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我真是渣女嗎?”
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充滿了自我厭棄。
“每次只要對方想確定關系,我就會突然覺得下頭。
理由奇奇怪怪,可能因爲他說話的語氣、也可能因爲只是他打哈欠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可我明明之前還很喜歡他...”
池晞手裏的籤字筆在中度回避型依戀的診斷處停頓了一秒。
“別急着給自己貼標籤,這也許只是你的潛意識,在用‘下頭’來保護自己。”
“真的嗎?”女孩不確定地抬起頭,眼神卻定住了。
因爲眼前的醫生,讓人實在挪不開眼。
特別是那雙像杏核一樣的眼睛,眼尾有些上翹,像貓,卻透着溫柔的光。
像冬裏最和煦的陽光,讓人不自覺地就想卸下所有防備。
女孩看着池晞發呆。
池晞也在看她。
她把目光放到女孩手上,放柔了聲音:“你指甲上的芭比好漂亮,小時候媽媽也愛給你買芭比娃娃嗎?”
女孩搖頭:“我爸媽很忙,沒時間管我...”
......
一個小時後,諮詢室的門被輕輕帶上。
送走了如釋重負的女孩,池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夕陽,突然就笑了。
剛剛的諮詢,就好像自己在和自己對話。
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個簡單的名字:ZJY。
【回國了。】
簡短,克制,沒有什麼寒暄,正如周京堯這個人。
池晞沒有猶豫,纖細的手指飛快敲擊:【那抽時間去把申請交了?】
對面回得很快:【很急?】
池晞:【還好,主要是還得有一個月冷靜期,早辦早結束。】
這一次,那邊沉默了足足兩分鍾。
就在池晞以爲他在忙時,手機亮了:【好。明天上午10點,景寧區民政局。】
池晞鬆了口氣,順手回了一個卡通小狗拍手說“好”的表情包,然後鎖屏,下班。
......
邁巴赫後座光線昏暗。
男人一身黑色高定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垂眸看着屏幕上那只憨態可掬的小狗,指腹在屏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最終沒有再回復,只是安靜地按滅了屏幕。
*
晚上八點,池晞被表姐關寧儀一個電話召喚去了BAR・ILLUSION。
這地兒是申市最火的清吧之一,關寧儀的場子。
厚重的復古木門推開,像一個流光溢彩的夢境世界。
沒有嘈雜的重金屬音樂,只有慵懶的藍調爵士像煙霧一樣在空氣中流淌。
關寧儀坐在吧台邊百無聊賴地刷着手機,見她姍姍來遲,瘋狂抱怨:“我的大小姐,您可算是來了!等你等到我花兒都謝了。”
池晞把風衣脫下來和包一起隨意放到一旁,笑眯眯地在旁邊的吧凳上坐下。
“打電話喊我來嘛?”
關寧儀開門見山地問:“周京堯回來了?”
池晞唇角翹了下:“嗯,明天就去申請離婚。”
“真離啊?”關寧儀雖然早知道他們是協議結婚,但事到臨頭還是有些唏噓,“那兩邊老爺子怎麼交代?”
“還沒想好。”池晞招手叫了一杯果汁,答得漫不經心。
“不過當初領證前爺爺就答應過,要是真合不來,可以離。再說了...”
她神秘地擠了擠眼睛,“等三十天冷靜期一過,證一領,木已成舟,爺爺總不能押着我再結一次。”
“嘖,還是你膽子大。”關寧儀聽得直搖頭,“那你爸媽怎麼說?”
池晞聳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媽。”
關寧儀:“也是,別說離個婚了,就算你說要去炸月球,他們估計都會立馬給你遞火柴。”
“是啊...”池晞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她看着關寧儀:“你叫我過來就爲了八卦這個?”
關寧儀下巴朝樓上點了點。
池晞順着她示意的那處看了一眼。
二樓的欄杆邊站了兩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
穿着白襯衣的那個長了雙狹長的鳳眼,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見她看過來,伸出兩手指晃了晃,嬉皮笑臉地和她打了個招呼。
是她名義上的“小叔子”,周京唐。
池晞彎唇對他笑了笑,轉回頭來問關寧儀:“周二哈來你這喝酒,你把我叫來嘛?”
關寧儀:“和他哥一起來的,不去打個招呼?”
池晞挑了挑眉。
她和周京堯一共就見過兩面,一次是兩家見面,第二次是領證。
能用“不熟”這個詞來形容他們的關系,那都是靠這一年來,偶爾收到的禮物撐着。
她可沒興趣去和他打招呼。
關寧儀看她這興致缺缺的樣子,不禁想起一件有些好奇的事來:“那你既然這馬上就離了,越哥生宴上加你微信那個莫律師,你之前不是還說他笑起來好溫柔,怎麼轉眼就拉黑了?”
“額...”提起這個池晞覺得有點無語。
“他每天早上都給我發早安,後面還附帶一個微笑表情包。”
那一起床就被人莫名嘲諷的感覺,實在是讓人很不爽。
她打了個哆嗦,“不說這個了,明早我還有事,喝了這杯果汁,得早點回去。”
關寧儀只笑笑,知道她這是老毛病又犯了。
——
林宴笑着轉回卡座,沖主位上的男人揚了揚酒杯。
“哎,堯哥,你看。”他朝樓下努努下巴,“你的便宜老婆。”
坐在主位的男人放下手中的威士忌。
周京堯黑襯衫的扣子扣到最頂,渾身上下透着股禁欲的冷感。
他長睫微垂,視線落在樓下那個笑得明媚狡黠的女人身上。
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質短T,露出一小節纖腰,流蘇牛仔短裙搭配着卡其色的復古半筒靴,將一雙筆直修長的腿展露無遺。
的確是他名義上的妻子,池晞。
“別口無遮攔。”他收回視線,淡漠地警告。
林宴指了指後面跟回來的周京唐:“我剛聽京唐說了,當初是周老爺子裝病你們結的婚,那怎麼就不是便宜老婆?”
周京堯摩挲了下無名指上的婚戒,冷聲制止:“閉嘴,結了婚,她就是我的妻子。”
雖然是協議結婚,那也是夥伴,便宜老婆這種說法很不禮貌。
“好好好,我閉嘴。”林宴聳聳肩。
周家這位太子爺的性格,圈子裏誰不知道?
就是一台冷漠又嚴肅的工作機器。
酒吧這種地方,要不是今天周京唐纏着要給他接風,估計半年也不見得能來一次。
周京唐笑嘻嘻地湊上來問:“哥,要不我去把嫂子叫上來坐坐?”
“不了。”
想起落地後的那幾條信息,周京堯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
池晞大概並不想見到他,貿然叫上來,只會讓她覺得尷尬。
周京唐賤嗖嗖地嘖了聲:“哥,要我說你心也夠大的,我嫂子這麼漂亮,你能一走就是半年。你看她坐在那兒,周圍多少雙眼睛在蠢蠢欲動。”
一旁的秦軻點了煙,叼在嘴裏,散漫道:“可惜啊,再漂亮的女人也入不了我們京堯的眼,他可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
面對發小的調侃,周京堯只極輕地皺了皺眉。
他並不是什麼所謂的清心寡欲。
只不過他和池晞從前雖沒見過面,但對於她將來會是自己妻子這個設定,從十歲起他就已經接受了。
既然接受,就要保持忠誠。
只是...直到一年前他才知道,池晞並不願意嫁給他。
協議結婚是他提的,爲期一年是她要求的。
領了證,她回英國繼續完成最後半年的DPhil學業。
她回國前,他又去了北美分公司開拓市場,今天剛回來。
如果不出意外,他們還會再見兩次。
一次是明天在民政局遞交離婚申請。
第二次依然是在民政局,去領那本宣告關系徹底結束的離婚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