婆”,像只歸巢的雛鳥般偎過去。

可如今回家,這樣的光景已許久不見了。有次在院門口遇見徘徊的老人,來荷照例親熱地喊“婆”,卻見那雙渾濁的眼睛茫然地望過來。她急忙上前攙住老人的胳膊,又喚了一聲。老人遲疑半晌,忽然說:“我認得你,就是想不起你是誰了……”來荷的眼淚頓時奪眶而出。

回家後她抽噎着問母親:“倩倩婆怎麼連我都不認得了?”母親嘆着氣說:“你婆這是得了老年癡呆症,現在連自家人都認不全了。前幾天又走丟了,你林叔和村裏人找了大半夜才找到人……”母親說着忽然紅了眼眶,“你婆可是咱家的大恩人呐,你小時候三天兩頭生病,都是你婆照顧你。”

從此每次放學回家,來荷都要特意繞道來倩倩家看看這位比親還親的老人。雖然更多時候,老人只是呆坐在藤椅裏,連她遞過去的糕點都忘了怎麼接。

想到這些,來荷的眼淚又撲簌簌往下掉。記得有一年冬天,她餓着肚子在家門口張望,卻被叔叔拎着胳膊拽開。是張子鶴的外婆把她牽回自家廚房,塞給她兩個熱騰騰的菜包子。老人粗糙的手掌抹着她臉上的淚:“以後餓了就來婆這兒。”那年灶台的火光,至今還在記憶裏暖着。

上周回來時,看見張子鶴父母都在,唯獨不見張子鶴。今天卻在路上碰個正着,想是老人病情又重了。來荷心裏揪得生疼——這個給過她無數溫暖的老人,或許哪天說走就走了

“我媽說……婆這是老年癡呆。”來荷的聲音突然哽住。有片楊樹葉打着旋落在她的肩頭,像極了十幾年前那個黃昏,老人牽她回家時落在她發間的槐花。

“上周我去看婆婆……”來荷抹了一下臉,手背沾着淚,“她把我織的毛線襪當成了鳥窩,一個勁兒往裏塞棉花。”她試圖笑着說完,眼淚卻砸在兩人之間的塵土裏,濺起細小的灰霧。

張子鶴的喉結滾動了幾下。遠處傳來村子的狗吠聲,敲碎了凝重的空氣。他忽然從兜裏掏出個油紙包:“記得嗎?那一年過年時咱們偷吃了我外婆給菩薩貢的芝麻糖。”

來荷破涕爲笑,鼻尖還泛着紅。她接過糖塊,甜蜜的香氣裏混雜着香火的味道,恍然看見供桌上那尊永遠微笑的瓷觀音。小時候總覺得,菩薩的眉眼和婆婆很像。

“你快點回去吧,看婆等着用藥。”來荷吃着張子鶴遞給她的芝麻糖,催促張子鶴趕緊回家。

“不急,我買這些藥和氧氣都是備用的。”張子鶴推着自行車,還想和來荷多走一會路。

回家的路上,來荷想的都是與張子鶴外婆有關的事,只要一憶起張子鶴外婆的病情,內心便如被重錘狠狠擊中,酸澀的情緒瞬間翻涌,眼淚止不住地撲簌簌滾落。畢竟,這位善良的老人,自她小時候起,就將她視作親孫女般疼愛,這份情誼,又怎能不讓她揪心?

一想到張子鶴的外婆,往昔的記憶就如水般洶涌而來。來荷自幼便沒見過自己的外婆,親還對她這個孫女萬分嫌棄。小時候,她和母親的子過得清苦,而家因有個當國家部的兒子,子明顯富足許多。做的飯總是那麼誘人,尤其是那包子,光是想想都讓人流口水。可即便如此,卻從未給她做過。她以爲是不喜歡女孩子,可看到對叔叔家的女兒盈盈那般寵愛,心裏的委屈又添幾分。

印象最深的那次,是在家吃午飯的時候。那天,母親下地活還未歸,她在村子裏和同伴玩耍。到了午飯時間,同伴們都被家人叫回去了,她無處可去,便來到家。只見一家人正圍坐在桌前吃飯,她湊過去剛坐下,就被叔叔毫不留情地提起胳膊拽了下來,而一旁的竟連看都不看她一眼。那一刻,她委屈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站在那裏小聲抽泣着。就在這時,張子鶴的外婆來家串門,看到了這一幕。外婆當即毫不客氣地斥責叔叔和:“對一個還不到六歲的孩子,你們怎麼忍心這麼做?何況她還是你們的親孫女、親侄女!”說罷,外婆拉起她的手,溫柔地說:“走,跟婆回家。”一路上,張子鶴的外婆不住地嘆氣,心疼這孩子命苦,小小年紀沒了父親,還遇上這般狠心的親人。外婆輕輕拉着小來荷的手,輕聲說道:“娃呀,以後你媽不在家,肚子餓了就來找婆。”那時還不到六歲的來荷,將這件事深深地刻在了心底,至今都記憶猶新。

記得上禮拜去來倩倩家時,來荷見到了張子鶴的父母和妹妹,唯獨不見張子鶴。沒想到今天在路上竟意外碰到了他。來荷心裏暗暗想着,看來的病這次是真的很嚴重了。如今因爲學業繁忙,她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也很少去來倩倩家了。來倩倩和她是多年的同學,從小學一直相伴到初中,後來來倩倩沒考上高中便輟學了。她舅舅給她在鎮醫院找了份工作,她就在那兒上班。兩人還時常碰面,因爲來倩倩在鎮醫院有間單人宿舍,有時她會到學校叫來荷,晚上給她做伴。來荷也喜歡和來倩倩一起睡覺,畢竟學校宿舍是大通鋪,初高中的女生擠在一起,幾十個人住一間,冬天冷夏天熱,而且人多氣味難聞。最近因爲學習緊張又臨近考試,她已經很久沒去找來倩倩了,所以張子鶴外婆的病情究竟如何,她也不太清楚。

張子鶴一直在部隊服役,此前並不知曉外婆生病。前幾收到母親“外婆病危速歸”的電報,他才火急火燎地趕回家。所以上禮拜來荷回去時才沒見到他。回來後,他也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尋找來荷,沒想到今天竟真的遇上了,這份意外讓他滿心歡喜。

來荷一想到張子鶴外婆的病,心裏就像被烏雲籠罩,沉甸甸的。她忍不住想,這位從小把她當親孫女般疼愛的,說不定哪一天就會離她而去。到那時,這個世界上就又少了一個真心關心她、愛護她的人。來荷是在張子鶴外婆的呵護下長大的,她沒有父親,家裏一有難處,母親就會去找張子鶴的外婆幫忙,而外婆也從未拒絕過。在來荷心中,張子鶴的外婆雖然和她家只是鄰居,沒有血緣關系,但卻比親還要親,早已是她心底認定的親人。

張子鶴的外婆是從舊社會艱難走來的女人。聽說她小時候跟着母親從四川逃難到陝西,繼父是在一片苜蓿地裏發現了餓得奄奄一息的她們。那時的外婆還不到十歲,童年的那些經歷,她一輩子都無法忘卻。她說繼父雖是個窮秀才,家境貧寒,但心地善良,對她這個繼女也算不錯。母親改嫁後,她們總算是不用再忍飢挨餓。只是當年爲了裹小腳,外婆可是吃盡了苦頭。

自來荷懂事起,張子鶴的外婆在她眼中就是一位精明能的高個子小腳老太婆。常年梳着一個發髻,身着大襟衣服,腰間的扣子上總掛着一塊手帕,不用時就塞進上衣口袋。外婆有氣管炎,幾乎天天咳嗽,每次咳嗽時痰都咳不出來,那張消瘦卻和善的臉常常憋得通紅,半天都喘不過氣。不過咳嗽一陣過去,也就恢復了平靜。外婆是個愛淨的人,可這慢性氣管炎卻讓她呼吸時常不順暢,只要病情發作,就能聽到她喉嚨裏那卡不出又咽不下的痰呼嚕呼嚕作響。來荷清楚地記得,外婆身上總是帶着一小瓶安茶礆,只要咳嗽氣短,就往嘴裏含上一片。這位善良的老人哪兒都好,卻被這咳嗽病折磨得痛苦不堪。

來荷從小看慣了張子鶴外婆咳嗽時佝僂着背、青筋暴起的樣子。老人家每次咳起來,整張臉都會皺成一團,枯瘦的手指緊緊攥着襟上那塊洗得發白的藍格子手帕。來荷從前總不明白爲什麼外婆總要在衣襟上別個手帕,現在想來,約莫是爲了咳起來時能隨手取用。

別看老人家個子高大,那雙裹過的小腳卻只有孩童手掌般長短。可就是這樣一雙畸形的三寸金蓮,走起路來竟比年輕人還利索。來荷記得小時候見過外婆洗腳時的場景:層層裹腳布解開後,那腳掌被硬生生折成兩段,大腳趾孤零零地翹着,其餘四趾則被壓向腳心,像幾發黃的枯樹枝蜷縮在皺褶裏。她當時嚇得直往後退,卻又忍不住伸手去摸那扭曲的骨節。

“婆,裹腳時疼不疼?”七歲的來荷跪在板凳上,手指輕輕劃過外婆腳背上凸起的疤痕。

外婆往煙鍋裏填着煙絲,火星明明滅滅映着她眼角的皺紋:“咋不疼喲。裹腳布一勒,骨頭咔嚓就像斷了。夜裏疼得睡不着,枕頭上全是淚。”她突然笑起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可你爺就愛這小腳,說走起路來就像風擺柳。”來荷捏着自己健康的腳趾,不禁打了個寒顫。

此刻走在田埂上,望着遠處的村莊,來荷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婆的病……好些沒?”

身旁的張子鶴踢飛一顆石子,軍裝袖口磨得發亮:“我看夠嗆,今早上氧氣都上了。”他頓了頓,自行車鏈條發出咔嗒輕響。

夕陽西下,田野裏漫過一陣微風,來荷看見張子鶴的喉結動了動。她憶起這個從小一起偷杏子掏鳥窩的夥伴,如今肩膀已經能把軍裝撐出鋒利的線條。十二歲那年他被接去西安時,還往她手裏塞過一只草編的螞蚱。

“你快回吧。”來荷故意踩碎一片枯葉,“氧氣瓶沉得很。”

張子鶴捏緊車把手。這些年他在補習班和家裏的玻璃窗上呵氣畫過不知多少回來荷的名字,此刻卻只敢盯着她發梢沾的一片落葉。最終他跨上自行車,軍靴蹬得踏板吱呀作響,在拐彎處他突然回頭——來荷正彎腰拍打褲腳上的土,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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