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李磊,一個差點用父母賣房錢娶了騙子的傻子。
和陸瑤訂婚五年,彩禮被她的竹馬“借”走五次,每次都有催人淚下的理由。
直到婚禮前一周,她閨蜜醉後說漏嘴:“楊浩那新車真帥,落地四十多萬吧?”
我徹夜未眠,用驗鈔筆照遍了那二十三萬八千的“彩禮”,燈光下每一張都泛着詭異的藍光。
假鈔。全是假鈔。
而陸瑤寫給我的紙條上卻寫着:“婚後我們一起還債。”
我笑了,把紙條拍照存證,然後開始策劃一場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婚禮”。
這次,我要親手撕碎這場騙局。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陸瑤正在試婚紗。
那條消息彈出來,我瞥見了發送者的名字:楊浩。
內容很短,但像針扎進我眼裏——“急用,23.8萬,三天還。”
陸瑤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
她轉過身,婚紗的裙擺掃過地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她臉上那種興奮的光,像被水澆滅的蠟燭,一點點暗下去。
“磊磊。”她叫我的小名,聲音軟得發粘,“楊浩那邊…又出事了。”
這是第五次了。
第一次是去年三月,我們剛定下婚期。
楊浩的母親“突發心髒病”,手術費差18萬。
陸瑤哭着說:“他爸走得早,就他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我不能不管。”
彩禮錢從28.8萬變成了10.8萬,婚禮推遲三個月。
第二次是六月,楊浩要“創業”,缺20萬。
陸瑤說:“他要是成功了,以後我們也能沾光。”
婚禮又往後推了四個月。
第三次、第四次……理由五花八門,數字卻精準得可怕——每次都是彩禮的餘額,不多不少。
現在,第五次。
23.8萬。
正好是我們重新談妥的彩禮全額。
我把手裏的西裝掛到衣架上,動作很慢。
衣架上的金屬鉤子刮過木杆,發出刺耳的聲音。
“這次是什麼?”我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他…他被合夥人騙了,貨全被扣了,要交保證金才能提。”
陸瑤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還有點抖。
“磊磊,這是他最後一次求我了,他說這次解決了,以後再也不麻煩我們了。”
“上次他也是這麼說的。”我抽回手,“上上次也是。”
“可他是孤兒啊!”陸瑤眼圈紅了,“除了我,他還有誰?我們小時候一起長大,他幫我擋過狗,替我挨過打,現在他有難,我怎麼能……”
“他有難。”我打斷她,“所以我們這婚就永遠結不成,是嗎?”
婚紗店裏的空調開得很足,但我後背在冒汗。
導購員站在遠處,假裝整理頭紗,耳朵卻朝我們這邊歪着。
陸瑤的眼淚掉下來了,一顆顆砸在婚紗的蕾絲上。
“你就這麼冷血嗎?那是條人命啊!他說要是這筆錢湊不齊,那些貨主會打死他的!”
“那就報警。”我說,“真有人威脅他,警察會處理。”
“你不懂!”她突然提高音量,“那種人不怕警察!楊浩會被弄死的!”
店裏安靜下來。
導購員不敢再偷看,低頭擺弄手裏的配飾。
我看着她。
這張臉我愛了三年,熟悉到能閉着眼睛描摹出每一寸輪廓。
可現在,她臉上那種急切,那種爲另一個男人焦心的表情,像把鈍刀子在我心裏來回割。
“陸瑤。”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澀得像砂紙摩擦,“我們談了五次彩禮,推遲了五次婚禮。楊浩借了五次錢,每次都在我們定好子之後一周內。”
她瞳孔縮了一下。
“第一次,我們8號定子,他15號借錢。第二次,我們3號定子,他9號借錢。第三次,我們20號定子,他28號借錢。”我一字一句,“這次,我們前天定下個月8號結婚,他今天,就今天,來借錢了。”
“你什麼意思?”陸瑤的聲音尖了起來,“你覺得楊浩是故意的?你覺得我在跟他合夥騙你?!”
我沒說話,只是看着她。
“李磊,你是不是人啊!”她哭出聲,“那是救命的錢!你寧願看着我朋友去死,也要守着那點錢?”
“那不是‘那點錢’。”我說,“那是我爸媽把老家的房子賣了,湊了二十萬,加上我三年加班攢的八萬八,一共二十八萬八。現在,他要全部拿走。”
“我會還你的!楊浩會還的!”
“他拿什麼還?前四次借的九十五萬還了嗎?你催過嗎?”
陸瑤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睫毛上沾着的淚珠。
“陸瑤,我就問你一句。”
她抬頭看我,眼神閃爍。
“這婚,”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結還是不結?”
她的嘴唇開始發抖。
婚紗店的燈光打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導購員已經悄悄退到更衣室裏去了。
陸瑤的呼吸很急促,口劇烈起伏。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慢慢地,把手伸進婚紗的暗袋裏,掏出手機。
她背過身去,撥了個號碼。
電話接通了,她的聲音帶着哭腔:“楊浩…那錢…我不能借了。對,李磊不同意…我知道你急,可是…可是我的婚禮不能再推遲了…”
她邊說邊往外走,婚紗的拖尾在地上狼狽地掃過。
我站在原地,聽着她斷斷續續的哀求聲和解釋聲,從清晰到模糊,最後消失在外面的走廊裏。
牆上掛着一面全身鏡,我看向鏡子裏那個穿着嶄新西裝的男人——眼眶發紅,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像個準備上戰場卻發現自己早就輸了的士兵。
過了大概二十分鍾,陸瑤回來了。
她眼睛腫得厲害,妝花了,但手裏拎着一個黑色的塑料袋。
袋子看起來很沉,她提得有些吃力。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錢要回來了。”她說,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楊浩…他湊了現金,剛送過來的。”
她蹲下身,拉開袋子。
裏面是一捆捆紅色鈔票,整齊地碼着。
“婚照結。”陸瑤抬起頭看我,眼淚又涌出來,“磊磊,對不起,我再也不管他了。我們好好結婚,行嗎?”
我看着那袋錢,又看看她哭花的臉。
三年了。
我愛了這個女人三年。
我走過去,也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鈔票。
觸感有點奇怪,但可能是新錢的緣故。
我抽出一疊,對着光看了看,水印和金屬線都在。
“你確定這是全部?”我問。
“確定。”陸瑤用力點頭,“我看着他取的錢,銀行剛拿出來的。”
她撲進我懷裏,婚紗的硬紗扎着我的脖子。
她哭得渾身發抖:“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好好過子,我再也不犯傻了…”
我抱住她,手在她背上輕輕拍着。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那袋紅色鈔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好。”我說,“婚照結。”
陸瑤在我懷裏哭得更凶了。
我沒告訴她,剛才摸到那些鈔票時,有幾張的序列號是連着的——太連了,連得像假的。
但我沒再說下去。
因爲那一刻,我看着她哭腫的眼睛,竟然可悲地發現——我還在期待,也許這次,是真的。
2
黑色塑料袋放在客廳茶幾上,像具不合時宜的屍體。
陸瑤蜷在沙發裏,抱着膝蓋,眼睛盯着那袋錢。
她臉上的妝早就花了,眼線暈開變成兩個黑圈,嘴唇上殘留的口紅蹭到了下巴。
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磊磊,”她小聲說,“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我沒接話,走到茶幾前,再次拉開塑料袋。
鈔票的油墨味混着新塑料的味道沖進鼻腔。
我隨手抓起一捆,拇指捻開。
紅色的紙張劃過指腹,觸感比平時用的鈔票要滑一些,邊緣也過於整齊。
“銀行剛取出來的?”我問。
陸瑤的身體僵了一下。
“對…對啊。”
“哪家銀行?”
“就…就街口那家工行。”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伸手想拿回那捆錢,“別數了,我剛點過的,二十三萬八,一分不少。”
我側身避開她的手,抽出最上面一張,舉到燈光下。
毛主席的水印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來。
金屬線也有。
我翻轉鈔票,對着光看安全線——是連貫的。
但太連貫了。
正常鈔票的安全線在透光下應該有斷續感,這張卻像一條完整的銀色細絲。
“驗鈔筆呢?”我問。
陸瑤的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懷疑這是假錢?”
“確認一下總行吧。”我走到電視櫃前,拉開抽屜。
那支藍色的驗鈔筆是去年收房租時買的,筆帽上落了一層灰。
我拿着筆走回來時,陸瑤已經站到了我和那袋錢中間。
她張開手臂,像護崽的母雞。
“李磊,你這樣就沒意思了。”她的聲音在發抖,“楊浩再怎麼樣,也不會拿假錢糊弄我!你要是不信我,這婚就別結了!”
又是這句話。
這三年,每次有矛盾,她總會把“不結婚”搬出來。
而我,每次都會讓步。
但這次,我沒有放下驗鈔筆。
“讓開。”我說。
“不讓!”她提高了音量,“你今天要是驗了這錢,就是打我的臉!就是不信我!”
“陸瑤。”我盯着她,“楊浩前四次借走九十五萬,有借條嗎?有轉賬記錄嗎?有你催他還錢的聊天記錄嗎?”
她的嘴唇開始哆嗦。
“第一次說三個月還,第二次說半年,第三次說一年。”我一字一句,“現在第五次,他直接取了現金給你——一個剛被‘騙了貨’、‘急需保證金’的人,哪來的二十三萬八現金?”
“他…他找別人借的!”
“找誰?”
“我怎麼會知道!”陸瑤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你就非要這樣我嗎?李磊,我跟你三年了,就值你這點懷疑?”
“不是懷疑。”我繞過她,從袋子裏又抽出幾張鈔票,“是確認。”
驗鈔筆的紫外線燈照在鈔票上。
那個位置應該出現熒光數字“100”。
亮了。
但顏色不太對——正常的熒光應該是黃綠色,這張鈔票上顯現的,是偏藍的白光。
我又換了一張。
同樣的偏藍白光。
第三張、第四張……
陸瑤站在原地,沒再阻攔。
她只是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把驗鈔筆扔回茶幾上,金屬筆身在玻璃桌面撞出清脆的響聲。
“解釋。”我說。
“我解釋什麼?”她抬起淚眼看我,“驗鈔筆有時候不準!新錢舊錢顯示不一樣!你憑什麼就認定是假的?”
“那我們去銀行。”我抓起塑料袋,“現在就去,讓他們驗。”
“不行!”陸瑤撲過來,死死抓住袋子,“不能去!去了楊浩就完了!他會被抓的!”
我終於聽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
“所以。”我鬆開手,塑料袋掉在地上,幾捆鈔票滾出來,“你拿回來的,確實是假錢。”
“不是假的!”陸瑤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把鈔票塞回袋子裏,“只是…只是可能有點問題!但楊浩說了,他會換的!等他的貨款解凍了,他馬上換真錢給我們!”
“那我們的婚禮呢?”我問,“等到他換真錢的時候再結?”
陸瑤的動作停住了。
她跪在那裏,手裏攥着一捆鈔票,紅色的紙張在她指間皺成一團。
漫長的沉默。
時鍾掛在牆上,秒針走動的聲音在安靜中放大,嗒、嗒、嗒。
“磊磊。”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再信我最後一次,行嗎?”
我沒說話。
“婚期不用推遲。”她爬過來,抓住我的褲腳,“我們就用這些錢走個過場,婚禮辦完,我就去找楊浩換。我保證,一個月內,一定把真錢拿回來。”
“爲什麼要這樣?”我問,“爲什麼非要幫他到這個地步?”
陸瑤的眼淚又涌出來。
“他…他小時候救過我。要不是他,我早就淹死了。這份情,我得還。”
“用我們的婚姻還?”
“不是!”她拼命搖頭,“只是緩兵之計!磊磊,我愛的只有你,我只想跟你結婚。但楊浩的恩情,我也得報。你就不能理解我嗎?”
理解。
這三年,我理解得還不夠多嗎?
理解她一次次把我們的未來,拿去填楊浩那個無底洞。
我看着她哭腫的臉,看着她抓着我的手指——那雙手,我曾經牽着走過很多路。
心軟了。
可悲。
“陸瑤。”我蹲下身,和她平視,“這是最後一次。”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婚禮照辦。”我說,“但婚禮後一周內,我要見到真錢。否則——”
“否則我們就離婚!”她搶着說,“我淨身出戶!房子車子我都不要!”
她說得那麼快,那麼決絕,像是早就排練過這個場景。
我點點頭,站起來。
膝蓋因爲蹲太久,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陸瑤也站起來,撲進我懷裏。
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眼淚的鹹澀,鑽進我的鼻子。
她的手環住我的腰,抱得很緊。
“謝謝你,磊磊。”她把臉埋在我口,“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
我的手懸在半空,過了好幾秒,才落在她背上。
很輕。
“這些錢,”我說,“先收起來吧。”
“好。”她鬆開我,彎腰去拎塑料袋。
這次她沒讓我幫忙,一個人把沉重的袋子拖進了臥室。
我站在客廳裏,看着地上滾落的一張鈔票——剛才她慌亂中漏撿的。
我走過去,撿起來。
對着光,再次仔細看。
水印、金屬線、安全線、熒光數字……所有防僞特征都有,但都有細微的偏差。
如果不是常年經手大量現金,或者像我這樣存疑細看,本發現不了。
這是高仿。
能騙過普通人的高仿。
我把那張鈔票折起來,塞進褲兜。
臥室裏傳來陸瑤整理東西的聲音,還有她哼歌的調子——很輕快,是那首她總說要在婚禮上放的《今天你要嫁給我》。
我走到陽台。
樓下街道車來車往,對面的便利店亮着燈,幾個年輕人站在門口抽煙。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周婷發來的消息:“哥,周末試菜我來不了,公司臨時加班。”
周婷是陸瑤的閨蜜,也是我遠房表妹。
這層關系,陸瑤不知道。
我回復:“沒事,工作重要。”
過了幾秒,她又發來一條:“對了,我昨天看到楊浩了,開輛新車,挺炫的。”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什麼車?”
“好像是寶馬X5,新的,牌照還沒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打字:“看錯了吧,他哪來的錢。”
“也是。”周婷回復,“可能是我眼花了。”
聊天結束。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手伸進去時,碰到了那張折起來的鈔票。
紙張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臥室裏,陸瑤還在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