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城,市郊一棟不起眼的安全屋地下室。

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和舊地毯的悶濁氣味。王董蜷縮在沙發角落,捧着杯熱水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比起之前在董事會上的意氣風發,此刻的他像只受驚的老鼠,眼窩深陷,頭發凌亂,昂貴的西裝皺巴巴地裹在身上。

傅司寒坐在他對面,隔着一張簡陋的鐵藝茶幾,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沉澱着連來的疲憊和一絲冰冷的審視。周謙站在一旁,手裏拿着錄音筆和記錄本。

“說吧。”傅司寒開口,聲音在地下室顯得格外清晰,“沈家破產,除了經營不善和債務,還有什麼‘內幕’?”

王董咽了口唾沫,熱水杯晃了一下,濺出幾滴。“傅總……你、你得保證,我說了之後,你答應我的條件……”

“你說了,我判斷價值,再談條件。”傅司寒語氣沒有任何鬆動,“但你如果浪費我的時間,或者撒謊,我保證,澳洲那邊會很樂意收到更完整的證據。”

王董打了個寒顫,不敢再討價還價,深吸一口氣,開始了講述。

“三年前,沈家的‘海昌航運’,其實遠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他們最大的問題,是現金流一時周轉不開,幾筆到期的短期貸款和供應商欠款擠在一起,又恰逢當時航運市場一個小低谷,資產估值被壓低了。如果當時能有筆過橋資金,或者債權人願意稍微展期,沈家是能緩過來的。”

傅司寒記得,當時外界看到的,包括他初步評估時得到的信息,都是沈家資不抵債、窟窿巨大。看來從一開始,信息就被有意扭曲了。

“是誰在誇大沈家的困境?又是誰在阻撓他們獲得融資?”傅司寒問。

王董看了他一眼,眼神閃爍:“是……是林家。林國雄看上了沈家手裏幾條跑東南亞的優質航線,還有他們在幾個港口的小額股份和長期租賃合同。這些資產,在正常市場情況下,林家要拿下來代價不小。但如果沈家破產清算,這些資產被法院拍賣,林家就能以極低的價格吃進去。”

“所以林家做了局?”

“不止。”王董舔了舔裂的嘴唇,“林國雄找到了沈文淵,就是沈清歌的二叔。沈文淵當時在沈家公司管財務,本來就有點手腳不淨,虧空了一小筆錢。林國雄威利誘,許他事成之後給筆錢送他出國,還幫他抹平虧空。沈文淵就……就在賬目上做了手腳,把一些潛在的意向和資產重估的可能都隱瞞或篡改了,讓報表看起來更糟糕。同時,他還在債權人圈子裏散播謠言,說沈家老板在外面還有巨額隱性債務,很快就要爆雷,搞得人心惶惶,沒人敢借錢給沈家。”

傅司寒眼神冰冷。商場傾軋常見,但利用家族內鬼,如此處心積慮地要把一個家族企業上絕路,手段堪稱陰毒。

“沈清歌的父親,沈振業,沒察覺嗎?”

“沈振業是個實派,搞技術、跑業務行,對財務和資本運作本來就不太精通,又特別信任他這個弟弟。”王董搖頭,“等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幾個主要的債權人已經聯合起來申請凍結資產、要求提前還款了。牆倒衆人推,局面一下子就失控了。”

“然後呢?”傅司寒追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膝蓋。他感覺真相的輪廓正逐漸清晰,卻沉重得讓人窒息。

“然後……然後就是沈家四處求援,碰壁。林國雄這時候假惺惺地出面,表示可以幫忙牽線搭橋,但條件苛刻。沈振業走投無路,甚至想過接受林家的‘援助’,但那等於把核心資產控制權拱手讓人。就在這時候……”王董頓了頓,小心地看了一眼傅司寒。

“說下去。”

“就在這時候,第一筆錢到了。三千萬,從香港一個信托賬戶打到沈家公司被監管的賬戶裏。這筆錢,勉強夠支付最緊迫的工資和部分供應商欠款,把破產清算的進程拖慢了一點。”

傅司寒知道這筆錢,周謙查到的,來自威廉·陳的信托。“這筆錢是沈清歌求來的?”他問。

“不完全是。”王董的回答出乎意料,“據我所知,是沈清歌當時聯系了她大學時在‘華資本’的導師和一些同學,其中一位同學的家庭和香港那個信托的管理人有些關系。是那位同學幫忙遞了話,信托那邊應該是基於對沈清歌個人潛力的評估,做了一筆類似‘天使’或者說‘風險借款’的作。但這筆錢,治標不治本。”

“林家什麼反應?”

“林國雄很惱火,他沒想到沈家還能找到錢續命。他加快了動作,一方面通過沈文淵繼續搞破壞,另一方面……他開始接觸當時和沈家有競爭關系、也想拿到那些航線的另一家公司,給他們提供資金支持,讓他們在市場上進一步打壓沈家殘存業務。同時,他還……還做了一件更絕的事。”王董的聲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難以啓齒。

傅司寒的心往下沉:“什麼事?”

“他……他讓人僞造了一些沈振業籤名的文件,涉及到一些灰色地帶的跨境運輸業務,然後‘匿名’舉報給了監管部門。”王董閉上眼,“走私嫌疑,哪怕只是嫌疑,在當時那種敏感時期,也足以讓所有還對沈家抱有最後一絲同情或觀望態度的潛在夥伴徹底躲開。沈振業被反復傳喚調查,精神壓力巨大,公司業務完全停擺……然後,就發生了那場……意外。”

“意外?”傅司寒的聲音像結了冰,“你是說,沈振業先生的死,可能不是簡單的自或意外?”

王董猛地睜開眼睛,慌亂地擺手:“不不不!這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沈振業出事那天,是去港口處理最後一批被扣押的船只設備,心情很差,據說喝了酒……失足落水。警方調查結論是意外。我的意思是,林國雄那些舉報和打壓,是把他往絕路上的最後一稻草!”

地下室裏一片死寂。只有王董粗重的喘息聲。

傅司寒靠在沙發背上,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蔓延開來。他一直以爲,沈家的悲劇主要是經營問題和市場環境所致,他傅司寒的出現,雖然是一場交易,但至少給了沈家母女一條生路。

現在看來,他所謂的“生路”,不過是讓沈清歌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冰窟。

甚至,他可能無形中,也成了林家陰謀某種程度上的“受益者”。

用一份婚姻合約,廉價地解決了沈家剩餘的債務,同時也斷絕了沈清歌後借助沈家資源崛起的可能。

難怪……難怪沈清歌看他的眼神,會從最初的順從,變成最後的冰冷和恨意。

在她眼裏,他或許和林國雄一樣,都是趁火打劫、毀掉她人生的掠奪者。區別只在於,一個用陰謀,一個用看似“公平”的交易。

“你爲什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傅司寒盯着王董,眼神銳利如刀,“林家這些事,沈文淵參與不奇怪,你爲什麼也了如指掌?”

王董臉色白了白,低下頭:“因爲……因爲當時林國雄爲了確保萬無一失,也找過我。他希望我在傅氏內部,如果將來沈清歌通過婚姻進入傅家後,能幫忙‘照看’一下,別讓她接觸到太多傅氏的核心資源,也別讓她有機會翻身。當時……當時林薇薇小姐對您的心思,林董很清楚。他覺得沈清歌只是個暫時的擋箭牌,但也不希望這個擋箭牌有自己的想法。”

傅司寒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節發白。原來如此。難怪王董後來那麼配合林家泄露競標書,原來早就有勾結。而自己,竟然讓這樣一個被林家收買的內鬼,在身邊待了這麼久,還讓他接觸核心!

愚蠢!自負!

“林國雄給了你什麼好處?”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錢……還有一些海外的機會。”王董不敢隱瞞,“但我發誓,傅總,在港口之前,我沒做過真正損害傅氏本利益的事!最多……最多就是傳遞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或者在沈清歌可能接觸某些業務時,設置一點小障礙……”

小障礙?傅司寒想起過去三年,沈清歌似乎從未對傅氏業務表現出任何興趣,也從未提出要參與。他一直以爲是合約限制和她自身能力所限。現在看來,恐怕也有王董這些“小障礙”的“功勞”。

真是天羅地網,把那個曾經光芒四射的少女,困得死死的。

“還有一件事,”王董忽然想起什麼,急忙補充,似乎想增加自己信息的價值,“關於沈清歌的母親,宋女士的病。”

傅司寒眼神一凝:“她的病怎麼了?”

“宋女士的病,需要一種進口的特效藥,當時在國內還沒正式上市,價格極其昂貴,而且購買渠道很少。沈家出事後,沈清歌想盡辦法也弄不到足夠的藥,她母親的病情一度惡化得很厲害。”王董看着傅司寒,“但是,就在你們結婚後大概半年左右,宋女士的藥,突然能穩定供應了。而且,是以一種非常隱秘的、繞過常規監管的‘臨床試驗贈藥’渠道獲得的。”

“誰做的?”傅司寒立刻問。他記得,沈清歌從未向他提過她母親的醫藥困難。他也從未過問。

“我……我當時好奇,查了一下。”王董低聲道,“藥是歐洲一家頂尖藥廠生產的。打通這個‘臨床試驗’渠道的,是瑞士一家非常著名的私人醫療中介,而雇傭這家中介的,是一個設在列支敦士登的匿名基金會。這個基金會……和之前那筆三千萬借款的香港信托,在上有過交叉。我懷疑,背後可能是同一批人,或者至少是有關聯的。”

第二筆“錢”。不是現金,是比現金更珍貴、更及時的救命藥品和醫療渠道。

傅司寒徹底沉默了。

那筆三千萬借款,是沈清歌憑自己過去積累的人脈和潛力爭取來的,或許還有她導師、同學的同情與幫助。

而這第二筆“藥”,則更像是一種更長遠的“”。在她最困頓、最卑微、嫁給他的時候,依然有人在暗中關注她,並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提供了最關鍵的支持。

保住她母親的命。

這個人,或者這股力量,看中的不是沈家殘存的資產,而是沈清歌這個人本身。他們看到了她在絕境中依然試圖保護母親、承擔責任的韌性,或許,也看到了她埋在灰燼之下的、未曾熄滅的火種。

這個人,就是後來出現的M資本?是凱文·陳的叔叔威廉·陳?還是另有其人?

無論如何,這解釋了爲什麼沈清歌能在離開傅家後,如此迅速地與M資本建立深度。那不是偶然,而是長達三年的、基於救命之恩和識人之明的鋪墊與守望。

沈清歌從來不是孤身一人。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刻,也有一雙或多雙眼睛,在黑暗中認可了她的價值,並投下了籌碼。

而他傅司寒,身爲她法律上的丈夫,卻對此一無所知,甚至可能是阻礙她獲得這些幫助的“障礙”的一部分。

諷刺至極。

“傅總……我知道的都說了。”王董小心翼翼地看着傅司寒陰晴不定的臉色,“我……我能得到保護嗎?林家要是知道我把這些說出來,絕不會放過我……”

傅司寒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瑟瑟發抖的老人。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對周謙說:“帶他去安排好的地方,派人24小時看守。在他把所有這些,向經偵部門和檢察機關作正式筆錄之前,保證他的安全。”

“是。”周謙上前。

王董如蒙大赦,連連道謝,被周謙帶離了地下室。

門關上,重新陷入寂靜。

傅司寒獨自站在昏暗的燈光下,久久不動。

真相像一把生鏽的鈍刀,一下下割開他過去三年的認知。他以爲的“交易”,是一場多方算計的棋局;他以爲的“金絲雀”,是被束縛的鷹隼;他以爲的“了斷”,是復仇序幕的拉開。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拿出來,是加密線路傳來的新消息,來自新加坡方向的監控:「‘歌微科技’與EDB正式公告擬於明發布。同時,監測到‘Q’相關賬戶有異常大額資金集結,方向不明。」

沈清歌沒有停下腳步。她在繼續前行,變得更強大,目標也更明確。

而他,在揭開了沉重真相的一角後,面對的不僅是林家的豺狼之心,更是那個被他親手推向對立面、如今已羽翼漸豐的昔伴侶。

他該如何應對?

是繼續作爲傅氏總裁,捍衛家族利益,與她和林家同時爲敵?

還是……

一個從未有過的、模糊的念頭,悄然劃過心底。

或許,他該換一種方式,去彌補自己鑄下的大錯。即便爲時已晚,即便她不再需要。

但至少,他該先清理門戶,把林家,還有像沈文淵、王董這樣的蛀蟲,徹底解決。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周謙的電話,聲音恢復了屬於傅氏掌舵人的冷冽與決斷:

“通知集團法務部和安保部最高負責人,一小時後,頂層會議室,絕密會議。”

“我們,該收網了。”

猜你喜歡

從此春秋不相關筆趣閣

從此春秋不相關這書“林熹”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講述了蕭凜林以棠的故事,看了意猶未盡!《從此春秋不相關》這本完結的短篇小說已經寫了11031字。
作者:林熹
時間:2026-01-15

林疏月江翊風

故事小說《影後老婆新婚夜私會白月光,我讓他倆身敗名裂》是最近很多書迷都在追讀的,小說以主人公林疏月江翊風之間的感情糾葛爲主線。芋桃星冰樂作者大大更新很給力,目前完結,《影後老婆新婚夜私會白月光,我讓他倆身敗名裂》小說8765字,喜歡看故事小說的寶寶們快來。
作者:芋桃星冰樂
時間:2026-01-15

百億霸總對我情有獨鍾完整版

《百億霸總對我情有獨鍾》是一本讓人愛不釋手的現代言情小說,作者“愛發呆的兔子”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沈喬陳言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已經完結,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愛發呆的兔子
時間:2026-01-15

京華一夢入大明筆趣閣

小說《京華一夢入大明》的主角是沈硯秋,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作者“書簡回憶詩篇”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世界。如果你喜歡歷史古代小說,那麼這本書將是你的不二之選。目前本書已經連載等你來讀!
作者:書簡回憶詩篇
時間:2026-01-15

京華一夢入大明最新章節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歷史古代小說嗎?那麼,京華一夢入大明絕對是你的不二之選。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書簡回憶詩篇創作,以沈硯秋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連載讓人期待不已。快來閱讀這本小說,154048字的精彩內容在等着你!
作者:書簡回憶詩篇
時間:2026-01-15

侯府嫡女她逆天改命了

小說《侯府嫡女她逆天改命了》的主角是江姬雪,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作者“醬板鴨的眼淚”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世界。如果你喜歡宮鬥宅鬥小說,那麼這本書將是你的不二之選。目前本書已經連載等你來讀!
作者:醬板鴨的眼淚
時間:2026-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