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那句話像刺,扎進腦子裏就拔不出來。
寶馬X5,新車。
落地價最少六十萬。
楊浩哪來的錢?
他前四次借走的九十五萬沒還,第五次又借二十三萬八——用假鈔。
假鈔。
這兩個字在我舌尖滾過,帶着鐵鏽味。
“磊磊,發什麼呆呢?”陸瑤從臥室出來,已經換了睡衣。
她臉上重新化了妝,遮住了哭痕,嘴唇塗了裸色唇膏,看起來溫柔無害。
她走到我身邊,挽住我的胳膊。
“明天我們去訂酒店菜單吧,之前看中的那家,主廚說可以給我們預留國慶檔期。”
國慶。
十月八號。
我們第五次定下的婚期。
“嗯。”我應了一聲,聲音有點。
“你怎麼了?”她仰頭看我,眼睛裏滿是關切,“還在想錢的事?我都說了,婚禮辦完一周內,我一定讓楊浩換成真錢。你不信我?”
“信。”我說。
這個字說出來,我自己都想笑。
陸瑤滿意地笑了,踮腳在我臉頰親了一下。
“那我先去洗澡,你今天也早點休息。”
她轉身進了浴室。
門關上,水聲響起。
我站在原地,掏出手機。
屏幕解鎖,手指懸在楊浩的號碼上——陸瑤存的,備注是“耗子哥”。
三年前我就有這個號碼,但一次都沒打過。
現在想打。
想問問他,新車好開嗎。
想問問他,用別人的彩禮錢買車,心裏踏實嗎。
想問問他,打算什麼時候把陸瑤也“借”走。
但我沒撥號。
而是打開了朋友圈——楊浩的。
陸瑤經常當着我的面刷他的動態,還笑着說“你看耗子又去哪玩了”,所以我記得他的頭像:一只戴墨鏡的柴犬。
點進去。
最新一條,三天前。
沒有配文,只有一張照片。
方向盤的局部特寫。
皮質包裹,縫線精致,中央車標被手指刻意擋住了一半——但能看出輪廓,是寶馬的藍白標。
背景是儀表盤,液晶屏幕亮着,顯示着“歡迎”的英文字樣。
下面已經有幾條評論。
共同好友A:“浩哥換座駕了?”
楊浩回復:“嗯。”
共同好友B:“可以啊,X5吧?”
楊浩回復:“眼神不錯。”
共同好友C:“發財了?帶帶兄弟。”
楊浩回復:“朋友支援,哈哈。”
朋友支援。
我盯着那四個字,指尖發涼。
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迅速退出朋友圈,鎖屏,把手機扔到沙發上。
陸瑤擦着頭發走出來。
“你怎麼還站着?去洗澡啊。”
“馬上。”我說。
她沒察覺異樣,哼着歌去吹頭發了。
等浴室門再次關上,我快步走進臥室。
那個黑色塑料袋就放在衣櫃底層,上面堆了幾件換季的衣服做遮掩。
我拖出袋子,拉開。
紅色鈔票在臥室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
我抓起一捆,這次不是抽檢,而是暴力拆開——扯斷捆鈔紙,把一百張鈔票全部攤在地上。
然後一捆,又一捆。
二十三萬八千,就是兩千三百八十張。
我一張張檢查。
水印模糊的、金屬線太亮的、安全線太連貫的、熒光數字顏色不對的……越看,手越抖。
不是一部分假。
是全部。
兩千三百八十張道具鈔票,只有最上面幾張夾着真鈔做樣子。
心髒跳得厲害,撞得肋骨生疼。
我跪在地上,手指摩挲着那些紙張——觸感、厚度、顏色,都太像了,像到足以在婚禮上蒙混過關。
難怪陸瑤不讓我去銀行驗。
難怪她那麼痛快地答應“一周內換真錢”。
因爲她本沒打算換。
婚禮一辦,彩禮一收,這事就算翻篇。
至於這些假鈔,大不了婚後被我發現了,她再哭一場,說“我也是被騙的”,而我,大概率會像前幾次一樣,原諒她。
畢竟三年感情,她是我“最愛的人”。
“哈。”
我笑出聲。
很低的一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笑着笑着,眼睛就模糊了。
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淚水,被強烈的情緒出來的。
我伸手去抓鈔票,想塞回袋子裏,手指卻碰到袋底一個硬物。
不是鈔票。
是一張折疊的紙片。
抽出來,展開。
陸瑤的字跡。
我太熟悉了,她寫字總喜歡把最後一筆拉長。
“磊,這些先用着,婚後我們一起還債。我知道對不起你,但我沒辦法。楊浩的車要全款,不然利息太高。你放心,我就幫他這一次,以後我們好好過子。愛你,瑤。”
紙片從我指間滑落,飄到地上,落在那堆紅色鈔票中間。
白色的紙,紅色的背景。
像傷口。
浴室門開了。
陸瑤穿着睡裙走進來,看到滿地的鈔票,愣了一下。
“你在什麼?”她聲音有點緊。
我慢慢站起來,膝蓋咯吱作響。
轉過身,看着她。
她臉上還帶着沐浴後的紅暈,頭發半,垂在肩上。
睡裙是她上個月買的,蕾絲邊,我說太露,她說“結婚前要穿得性感一點”。
現在看,真可笑。
“楊浩的車,”我說,“全款多少?”
陸瑤的表情瞬間凝固。
“什麼車?”她裝傻,但眼神在閃躲。
“寶馬X5。”我往前走了一步,“新車。牌照還沒上。是你用這二十三萬八,加上前幾次借的錢,湊的全款,對吧?”
“你胡說什麼!”她後退,脊背撞到門框,“楊浩哪來的車!你看錯了!”
“周婷親眼看到的。”我說,“需要我現在打電話讓她來對質嗎?”
陸瑤的臉色從紅變白,再變青。
“周婷…”她嘴唇哆嗦,“周婷看錯了!而且她怎麼會跟你說這個?她明明——”
“明明什麼?”我盯着她,“明明是你閨蜜,應該幫你瞞着我?”
陸瑤說不出話了。
她手指絞着睡裙的邊,指節發白。
我把地上的紙片撿起來,舉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解釋。”我把紙片遞得更近,幾乎貼到她臉上。
“你偷看我東西!”她突然尖叫,伸手來搶。
我躲開,把紙片攥回手心。
“偷看?陸瑤,這是放在我的彩禮錢裏的!我的錢!我爸媽賣房子的錢!”
“那又怎樣!”她徹底撕破臉了,眼淚飆出來,但這次不是委屈的哭,是歇斯底裏的吼,“楊浩需要車!他做生意要撐門面!沒有車誰跟他!他賺不到錢怎麼還我們!”
“我們?”我笑了,“是你,還是我們?”
“有區別嗎!我們馬上要結婚了!我的債就是你的債!”
“所以你就用假鈔騙我?”我把手裏的鈔票摔在地上,“用一堆道具來換我的真金白銀?陸瑤,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騙?是不是覺得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像條狗一樣原諒你?”
“李磊你說話注意點!”
“注意什麼?”我近她,她退無可退,“注意別戳穿你和楊浩合夥騙彩禮買車的戲碼?注意別破壞你們青梅竹馬情深義重的美好故事?”
“我們沒有!”她哭喊,“我只是幫他!他小時候救過我!”
“救過你多少次?”我打斷她,“每次需要錢的時候,他就救過你一次?陸瑤,這招用了五年了,你不膩嗎?”
她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要掉不掉。
“五年?”她重復。
“從我們在一起開始。”我說,“每個月,他都有‘急事’。剛開始是三五千,後來是一兩萬,現在是二十多萬。陸瑤,你是他的提款機,而我是你的。”
她張着嘴,像條離水的魚。
我彎腰,開始收拾地上的鈔票。
一張,兩張,塞回袋子裏。
動作很慢,很用力。
“婚禮取消。”我說。
“什麼?”她聲音發顫。
“我說,婚禮取消。”我拉上塑料袋拉鏈,拎起來,“這袋假鈔,你留着。至於楊浩那輛車——”
我看着她。
“我會讓他吐出來的。”
說完,我拎着袋子,走出臥室。
陸瑤在身後尖叫:“李磊!你敢!你要是敢動楊浩,我就死給你看!”
我沒回頭。
走到門口,換鞋,開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
我跨出去,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她的哭喊。
手裏的袋子很沉。
兩千三百八十張廢紙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