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一半。
嬴政臉上閃過一抹詫異。
待全部閱畢。
嬴政原本沉鬱的臉色隱約浮現一絲笑容。
哈哈哈。
暴鳶,暴鳶。
費盡心機終成泡影。
嬴政放聲大笑。
隨着這陣笑聲,原本彌漫殿內的緊張氛圍頓時消散。
此時殿中群臣互相對視,均知這戰報定是王翦傳來的勝訊。
大王。
莫非大將軍已將暴鳶所部盡數剿滅?李斯出列,小心探問。
不僅全殲敵兵。
暴鳶也已喪命。
此役之後,韓國再無能將可阻我大秦兵鋒。
嬴政大笑,顯得十分痛快。
作爲大秦東進、一統天下的首戰,嬴政自然極爲看重。
東出首戰絕不能失利。
而李騰貪功冒進之舉,確實令嬴政頗爲憤怒。
恭賀大王。
滅韓之即將到來。
滿朝文武齊聲祝賀。
王翦大將統軍之才,絕非暴鳶可比。
暴鳶行險用奇,然終難擋我大秦軍勢。
尉繚含笑說道。
尉卿此言差矣。
此戰之功不在王翦。
嬴政卻是一笑,神情中帶着幾分微妙。
若非大將軍剿滅暴鳶,那又是何人?難道是李騰醒悟回救?尉繚立即追問。
這份戰報所述,諸卿聽聞必覺驚奇。
嬴政將手中軍報一揮,隨即遞給身旁趙高:宣讀!趙高躬身接過竹簡,轉身面向大殿,高聲誦讀,沙啞聲音回蕩殿內:臣王翦啓稟大王!陽城一戰,李騰貪功急進,未留重兵鎮守,致使暴鳶有機可乘,襲我後方,攻陽城。
暴鳶突襲之下,我後勤第一軍萬名士卒遭襲,陣亡九千三百餘人。
然潰散之際,後勤軍中有一勇猛屯長挺身而出,率所屬部衆迎擊敵軍,終帶動全體潰退後勤士卒返身奮戰,以不足五千之衆,以後勤軍之身,成功拖住韓軍精銳近七千餘人,爲陽城守軍五千銳士來援贏得時機,兩軍合力,終將敵軍全數殲滅。
此役!後勤軍奮勇敵,雖非銳士編制,然無愧大秦將士之名,此爲一功!而後勤軍反擊之關鍵,在於一人。
後勤軍屯長趙封,不避凶險,直面敵鋒,領軍阻擊韓軍,由此挽回後勤軍敗退之勢。
獨自一人擊敵軍三百,且在混戰之中斬韓軍主將暴鳶,徹底瓦解韓軍鬥志,從而爲我軍協同殲敵奠定基礎。
此番解除暴鳶截斷我大秦糧道、襲擊後勤之險,趙封功不可沒。
臣請大王依戰功對趙封加以獎賞,並將其調入主力戰營,爲秦國征戰。
趙高的語音回蕩於殿堂之中,每位朝臣均聽得清楚。
而當聽到趙封殲敵數量與其成果。
不免引起殿上秦國群臣一陣低語,驚訝非常。
獨自一人斬三百敵兵?這怎麼可能?一名後勤軍兵士面對韓軍精銳能保住性命已屬不易,竟還能擊韓軍三百?這絕非尋常人所能爲吧?這般勇猛,這般強悍,怎會仍在後勤軍中?此份軍報是否有誤?更說暴鳶亦被此名趙封的後勤軍士所,這更不可信吧?即便敵軍敗退,暴鳶身旁必有精兵護衛,豈容他人靠近?這份戰報是否存有疑點?計數是否準確?許多朝臣紛紛低聲議論,對於這份軍報所呈的敵數目,幾乎無人願輕易采信。
即便是秦王政初見如此戰績時,心中也不免爲之震動。
自有記載以來,即便是天下公認的勇武將領,也從未取得過這般驚人的成果!難怪滿朝文武皆感驚異。
啓稟大王,暴鳶的首級在此。
殿下的傳令兵恭敬地托起盛放暴鳶首級的木盒。
這份軍報由上將軍親筆所書,其中所述戰果亦經上將軍親自確認,絕無謬誤。
尉繚邁步出班,高聲奏報。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議論聲很快安靜下來。
軍中統計戰功向來嚴格,從兵士的軍功登錄,到後勤軍的核對,再經副將、主將乃至上將軍逐層審核。
秦國的軍功制度天下聞名,軍功皆是將士以性命換取,不容半分差錯。
況且此次是王翦直接上奏朝廷,面陳秦王,更不容有失。
大王,趙封此名,似乎略有耳聞?李斯此時亦出言問道。
廷尉莫非忘了前時暴鳶之子暴丘之死?王綰看向李斯,淡然一笑。
正是。
昔暴丘正是喪命於一名後勤士卒之手,莫非那人便是趙封?父子二人竟接連亡於同一人掌下。
李斯忽有所悟,神色間泛起幾絲難以捉摸的波瀾。
當年暴丘之死,朝堂之上人盡皆知。
死於後勤兵卒之手,本就令門庭蒙羞。
起初衆臣皆以爲那後勤兵不過僥幸得逞,因而獲封官爵;而今觀之,這名喚趙封的後勤兵恐非運氣使然,實是身懷真章。
先前暴鳶之子亡於後勤士卒,衆人皆視作偶然;如今看來,暴鳶父子乃是撞見了後勤軍中藏匿的虎狼之將啊。
尉繚撫須長嘆,語帶唏噓。
此實乃天降祥瑞於秦,賜我大秦如此驍銳。
必是大王洪福齊天,感召乾坤庇佑。
李斯當即持笏前趨,揚聲道賀。
隨他這一聲起,滿殿群臣紛紛舉笏齊呼:大王洪福齊天,感召乾坤庇佑!嬴政素不喜諂媚之言,此刻聞之卻展顏而笑。
後勤軍中得此悍將,確是上蒼垂青於孤。
如此功勳,自當重賞。
嬴政欣然頷首。
隨即,他轉向尉繚問道:尉卿以爲,依趙封所立之功,當如何封賞?回大王,五百主以下可按斬敵之數擢升。
五百主以上則憑斬將破陣之功晉階。
趙封現任後勤屯長,殲敵三百,可擢爲五百主,賜爵進二級。
其另立斬將之功,兼破敵軍夜襲之謀,可再晉官二階,進爵二級。
尉繚應聲出列,朗聲陳奏。
此乃依銳士軍功所定封賞否?嬴政確認道。
回大王,如此猛將自當依銳士之功行賞,莫非大王仍欲留之於後勤營?尉繚含笑反問。
嬴政莞爾:在吾大秦,有才者必得顯用!豈容如此悍將久屈後勤?恰在此刻!報大醫令夏無且於殿外求見。
殿門處,禁軍統領任囂高聲通傳。
聞此名號,嬴政眼中喜色一閃,當即揮手:宣!聲落,一位身着秦宮醫官袍服的老者徐步入殿。
見他到來,群臣目光齊聚,皆帶敬重之色。
老臣夏無且,拜見大王。
夏無且入殿後,躬身行禮。
嬴政目光溫和,語氣亦轉輕緩:夏卿此來有何要務?若有急事,直入宮中稟告孤即可。
此言足見秦王對夏無且的深重恩遇。
如此殊榮,滿朝文武無人可及。
啓稟大王,藍田大營出了一位奇才。
一位醫道奇才。
夏無且蒼老的面容上浮起笑意,聲調微顫。
見夏無且如此激動,嬴政亦生好奇。
不止是他,滿殿大臣亦然。
眼前老者誰人不識?乃秦廷首席醫官,醫術最爲卓絕的夏無且。
能被他稱爲醫道奇才者,必非凡俗。
夏大醫,莫非您老又收了一位天賦卓絕的門生?尉繚笑問。
非是老夫門生,乃軍中發掘的一位醫道奇才。
夏無且轉頭答道。
夏卿且詳述,何等醫道奇才竟令你親臨朝會上奏。
嬴政含笑說道。
他已察覺夏無且此刻心緒異常高昂。
大王,空言恐難取信。
此乃老臣於藍田大營錄制的傷員存歿冊籍。
夏無且當即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躬身奉上。
侍立於嬴政身側的趙高快步下階,雙手接過竹簡,轉身呈遞。
嬴政帶着探究之意展簡細閱。
片刻之間,面色微露訝異。
短暫靜默後,嬴政閱畢簡文。
夏卿。
此中所載皆無虛否?嬴政緩緩卷起竹簡,正色相詢。
冊錄由老臣門下陳夫子親筆勘校呈送。
絕無半分訛誤。
其中所載縫合之術與清創消毒之法,成效極爲昭著。
陳夫子以三百重傷士卒爲驗,存者二百七十五人,亡者僅二十五。
且生還者中無一人患破傷風。
如此結果,以往從未得見。
夏無且語氣篤定,皺紋密布的臉上難掩激昂。
身爲醫者,能得高明醫術本是幸事,若可借此救贖更多性命,更感欣慰。
破傷風之症,歷來是難解之疾。
今竟有法可防。
縫合術實爲止血良方,使往血流難止之傷卒速得止血,佐以止血藥劑,成效卓然。
聞夏無且此言,殿內衆臣頓時明悟,這位素少臨朝的太醫令今爲何突然上殿。
於大秦軍伍而言,此實爲至關緊要之事。
每逢戰事酷烈,傷兵折損甚衆,這些士卒皆屬大秦精銳,每損一人皆令人痛惜,何況每場大戰傷者常以千數,乃至更多。
此時戰場所致創傷,多爲內腑受損,或血流難止。
自然,亦有那極難避開的破傷風。
往十名重傷兵卒能存一二已屬不易,今此比例竟全然顛倒。
存者之數躍升至此,實屬罕見。
既得夏卿確認,此醫術必有獨到之妙,亦必有大用。
且已歷經實證,確是天佑大秦。
嬴政揚聲道。
由此二術革新便可知此子於醫道天賦非凡。
老臣懇請將此子調至藍田大營醫營,由老臣那不成器的弟子稍加指點,後若有機會再召入鹹陽,老臣願親傳醫道。
夏無且言辭懇切,神情激切。
聞言,嬴政面上卻掠過一縷無奈笑意。
若在往,無論夏無且欲調何人,嬴政多半皆會準允。
然而此刻,他已決定將趙封派遣至主力軍營聽用,若將這般勇武之人轉爲醫官,恐怕會引來各方非議,嘲弄秦國不能善用英傑。
夏老先生。
你若是請求調派他人,我或許能夠同意,但唯獨這位,確實難以準許。
嬴政微笑着回應。
這又是爲何? 夏無且表情一愣,困惑道:老臣之前明明提及,此人不過是後勤營的一名普通兵士 言畢, 殿內群臣的視線在夏無且與嬴政之間來回移動。
片刻之間, 許多機敏的臣子已然領悟其中含義。
一名後勤營的兵卒,大王卻推辭了夏太醫的請求莫非這發明新療法的人,又是那位趙封?幾位反應迅速的朝臣不由得暗自揣測。
若非這個緣故, 嬴政絕無道理拒絕夏無且。
夏老先生所說的這名後勤兵,並非尋常之輩。
暴鳶領兵潛伏於陽城,突襲我軍,若不是此人驍勇善戰,帶領後勤兵士奮勇抵抗,秦軍的糧草通道恐怕已被暴鳶截斷。
他獨自斬敵軍三百人,並親手擊斃暴鳶。
如此勇猛之將,怎能以普通後勤兵視之。
王翦上將軍已有文書呈遞到我這裏,請求調遣此人進入主力軍營效力,我已批準。
嬴政徐徐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