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和韓牧年離婚七年後,我們在高中校慶上重逢。
他作爲優秀校友出席演講,而我是負責活動的老師。
我按部就班地跟他核對流程。
他耐心聽着,時不時附和兩句。
結束後,我禮貌地道句辛苦,轉身後卻被他叫住。
“溫宜,你過得,還好嗎?”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
我過得怎樣跟他有什麼關系。
有些回憶就該死在過去。
1.
韓牧年演講時,我就坐在台下。
他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台下的學生們聽得熱血沸騰,滿是崇拜。
演講結束後,學生們圍着韓牧年要籤名。
我加快腳步想離開,卻被他攔住。
一股陌生的木質香水味撲面而來。
他語氣熟稔,往前半步擋住我的路。
“溫宜,我很久沒回來了,聊聊?”
“抱歉,我還有工作。”
我語氣平淡,說完就側身想繞開他。
他伸手就要拉我的手腕,口袋裏的手機卻突然響了。
屏幕亮起來時,我看到了他的備注,老婆。
電話接通後,他的語氣軟下來:
“馬上回去,乖乖等我。”
我趁機快步離開。
走過當年和他一起散步的場時,我的腳步沒停。
這裏的每一處都藏着過往,可我心裏早就沒了波瀾。
那些傷害過我的,我接受了。
那些失去的,我不要了。
剛坐到工位上,同事趙妍湊了過來。
她眼睛裏閃着八卦的光芒。
“溫宜,你認識韓總啊?我剛剛看到韓總攔着你說話呢!”
“他好帥,好有氣勢,不愧是白手起家的大老板!”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誰也想不到,這個男人靠我父母的積蓄發家,又親手毀了我的人生。
我打開抽屜找筆記,趙妍忽然伸手翻了翻抽屜角落,意外抽出一張泛黃的高中畢業合照。
她舉着照片湊近,眼睛一亮。
“咦,這是你的畢業照?”
“上面的人臉都有點模糊了,這是誰啊?”
我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認出了韓牧年。
他站在最角落處,還是那副陰鬱孤僻的模樣。
我們隔得很遠,可他的視線始終落在我的身上。
那時候的他,眼裏滿是對我的依賴和愛意。
趙妍盯着照片裏的人,突然反應過來:
“這是韓總?原來你們是同學!他跟現在差別也太大了吧,當年看着挺內向的。”
我對他的心動,源於高一那個雨天。
他渾身溼透,卻把傘穩穩罩在流浪貓身上,眼神溫柔。
那時,學校裏滿是關於他的流言。
他母親是小三,他是野種,性格陰鷙還愛打架。
可我偏覺得,這樣的他,不會是旁人嘴裏的模樣。
從那天起,我忍不住留意他。
成績拔尖卻總趴着睡覺,身上常帶新傷,獨來獨往愛蹲天台,從不吃早飯。
我開始悄悄給他帶早餐、塞藥膏,卻全被他狠狠扔回。
那個下午,他臉上添了新的傷痕,渾身圍繞着死寂的氣息,跑到了天台。
我放心不下,偷偷跟了上去。
看到他爬上了天台邊緣,張開雙臂,像是要跳下去。
我救下了他。
拽住他時,他沒反抗,任由我拉着。
雙唇緊抿,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從那天起,他對我漸漸卸了防備。
我才知道,他父親出軌後,母親把怨氣全撒在他身上。
離婚後更是直接出國,留他孤身一人。
那天他抱着我痛哭,聲音破碎:“溫宜,我沒有家了。”
我拍着他的背,輕聲說:“沒關系,我給你一個家。”
趙妍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溫老師,你發什麼呆呢?馬上要上課了。”
我回過神,才發現手裏的照片已經被我攥得皺巴巴的。
我深吸一口氣,將照片塞進抽屜最底下。
“沒什麼,想起點以前的事。”
趙妍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問:
“是不是跟韓總有關啊?”
“你們高中就是同學,那關系肯定不一般吧?他剛才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
“普通同學。”
我合上備課筆記,起身往教室走。
腳步盡量放得平穩,可心裏卻翻江倒海。
他不是普通同學,而是親手將我推進深淵的人。
2.
放學鈴聲響起,熱鬧的校園漸漸冷清下來。
走出校門,一輛低調的賓利滑行着停在我面前。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韓牧年那張臉。
“溫宜,我送你回家吧,我也很久,沒見叔叔阿姨了。”
我竟然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他。
想不明白,他到底哪來的臉再見我的父母。
那年,我說要給他一個家。
於是我把他帶回了家,跟父母說了他的情況。
爸媽都是老師,最是心軟,讓他每天來家裏吃飯。
一來二去,韓牧年在我家,終於露出了笑容。
高三那年,他成績優異,我卻是班裏的吊車尾。
他氣得不行,紅着眼睛問我是不是要拋棄他。
我只好了自己一把,跟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大學四年,他對我好到了極致。
全校幾乎都知道我們這對從高中考到同一所大學的小情侶。
畢業那天,他單膝跪地向我求婚。
“溫宜,往後餘生,你願意給我一個家嗎?”
我哭着點了頭,以爲我們真的能一輩子幸福。
婚後,他說想創業,我爸媽毫不猶豫地拿出了所有積蓄給他作爲啓動資金。
我放棄了剛考上的教師編制,陪着他熬夜改方案。
慢慢的,他的公司有了起色。
他也越來越忙,應酬越來越多,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他不再跟我分享工作上的事,不再給我買禮物。
甚至連我說話,他都顯得不耐煩。
我懷孕後,他更是變本加厲。
我辭掉了剛找到的教師工作,說他已經養得起我。
可他每天早出晚歸,經常出差,留我一個人在家。
孕期反應讓我備受折磨,情緒越來越差,甚至出現了抑鬱症狀。
我跟他說我難受,他卻皺着眉說女人懷孕都這樣。
我以爲他只是壓力大,以爲等孩子出生就好了。
可我沒想到,曾經紅着眼求我不要拋棄他的少年,最終先拋下了我。
懷孕八個月時,韓牧年身上總帶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問他,他只說是應酬時不小心沾到的。
我想相信他,可心底的不安卻像藤蔓一樣瘋長。
他對我越來越不耐煩,我夜裏腿抽筋,他只皺着眉讓我忍忍。
曾經那個會半夜起來給我煮紅糖姜茶的韓牧年,早就不見了。
我開始變得敏感多疑,甚至偷偷在他的西裝外套裏放了個小型錄音設備。
我告訴自己,只要沒聽到什麼,就再相信他一次。
可現實就是這麼殘忍,給了我最不想看到的答案。
“溫宜?”
韓牧年的聲音讓我從回憶脫離。
我緩緩開口,語氣平淡疏離。
“我有人接,謝謝。至於我父母,一點也不想見到你。”
“我也是。”
說完,我轉身離開。
身後一直有道視線注視着我,我卻始終不曾回頭。
3.
我想起我們曾在天台上許下海誓山盟。
曾天真的以爲只要彼此陪伴,就能對抗一切。
可最後,他親手毀了我的青春。
那天中午,我正在家裏燉湯,錄音設備突然傳來了動靜。
那不堪入耳的聲音讓我如墜冰窟。
韓牧年的聲音溫柔的不像話。
“悅悅,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我知道你很辛苦,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
“溫宜那邊,我會處理好,你不用心。”
悅悅?吳悅?
我瞬間想起了那個高中時班級裏最不起眼的女生。
她家境不好,總是獨來獨往。
大學畢業後,她陰差陽錯進了韓牧年的公司做助理。
韓牧年還跟我說過,覺得她可憐,多照顧了幾分。
原來,他照顧到了床上去。
我救了他,給了他一個家。
他卻轉身去救贖別人,用背叛回報我的真心。
我顧不上關火,轉身就往樓下跑。
肚子裏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緒,一個勁地踢我。
疼得我直冒冷汗,可我當時失去了理智。
我沖到他的辦公室門口,舉着手機推開了門。
眼前的一幕,讓我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兩具身體不着寸縷,緊密貼合。
看到我沖進來,吳悅嚇得往桌子下躲去。
韓牧年則是一臉錯愕,隨即閃過一絲慌亂,最後變成了惱怒。
“溫宜?你怎麼來了?誰讓你進來的?”
他抓起衣服套在身上,站起身,試圖擋住我。
我看着他,嘴唇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肚子裏的疼痛越來越劇烈,一股暖流順着腿流了下來。
我低頭一看,是血。
“孩子......我的孩子......”
我捂住肚子,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
韓牧年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想過來扶我,卻被吳悅拉住了。
“牧年哥,她是不是裝的?想破壞我們......”
“閉嘴!”
韓牧年吼了一聲,可腳步卻停住了。
我看着他遲疑的樣子,心裏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
我扶着牆壁,一步一步地往外挪,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血越流越多,浸透了我的裙擺,引來公司員工的圍觀和竊竊私語。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醫院的。
只記得醫生拿着病危通知書讓我籤字時,我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
等我再次醒來,醫生告訴我,孩子沒保住。
再晚一點,我也可能挺不過來。
那一刻,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我躺在病床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都止不住。
那個我滿心期待的孩子,那個我以爲能維系我們感情的紐帶,就這麼沒了。
我不甘心。
憑什麼我承受這一切,而他們卻能逍遙快活?
我掙扎着爬起來,找出之前存下的錄音和我闖進去時拍到的照片,
將它們一股腦地全都發到了網上。
帖子很快就火了,網上一片譁然。
韓牧年的公司股價暴跌,方紛紛撤資。
吳悅也被網友們口誅筆伐。
可我沒想到,他竟然會那麼狠。
他趕到醫院,看着我的眼神沒有一絲愧疚,只有怨毒。
“溫宜,你瘋了?”
我笑了,笑得歇斯底裏:“我是瘋了,被你瘋的!”
他沒跟我爭辯,轉身就走了。
幾天後,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來了,不由分說地把我架走。
我掙扎着,哭喊着,可沒人聽我的。
他們把我關進了精神病院,說我因爲失去孩子精神失常,需要強制治療。
那半年,是我這輩子最黑暗的子。
精神病院裏的一切都讓我恐懼。
我每天被強迫吃藥,沒有自由,沒有尊嚴。
我開始自殘,用指甲抓自己的胳膊,用頭撞牆,只有疼痛才能讓我保持清醒。
我恨韓牧年,更恨我自己當初的瞎眼。
半年後,他來接我出院。
我看着他,沒有說話。
只是半夜裏會突然睜開眼,陰森森地盯着他笑。
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害怕,越來越嫌棄。
沒過多久,他就提出了離婚。
離婚協議上寫着,他自願退還我父親當年資助他創業的五十萬。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我們那麼多年的感情,我失去和付出的一切。
在他眼裏,就只值五十萬。
我毫不猶豫地籤了字。
他有權有勢,當時的我,爭不過。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校長發來的消息。
“溫老師,明天韓總會帶着韓太太來籤捐贈協議,你負責對接一下。”
我盯着手機屏幕,沒有拒絕,平靜地回復了一個收到。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可我心裏卻一片冰涼。
現在的韓牧年,早就不是當年那個需要我救贖的少年了。
他是韓總,是那個親手把我推進深淵的劊子手。
4.
第二天上午十點,捐贈儀式開始。
韓牧年一身高定西裝,和當年那個少年判若兩人。
吳悅跟在他身邊,一身名牌。
看到我後,她的瞳孔突然縮了縮。
下意識往韓牧年身邊靠了靠,親昵地挽上了他的胳膊。
校長先伸手跟韓牧年握手,輪到我時,吳悅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她看向我,聲音不大不小,卻能讓周圍的老師和記者都聽清。
“這位就是溫老師吧?牧年跟我提過,高中時多虧有同學幫襯,原來是你啊。”
同學兩個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她瞥了眼我身上的衣服,得意藏都藏不住。
“溫老師好歹教書育人的,怎麼穿的這麼上不了台面。”
韓牧年的手還握着我的手。
沒等我抽回,他先皺了眉。
“別亂說話,溫老師是校方負責人,尊重些。”
語氣裏的嫌棄藏都藏不住。
我毫不意外他會對吳悅這個態度,畢竟,我是先例。
我沒接話,只抽回手,從口袋裏摸出溼巾。
一下下擦着剛才被他握過的地方,像沾了什麼髒東西。
擦完我把溼巾扔進垃圾桶,轉身將捐贈協議遞到韓牧年面前。
“韓總,麻煩籤在這裏。”
韓牧年眼神復雜的看着我,我始終沒什麼表情。
吳悅見我不接她的茬,韓牧年又護着我,臉色更難看了。
她走過來,伸手就碰我的衣領。
“溫老師,您這衣領有點歪,我幫您弄弄。”
卻突然用力,往旁邊一扯,我的襯衫領口瞬間豁開。
她湊近我耳邊,聲音壓得只有我們倆能聽見。
“溫老師,過去的人就該留在過去,牧年現在愛的是我。”
韓牧年餘光瞥見這一幕,臉上的怒氣再也壓不住。
“吳悅!你鬧夠了沒有?這裏是捐贈儀式,不是你耍脾氣的地方!”
吳悅被他吼得往後縮了縮,眼眶瞬間紅了。
韓牧年卻沒看她,轉身朝我走來,語氣軟下來。
甚至抬起手,像是要替我整理耳邊的碎發。
“溫宜,抱歉,她最近狀態不太好,你別往心裏去。”
“晚上我請你吃飯,就當替她賠罪,咱們也......好久沒好好聊過了。”
那姿態太像當年了。
高三那年我感冒發燒,趴在桌子上睡覺。
他也是這樣,小心翼翼伸手想替我把滑落的劉海別到耳後。
可現在再看,只剩令人作嘔的虛僞。
我側身躲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目光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聲音沒帶一點起伏。
“韓牧年,你不用跟我道歉,更不用請我吃飯。”
“你還記得當初,答應過我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