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父母回去後的第三天，傍晚六點，“甜悅坊”打烊。
蘇逸塵拉下卷簾門，鎖好，然後轉身上了閣樓。這幾天他都住在店裏，狹窄的硬板床睡得他腰背酸痛，但比起回家面對溫雨晴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和欲言又止的眼神，他寧願睡在這裏。
閣樓的小窗戶透進夕陽的餘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暖橙色的光斑。蘇逸塵坐在床邊，掏出手機。
屏幕上是溫雨晴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是今天中午她發來的：“老公，晚上要加班，可能晚點回去。你記得吃飯。”
他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幾秒，然後退出，點開通訊錄，找到“織夢”工作室前台的電話——那是上次去時記下的。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
“您好，‘織夢’設計工作室。”前台小姐的聲音清脆禮貌。
“你好，我找溫雨晴設計師。”蘇逸塵說。
“溫設計師？”前台小姐頓了一下，隨即說，“她今天調休，沒來上班。您有什麼事需要轉達嗎？”
調休。
兩個字像兩記冷錘，狠狠砸在蘇逸塵心上。他握着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不用了，謝謝。”他的聲音還算平穩。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夕陽的光從暖橙色慢慢變成暗紅色，最後徹底沉入地平線，閣樓裏陷入昏暗。
晚上七點半，蘇逸塵下了樓，打開後廚的燈。他從冷藏櫃裏取出一份下午做好的栗子蒙布朗，裝進印着“甜悅坊”logo的紙袋裏。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八點整，他提着紙袋，鎖好店門，開車往“織夢”工作室的方向駛去。
夜晚的街道車流稀少，路燈在車窗外交織成一條光帶。蘇逸塵開得不快，目光直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握着方向盤的手因爲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
八點二十分，車子駛入創意園區。他把車停在工作室樓下的停車場角落，熄了火，但沒有下車。
車窗降下一半，夜風帶着涼意吹進來。他靠在駕駛座上，目光盯着工作室大樓的入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八點半，九點，九點一刻……
工作室大樓裏陸續有人出來，都是加班的員工，三兩成群地說笑着離開。大樓的燈光一層層暗下去，最後只剩下三樓還有幾扇窗戶亮着——那是“織夢”工作室所在的樓層。
九點四十分，最後幾個員工也出來了。大樓入口處的玻璃門被鎖上，保安開始巡邏。
整棟樓徹底暗了下來。
蘇逸塵還是沒動。他坐在車裏，像一尊雕像，只有偶爾眨動的眼睛證明他還醒着。
十點整。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兩個身影從地鐵口的方向走了過來。
一男一女。並肩走着，距離很近，幾乎挨在一起。女的提着個超市購物袋，袋子有點沉，裏面能看見蔬菜和水果的輪廓。男的說了句什麼，女的便笑了起來，側過頭看他，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明亮。
是溫雨晴和許慕白。
蘇逸塵的呼吸瞬間停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兩個人，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這一幕刻進腦子裏。
溫雨晴穿着件淺粉色的針織開衫和牛仔褲，頭發披散着，臉上帶着輕鬆的笑意——那種笑意，蘇逸塵已經很久沒在她臉上見過了。許慕白則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藍色連帽衛衣，雙手在口袋裏，側着頭聽她說話，時不時點點頭。
兩人走到工作室樓下，在入口處停下。
許慕白說了句什麼，溫雨晴搖搖頭，把購物袋換到另一只手。然後許慕白伸手，似乎想幫她提，但溫雨晴避開了，笑着說了句話，轉身刷卡進了大樓。
許慕白站在樓下，仰頭看着三樓某個窗戶亮起燈，站了足足兩三分鍾，才轉身離開。
蘇逸塵看着許慕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又抬頭看了眼三樓那扇亮燈的窗戶。
然後他推開車門，下車。
腳步很穩，一步，兩步，三步……走到大樓入口處，他按下門鈴。
對講機裏傳來溫雨晴的聲音，帶着點疑惑：“哪位？”
“我。”蘇逸塵只說了一個字。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咔噠”一聲，門鎖開了。
蘇逸塵推門進去，電梯正好停在一樓。他走進去，按下三樓的按鈕。
電梯上行，鏡面牆壁映出他的臉——面無表情，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
“叮”一聲，三樓到了。
門開，他走出去。“織夢”工作室的玻璃門關着，但沒鎖，裏面亮着燈。透過玻璃，能看見溫雨晴正站在門口，手裏還拿着塊毛巾，正在擦頭發。
她換了身衣服——不是剛才那件針織開衫，而是一套淺灰色的家居服，棉質的，很寬鬆。頭發溼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顯然剛洗完澡。
看見蘇逸塵，她整個人僵住了。擦頭發的動作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再變成慌亂，最後定格成一片慘白。
“逸、逸塵……”她張了張嘴，聲音澀，“你怎麼來了？”
蘇逸塵沒說話，只是上下打量着她。家居服，溼頭發，手裏的毛巾，還有空氣中隱約飄散的沐浴露香味——是她常用的那款梔子花味。
他目光掃過她身後空無一人的辦公區。所有的工位都空着，電腦黑着屏，椅子整齊地推進桌下。只有她那張靠窗的工位上亮着一盞小台燈，桌上擺着杯喝了一半的水，還有那個超市購物袋。
“加班？”蘇逸塵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耳語，“調休在家給工作室加班？”
溫雨晴的臉色更白了，她下意識地把毛巾藏到身後，語無倫次：“我、我是調休……但我有些工作沒做完，就回來加個班……剛、剛才洗澡是因爲……因爲跑了一天，身上有汗……”
“跑了一天？”蘇逸塵重復，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跑哪兒去了？超市？買菜？和誰一起？”
“我……我一個人……”溫雨晴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躲閃着不敢看他。
“一個人？”蘇逸塵笑了，那笑聲又冷又苦，“溫雨晴，我眼睛沒瞎。我剛才在樓下，看見你和許慕白一起從地鐵口走過來，有說有笑，你還提着超市購物袋。怎麼，現在又不承認了？”
溫雨晴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她靠在玻璃門上，嘴唇哆嗦着，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逸塵……你聽我解釋……小許他……他今天心情不好，我就陪他去超市買了點東西……真的只是買東西……然後他說想回工作室拿點東西，我就陪他一起上來了……我真的只是洗個澡，馬上就走……”
“心情不好？”蘇逸塵打斷她，聲音陡然提高，“他心情不好，你就陪他逛超市？他心情不好，你就跟他一起回工作室？他心情不好，你就在這兒洗澡換衣服？溫雨晴，你是他保姆還是他媽？他心情不好關你什麼事？你是我老婆！不是他的情緒垃圾桶！”
他往前一步，近她。溫雨晴被他得後退，後背抵在玻璃門上，退無可退。
“我……”她哭着搖頭，“我只是想幫幫他……他真的很可憐……”
“可憐？”蘇逸塵簡直要氣笑了，“他可憐？那你呢？你老公一個人住在店裏，睡硬板床，每天睜眼閉眼想的都是你怎麼騙他、怎麼跟別的男人糾纏不清——我不可憐？”
溫雨晴的哭聲哽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眼淚一串串往下掉。
蘇逸塵不再看她，而是舉起手裏一直提着的紙袋——那個裝着栗子蒙布朗的紙袋。
“我來給你送夜宵。”他看着手裏的袋子，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疲憊，“怕你加班餓着，特意帶的，你最愛吃的栗子口味。”
然後他鬆開手。
紙袋直直地掉進門口那個不鏽鋼垃圾桶裏，“咚”的一聲悶響。
“現在不用了。”蘇逸塵說。
他最後看了溫雨晴一眼——她站在那兒，渾身發抖，淚流滿面，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包的孩子。
但那眼神裏沒有一絲心疼，只有冰冷的、徹骨的失望。
“省省吧。”他轉身，走向電梯，“我眼睛沒瞎，耳朵也沒聾。你的那些謊話，留着說給你自己聽。”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下下行鍵。
門緩緩合上，最後隔絕的，是溫雨晴崩潰的哭聲，和那句破碎的“逸塵……對不起……”
電梯下行，鏡面牆壁映出他面無表情的臉。
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後抬手，按了按口的位置——那裏空蕩蕩的，像是被掏走了什麼東西，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