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來荷推開自家吱呀作響的院門時,幾只蘆花雞撲棱着翅膀圍了上來。她放下書包進屋裏抓了把玉米撒了出去,看它們啄食時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在數地上的陽光。灶房裏,去年貼的灶王爺畫像已經熏黑了一半。洗淨手的工夫,風突然掀起門簾。案板上並排放着兩個紫色的茄子,是今早母親從菜畦裏摘的,還帶着晨露的涼意。來荷取書包裏的書時,書頁間夾着的野菊花簌簌落下。整理炕上的被褥時,她聽見遠處磚窯傳來下工的鍾聲,忽然想起張子鶴軍裝第二顆紐扣旁,有道不起眼的藍墨水印——像是她六歲時不小心甩上去的。

太陽都已經落山了,母親還沒有回來,來荷在空蕩蕩的院子裏來回踱步,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母親不在家,整個院子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她的心像被掏空了一般。屋檐下,她搬來那個褪了漆的小板凳,從書包裏小心翼翼地取出從同學那裏借來的《我是一片雲》,書頁已經有些卷邊,卻散發着淡淡的墨香。

她低頭翻閱着,字裏行間都是瓊瑤筆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忽然,一陣涼風拂過,她抬頭望見西邊的天空染上了一層橘紅,這才驚覺天色已晚。母親隨時可能回來,她得趕緊準備晚飯。合上書頁,她快步走向廚房,鐵鍋在昏暗的灶房裏泛着冷光。她踮起腳尖從水缸裏舀水,水花濺在手臂上,涼絲絲的。

灶膛裏空空如也,她跑到院外的柴草堆前。夕陽的餘暉將玉米杆染成金色,她抱起一捆,枯的枝葉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回到廚房,火柴“嚓”的一聲點燃,火苗跳躍着,映紅了她沾着汗珠的臉龐。炊煙繚繞,熏得她眼睛發酸,不得不時時用袖口擦拭。待飯的香氣彌漫開來,她終於能喘口氣了。推開廚房斑駁的木門,晚風迎面吹來,帶走了一身燥熱。院子裏晾衣繩上掛着的舊毛巾隨風擺動,她取下來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又揉了揉發紅的眼睛。

正準備坐下繼續看書,忽然想起還沒準備配菜。她快步走向母親精心打理的小菜園,蹲下身時,褲腳沾上了溼潤的泥土。翠綠的黃瓜還帶着細小的毛刺,青辣椒在暮色中泛着光澤。她用圍裙兜着這些新鮮的收獲回到廚房,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一切就緒後,她長舒一口氣,重新坐回屋檐下。書頁在晚風中輕輕翻動,她時而皺眉,時而微笑,完全沉浸在故事裏。翻開記本,她工整地抄寫下那些動人的詩句:

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心間

你無須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忽然,一聲悶雷從天邊滾過,驚得她手中的鋼筆差點掉落。抬頭望去,烏雲已密布天空,遠處的樹梢開始不安地搖晃。她匆忙收起書本,進屋找出那把骨架有些鬆動的黑傘和洗得發白的雨衣,掩上吱呀作響的院門時,第一滴雨已經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張子鶴在舅舅家的院子裏焦躁地踱步。軍裝的口袋被他攥得皺皺巴巴,腳下的落葉被他碾碎發出細碎的聲響。外婆病重的消息讓整個院子籠罩在壓抑中,房間裏傳來的竊竊私語像無形的繩索勒得他透不過氣。

院門外那棵老核桃樹的影子在夕陽下越拉越長。他假裝鎮定地靠在粗糙的樹上,目光卻不斷瞟向來荷家的方向。軍裝下,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幾次邁步又收回,最終思念戰勝了理智,他悄悄溜到了來荷家門口。

來荷家褪色的木門虛掩着,推開時發出悠長的吱呀聲。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幾只老母雞在啄食地上的玉米粒。“妗子!來荷!”他的呼喚在空蕩的院子裏回蕩。無人應答,他不安地搓了搓手,軍靴踩在地上的聲音格外清晰。他湊近窗戶,玻璃上積了一層薄灰。隨手抓起窗台上的抹布擦拭時,布料揚起細小的塵埃,在斜陽中飛舞。透過明淨的玻璃,他看清了這個簡陋卻整潔的家,牆上的獎狀排列得整整齊齊,褪色的年畫邊緣用圖釘小心固定,桌子上擺的瓶瓶罐罐擦得一塵不染。

這個由三間平房組成的小院,記錄着一個家庭的艱辛。西北角的廚房煙囪還冒着縷縷青煙;中間的正屋有一個大炕,床單雖然打着補丁卻洗得發白;而東北角那間原本的儲物室,現在成了來荷的閨房。土炕上的新棉被疊得方方正正,牆上糊的舊報紙已經泛黃,卻貼滿了象征榮譽的獎狀,還有掉漆的桌椅,修補過的搪瓷杯,還有那盞陪伴來荷苦讀到深夜的舊台燈。

張子鶴的喉頭突然發緊,一股酸澀從心底漫上來——這沒了男主人的家,連空氣都浸着說不出的寂寥。他比誰都清楚,來荷那丫頭是許姨用命換來的。當年許小玲才二十五歲就守了寡,多少人勸她改嫁,她硬是咬着牙把女兒拉扯大。張子鶴摩挲着門框上斑駁的劃痕,那裏還留着來荷小時候量身高刻的橫線。許姨總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佝僂着背在灶台前忙活的模樣,此刻異常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雨前的悶熱裹着土腥味鑽進鼻腔,張子鶴從衣兜裏摸出那包金絲猴香煙。煙卷在指尖轉了半圈,打火機“咔嗒”一聲竄出藍幽幽的火苗。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裏轉了個圈,化作一聲嘆息飄散在溼的空氣裏。

這抽煙的毛病是去年在新疆當兵時染上的。戈壁灘的夜冷得刺骨,班長遞來的半支煙成了救命稻草。此刻煙頭明滅的火光裏,他恍惚又看見那個扎着羊角小辮的小丫頭,踮着腳在杏樹下撿拾花瓣的模樣。

“啪嗒”,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緊接着便是萬馬奔騰般的聲響。雨水順着屋檐織成透明珠簾,在他軍靴前濺起細碎的水花。張子鶴眯起眼,目光掠過院牆角那架鏽跡斑斑的紡車——記得小時候,許姨總喜歡在雨天紡線,棉絮沾在她睫毛上的樣子,像落了雪的枯草。

忽然瞥見條凳上的書包正在淋雨,藏藍色布料已經洇出深色水痕。他三兩步跨過去,指尖碰到個硬皮本子。翻開時,泛黃的紙頁簌簌作響,像是驚動了某個沉睡的夢境。娟秀的字跡抄着席慕蓉的詩,某頁還夾着幾片枯了的杏花,輕薄如蟬翼的花瓣上,墨跡暈染成淡紫色的雲霞。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鋼筆,在《一棵開花的樹》旁邊寫道:

是穿堂風追着檐角鈴

還是銅鈴等着東南風

叮咚聲裏

藏着我們爬樹摘杏的夏天

鋼筆突然漏墨,藍色的淚滴在“夏天”二字上泅開。遠處傳來木門晃動的聲響,張子鶴手一抖,本子“啪”的合上。不知是煙熏還是怎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燙。他站在來荷家屋檐下,指尖輕輕摩挲着那本藍色封面的筆記本。雨越下越大,瓦檐成了傾瀉的瀑布,水流如注。紙頁間飄散着淡淡的墨水香,那是來荷抄寫的愛情詩——字跡工整得像她梳得一絲不苟的麻花辮,每個標點都帶着少女特有的矜持。

張子鶴站在屋檐下仔細的翻看了一會兒,用筆點唇,想了一會他又提筆寫道:

我自傾心向碧塘

愛她風骨水中央

荷盤滴露搖晴

花影清香入晚涼

他的鋼筆在扉頁懸停了許久,墨跡在紙上洇開小小的藍暈。最終落下的詩句裏藏着只有他們才懂的暗語,就像小時候在麥垛後交換的玻璃彈珠,陽光下會折射出七彩的光。想到來荷看到後可能蹙眉思索的模樣,他嘴角不自覺的揚起,卻在聽到遠處悶雷時倏地收緊了手指。

思前想後,他還是在下面又寫了一行小字,“請將每句話的第一個字連在一起,他怕來荷看不懂他的心思。

板凳上還留着來荷的體溫,他坐下時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皂角香。香煙在雨霧中燃得格外慢,灰白的煙灰彎折着不肯落下,就像他懸在半空的心思。第二支煙抽到一半時,暴雨突然變得更加凶猛,雨點砸在鐵皮桶上發出咚咚的鼓點,恰似他每次見到來荷時失控的心跳。

張子鶴坐在來荷家的屋檐下,聽着雷聲轟隆,看着閃電劃破天際,他有些着急,這麼大的雨,也不知道來荷和她媽什麼去了,爲什麼到現在還不見個人影呢?抽完第二支煙,他掐滅煙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猶豫了一會,掩上來荷家的院門,縮着脖子冒雨回舅舅家去了。

來荷撐着傘一路小跑着往母親活的磚窯趕去。磚窯位於五龍山半山腰,距離村子足有五公裏,是鎮政府的產業。她清楚地記得那年暑假和母親一起去搬磚的經歷——又髒又累的活計讓她再不願讓母親去那裏。可母親總說:“農閒時閒着也是閒着,雖然辛苦些,但工錢多,我得給你攢大學學費。”每每聽到這話,來荷就愧疚得想輟學,可一提這事母親就生氣,她只好加倍努力用學習來報答母親。

出門時還只是悶雷陣陣,走了半裏路大雨就傾盆而下。來荷知道母親肯定沒帶傘,眼看天色越來越暗,她心裏愈發着急。母親在,家才像個家;母親不在,屋裏冷清得讓她坐立不安。急切的心情驅使她在雨中奔跑起來,泥濘的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正焦急時,她忽然看見遠處有個瘦小的身影——披着塑料布,戴着破草帽,正彎腰頂着風雨艱難前行。

“媽!媽!我在這兒!”來荷邊跑邊揮手大喊。

雨水拍打在許小玲臉上,又疼又麻。她使勁拉了拉破草帽,側着身子想避開風雨,可頭發衣服還是溼透了。逆風而行讓她舉步維艱,但她還是咬牙往前趕。今天是周五,女兒該從學校回來了,她得趕回去做晚飯。想到來荷在學校肯定吃不好,她心裏就着急。本來磚窯今天出磚就晚,加上缺人手,她又多了一會兒。收工時已經七點多了,大雨如注,工友們都勸她等雨停了再走,可她等不及。在辦公室找了頂破草帽,撿了張塑料布披上就往回趕。

她知道女兒反對她來磚窯活,可家裏沒個男人,經濟來源就指着她。丈夫早逝時還留下一筆蓋房的債,這些年靠着她種地、養牲畜、挖藥材、打零工,一點一點都還清了。現在她唯一的念想就是給女兒攢夠上大學的錢。村裏人都說她能,可誰知道這些年來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磚窯這活計,一般女人本吃不消,但爲了女兒,什麼苦她都能扛。

雨幕中,許小玲起初沒認出撐傘走來的身影。直到聽見喊聲,她才驚覺是女兒,連忙小跑着迎上去:“哎喲,這麼大的雨,你跑來啥?淋感冒了可咋辦!”

看着渾身溼透的母親,來荷鼻子一酸,眼淚混着雨水直往下流:“你不在家,我一個人待不住嘛。就知道你沒帶傘……”她將雨傘舉到母親頭頂,聲音哽咽,“說了不讓你來,偏要來,這麼辛苦圖啥啊?”

許小玲仰頭望着女兒——不知不覺間,來荷長得已經比她高出半個頭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見到女兒,她心裏就跟灌了蜜似的,什麼苦累都忘了。“我戴着草帽呢,你別淋着了。”說着她就要把傘推給女兒。

來荷給母親披上帶來的雨衣,挽住她的胳膊。風雨中,那把雨傘本擋不住什麼,許小玲的破草帽吹落好幾次。“扔了吧媽!”來荷勸道。“借的,得還人家呢。”許小玲撿起草帽攥在手裏。

五龍山的土路此刻已成泥河。來荷的黑絨布鞋早已溼透,冰涼的雨水順着腳踝鑽進褲管。她緊攥着傘柄,油紙傘在風雨中劇烈的搖晃,像片倔強的荷葉。來荷擁着母親,感覺到她單薄的肩膀微微發抖。塑料布下傳來磚灰混合着汗水的味道,那是她最熟悉的安全感。

許小玲用生滿老繭的手抹去女兒臉上的雨水,卻發現觸到溫熱的淚。“傻女子……”她將女兒往傘下又攏了攏,自己半邊身子仍淋在雨中。她們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走時,暮色中亮起零星燈火,其中有一盞,曾經爲某個少年照亮過回家的路。

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換下溼衣服,許小玲草草扒了幾口飯就歪在炕角睡着了,鬢角還沾着白裏搬磚時黏上的灰土。來荷輕手輕腳收拾碗筷,搪瓷盆裏的洗碗水裏晃動着昏黃的光暈。當她抱着書包爬上炕時,老棉布被褥已經烘出了陽光的味道——那是母親趁着晌午陽光好曬過的。

翻開筆記本,上面有幾句話映入眼簾,來荷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她心裏篤定,一定是張子鶴寫的。畢竟自家平裏沒有人來,就算偶爾有人登門,農村人哪有這等才情,能寫出如此浪漫的詩句?她反復讀了幾遍,又細細琢磨,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張子鶴那張瀟灑英俊的臉龐,頓時臉熱心跳。這小子,莫不是看到我抄的詩,故意捉弄我呢?這麼想着,她脆將那頁紙從筆記本上撕下,揉成一團,丟進了炕洞。可沒過一會兒,她就後悔了,匆忙跳下炕,蹲在炕洞前,心急火燎地往外掏那團紙。好不容易找到,將兩片拼在一起,她坐在那兒,盯着詩句發起呆來。

這一晚,來荷生平第一次失眠了。來荷正值情竇初開的年紀,對於愛情,她懵懵懂懂。看過瓊瑤小說後,她對男女之情才有了些朦朧的認知。張子鶴看向她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更是讓她心慌意亂。其實,來荷對張子鶴也頗有好感,只是她沒有勇氣正視這份感情。在她心裏,自己和張子鶴之間仿佛隔着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自由戀愛這個概念,對她來說太過遙遠。在她的觀念裏,和男孩子偷偷談戀愛是件不光彩、不道德的事。可是愛情這東西只要種在心裏就難以自拔了。

月光透過窗櫺,在被褥上繡出菱形的銀花紋。來荷翻來覆去,聽見母親在夢裏發出疲憊的鼾聲。稻草墊子窸窸窣窣響了一夜,如同她理不清的心事。瓊瑤小說裏那些滾燙的誓言此刻全變成了張子鶴的聲音,小時候他們在打谷場晚上一起數星星,他隔着籬笆牆遞來野草莓時壓彎的樹枝劃破了他的臉,都隨着枕頭下那一張殘紙片上的字跡,在她血管裏奔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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