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裏長亭,柳絮紛飛。
謝雲瀾勒馬停駐,玄色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眯眼望向亭中——
沈玦一襲月白襴衫,端坐石凳,案上青瓷茶具泛着冷光。
兩個時辰,茶涼三回,人未動。
“嘖,太傅大人真等啊?”
謝雲瀾翻身下馬,靴底踏碎落花,一步步走近,“太傅大人不怕我帶刀來?”
沈玦抬眸。
那雙眼,依舊如雁門關外的寒潭,深不見底。
可謝雲瀾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淡的鬆動——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紋,轉瞬即逝。
“你若帶刀,”沈玦聲音清冷,“此刻已在我喉間。”
謝雲瀾哈哈大笑,竟真的解下佩刀“斷嶽”,隨手扔給身後陳硯。
“聽見沒?太傅說我刀快!”
他大步走進亭子,毫不客氣地坐在沈玦對面,目光掃過茶具。
“就喝這個?沒酒?”
“鎮西侯歸京。”沈玦慢條斯理斟茶,“按律,入京百裏內禁酒。你忘了?”
謝雲瀾一愣。
這細節……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盯着沈玦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動作沉穩,前世就是這雙手,將通敵密信呈上御前。
恨意翻涌,又被他強行壓下。
“行啊,喝茶就喝茶。”
他忽然傾身,湊到沈玦面前,鼻尖幾乎蹭到對方下頜,“不過——沒下毒吧?”
距離太近,沈玦睫毛微顫。
但他神色未變,只淡淡道:“若下毒,你已死三次。”
謝雲瀾瞳孔一縮。
這話……前世刑場上,沈玦也說過。
那時他以爲是嘲諷,如今聽來,卻像一句隱秘的警告。
他盯着沈玦的眼睛,試圖找出一絲虛僞或算計。
可那雙眼裏只有平靜,甚至……一絲期待?
“好!”謝雲瀾忽然仰頭,將整杯茶一飲而盡,茶水順着他喉結滑落,洇溼衣領,“那正好,我命硬!”
他放下茶盞,笑意不達眼底:“但你若敢動我兄弟,害我昭寧——”
聲音陡然壓低,帶着刀刃般的寒意,“我讓你生不如死。”
風停了一瞬。
柳絮懸在半空。
沈玦靜靜看着他,忽然伸手,用袖角輕輕擦去他唇邊茶漬。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謝雲瀾渾身一僵。
“茶涼,易嗆。”沈玦收回手,語氣平淡如常,“下次慢點喝。”
謝雲瀾心跳漏了一拍。
這人……到底什麼意思?
是演得太真,還是……真的在乎?
他強作鎮定,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
“太傅大人何時變得這麼體貼了?莫非……”他故意拖長音,“對我有意思?”
沈玦終於抬眼,目光如刃:“謝雲瀾。”
只叫名字,卻讓謝雲瀾莫名心虛。
“趙衡昨夜派五名死士,攜潛入你新占宅院。”沈玦緩緩道,“其中兩人,腰掛仿制沈府令牌,雲紋右旋。”
謝雲瀾猛地坐直。
他知道!
“你怎麼……”
“玄影已清刺客。”沈玦打斷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燒黑的令牌,放在案上,“真令牌在此。假的,已被你撿走。”
謝雲瀾呼吸一滯。
原來昨夜那場爆炸,沈玦的人早已埋伏在側。
“你監視我?”
“我護你。”沈玦糾正,語氣不容置疑。
亭中陷入沉默。
遠處傳來馬蹄聲,似有巡邏禁軍經過。
謝雲瀾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角彎起,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
“所以,太傅大人等我兩個時辰,就爲了送個令牌?”
“不止。”
沈玦推過另一只茶盞,“工部近月采購硝石三百斤,硫磺二百斤,名義‘修堤’,實則流向不明。趙衡欲借火器構陷於你,再以‘平亂’之名奪你兵權。”
謝雲瀾怔住。
這些情報,他剛查到線索,沈玦卻已掌握全貌。
“爲什麼告訴我?”他低聲問,“你完全可以坐視我入局,再‘大義滅親’。”
沈玦沉默良久。
夕陽將他的側臉鍍上金邊,睫毛投下細長陰影。
“因爲我信你。”
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也請你……信我一次。”
謝雲瀾心頭巨震。
前世臨死前,他詛咒沈玦“若有來世,定讓你嚐嚐被至親背叛的滋味”。
可這一世,對方卻先伸出了手。
他喉結滾動,想說“我不信”,可看着沈玦眼底那抹熟悉的、曾讓他甘願赴死的信任,話到嘴邊,卻變了味。
“信你可以,”他忽然起身,一把摟住沈玦肩膀,笑得燦爛如驕陽,“但有個條件——以後別總板着臉!多笑笑,多陪我喝酒,多……護着我點!”
沈玦身體一僵,耳尖悄然泛紅。
“……胡鬧。”
“這才對嘛!”
謝雲瀾看着他通紅的耳,鬆開手,轉身走向馬匹,回頭沖他眨眨眼,“太傅大人,咱們京城見!”
馬蹄揚起塵土,謝雲瀾策馬而去。
直到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沈玦才緩緩抬手,指尖輕觸方才被謝雲瀾摟過的肩頭。
玄影無聲現身:“主上,侯爺已入城。趙衡的眼線,已盡數拔除。”
沈玦點頭,將兩枚令牌收入懷中,與自己的那半塊玉佩貼在一起。
“傳令下去,”他起身,望向京城方向,聲音輕卻堅定,“從今起,鎮西侯府周圍,三步一暗哨,七步一明崗。若有異動——格勿論。”
玄影一怔:“包括……宮裏的人?”
“包括。”沈玦眸色如墨,“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他流一滴血。”
風起,卷走最後一片柳絮。
十裏長亭空寂如初,唯餘兩盞冷茶,一只杯沿留着淺淺指印,另一只,還沾着一點未的茶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