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下來的,是一條被西褲包裹着的長腿,皮鞋鋥亮,不染纖塵。
陳在臨下了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結實的手腕。昏黃的路燈打在他臉上,比昨天在講台上看着還要有味道。
他站定後,並沒有馬上走,而是微微彎腰,朝着車裏伸出了一只手。
那動作,紳士得讓人心跳加速。
一只白皙纖細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緊接着,一個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人從車裏鑽了出來。
我伸長了脖子,想看清楚這位“狗媽”的尊容。
女人轉過身,長發披肩,身形窈窕。
然而,當我看清她臉的那一瞬間,我臉上的笑容,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徹底僵住了。
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張臉,化成灰我都認識。
怎麼會……是她?
那張臉,化成灰我都認識。
薛元珠。
我童年所有陰影的具象化,我媽半輩子意難平的罪魁禍首。
我爸當年爲了薛元珠的媽,拋棄了我們母女。小時候,我最羨慕的就是薛元珠,她能光明正大地牽着我爸的手,嗲聲嗲氣地喊“李叔叔”,然後我爸就會從錢包裏掏出錢,讓她去買漂亮裙子,送她去學跳舞。
那些錢,本該有我的一份。
我媽後來知道了這事,哭着鬧着要離婚。我那個好父親,二話不說,離就離。果然,婚一離,他對我們母女倆就再也不管不顧,連法院判的每月幾百塊撫養費,都懶得給。
四年級的暑假,我媽讓我去家,看能不能要點生活費。
那天我爸在,薛元珠母女也在。
我爸難得地朝我招了招手:“萱兒,過來,帶珠珠去院子外玩玩。”
我心裏一百個不情願。但爲了等會兒能從他手裏拿到那二百塊錢,我還是點了點頭。
就是那一天,我真正開始恨上了這對母女。
院子外,薛元珠突然“哇”的一聲哭着跌倒在地上,膝蓋都磕破了皮。她抬頭看着我,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萱萱姐,你嘛要這樣對我?”
我當時都愣住了,手裏還抓着一只螞蚱:“我……我沒推你啊。”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淒厲得像是誰要了她的命。
院子裏的大人立刻跑了出來。薛元珠的媽一把將她摟進懷裏,心疼地問:“珠珠怎麼了?”
薛元珠伸出的手指,直直地指着我:“萱萱姐推我,她說我搶了她爸爸。”
“我沒有!”我急得臉都紅了,連忙反駁。
話還沒說完,一個巴掌就結結實實地甩在了我的臉上,辣的疼。
是我爸。
他怒視着我:“你簡直跟你媽一樣壞心腸!人家珠珠比你小,你怎麼能這種事?”
說完,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轉身走到薛元珠身邊,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珠珠,抱歉,叔叔沒有教好你萱萱姐。”
然後他又一臉歉意地對薛元珠的母親說:“琴,抱歉,讓你和珠珠受委屈了。”
我捂着臉,當時只有十二歲,委屈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讓它掉下來。我望着我爸,一字一句地說:“爸爸,我沒有推她,是她自己摔倒的。”
薛元珠聽了這話,哭得更凶了,整個人都在她媽懷裏抽搐。
我那好父親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裏滿是厭惡:“你走吧,以後這個家不歡迎你。”
說完,他抱起九歲的薛元珠,像抱着什麼稀世珍寶,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