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村裏第一個拿到拆遷款的人。
200萬,現金,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堂嫂眼睛都紅了,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你這個慫包,我要是你,起碼要翻倍!"
她拉着另外幾戶人家,成立了所謂的"談判代表團"。
每天堵在工地門口,拉着橫幅,喊着口號。
我在城裏買了新房,偶爾刷到老家的新聞,看到她那張憤怒的臉。
直到三個月後,她出現在我家門口。
滿臉憔悴,手裏攥着一張法院傳票。
"我錯了……"她聲音發顫,"現在政府說我們是違法阻工,不僅沒錢,還要賠償……"
我關上了門。
桌上兩個箱子。
打開。
一沓一沓的紅鈔,碼得整整齊齊。
村長李德福搓着手。
他看看我,又看看錢。
“周正,數數?”
我搖頭。
“信得過。”
拆遷辦的張科長笑了。
他把一份合同推過來。
“那就籤字吧,小夥子,有魄力。”
我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
門“哐”一聲被撞開。
堂嫂劉琴沖進來。
她眼睛先看見了錢,呼吸聲都變了。
然後她看見我手裏的筆。
“周正你敢!”
一聲尖叫。
她撲過來想搶我的筆。
堂哥周偉跟在後面,一把沒拉住她。
李德福站起來。
“劉琴,你什麼!”
“我什麼?李德福你安的什麼心?聯合外人坑我們周家!”
她手指頭快戳到李德福臉上。
“就這十畝地,兩棟破樓,打發叫花子呢?二百萬?二百萬在城裏買個廁所!”
張科長臉色沉下去。
“這位同志,補償標準是市裏定的,全村一個價。”
“我呸!少拿大話唬我!我網上查了,人家一線城市拆遷,一個平方十萬!我們這修機場,國家級,憑什麼就這點?”
劉琴叉着腰,唾沫星子亂飛。
我看着她。
不說話。
“你看什麼看?周正我告訴你,這字你不能籤!我們周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她轉向屋裏幾個看熱鬧的鄰居。
“大夥兒都評評理!他家十畝地,位置最好,就拿二百萬!他要是籤了,我們的價就再也談不上去了!”
“就是啊,周正。”
“再等等唄。”
幾個嬸子七嘴八舌。
我沒理她們。
我看向堂哥周偉。
“哥,你的意思?”
周偉眼神躲閃。
他看看劉琴,又看看我。
“阿正,要不……再商量商量?”
我懂了。
我低下頭。
筆尖落在紙上。
周正。
兩個字,一筆一劃。
寫完。
劉琴的尖叫聲再次響起。
“你這個!你這個慫包!”
她想沖上來撕合同。
張科長身後的兩個年輕人一步上前,攔住她。
“籤完了。”
我對張科長說。
“錢我拿走。房子和地,你們隨時可以動。”
張科長點頭。
“好,周正同志,愉快。”
他示意我把箱子蓋上。
我拎起兩個箱子。
很沉。
轉身。
劉琴死死盯着我,眼睛裏是火。
“周正,你會後悔的!爲了這二百萬,你對不起周家的列祖列宗!”
我沒停步。
走出村委會大門。
陽光刺眼。
我站了一秒。
然後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身後,是劉琴還在持續的咒罵,和村民的議論紛紛。
回到家。
我把錢箱放在桌上。
環顧這個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屋。
牆壁裂着縫。
屋頂還有點漏雨。
我找出幾個蛇皮袋。
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
書。
還有我爸媽的遺像。
東西不多。
半小時,全部裝完。
我給我叔,也就是周偉的爹,打了個電話。
“叔,我搬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
“你……唉,你這孩子。”
“劉琴說得對,二百萬,不夠在城裏買個好房子。”
“我知道。”
我說。
“但我不想過那種子。”
“什麼子?”
“天天坐在村口,跟人爲了三萬兩萬吵架的子。”
我掛了電話。
拎着幾個蛇皮袋,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
我鎖上門。
鑰匙直接扔進了旁邊的水溝。
我沒有回頭。
村口,一輛我提前叫好的面包車在等我。
司機幫我把東西搬上車。
車子發動。
我看見劉琴領着一群人,舉着一塊白布,上面寫着字,朝村委會走去。
她的背影,充滿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