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晚,是另一副面孔。白天的緊張節奏被霓虹燈與酒精軟化,空氣裏飄浮着欲望與放鬆的氣息。
“藍調”威士忌酒吧,隱藏在一片繁華的商業區背後,以品質絕佳的單一麥芽和恰到好處的隱私保護,成爲不少精英人士放鬆的首選。
喬思琪蜷縮在角落一處柔軟的卡座沙發裏,仿佛要將自己整個埋進去。柔和的藍調爵士樂如同絲絨般流淌,卻絲毫未能撫平她心頭的紛亂。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面前“大都會”杯壁上凝結的冰涼水珠,留下蜿蜒的痕跡。
白天在顧氏集團大樓裏發生的一切,如同慢鏡頭般在她腦海裏反復播放。
那個身影……僅僅是一個遙遠的、被人群簇擁着的側影,就足以讓她堅固了五年的心防,瞬間土崩瓦解。
顧凡宴。
這個名字,像是一道烙印,深深刻在她的青春裏,帶着檸檬汽水般的酸甜和無法言說的苦澀。
五年了,她以爲時間的流逝和家庭的變故早已磨平了一切。她努力生活,拼命工作,試圖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重新扎。可爲什麼,只是驚鴻一瞥,所有的心理建設都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他變得更成熟,更冷峻,周身散發着久居上位的強大氣場,讓人不敢直視,卻又無法移開視線。和大學時那個雖然同樣耀眼,卻偶爾還會在球場上露出陽光笑容的少年,似乎判若兩人,又似乎……本質未變。
“喂!回神了!”閨蜜林薇伸手在她眼前用力晃了晃,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拽了出來,“跟你說話呢,聽見沒?這杯‘大都會’可是我特意給你點的,慶祝你喬大小姐成功打入‘敵人’內部!顧氏集團啊!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
喬思琪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接過那杯色澤誘人的雞尾酒,嫣紅的液體在昏暗迷離的燈光下,漾動着不安的光澤。“謝謝薇薇。”
她需要酒精。迫切需要一點什麼東西來麻痹自己過於活躍的神經,來澆滅那些不合時宜、瘋狂滋長的回憶幼苗。
“跟我說說,剛去顧氏上班,感覺如何?有沒有見到那個傳說中的顧大少?”林薇湊近,擠眉弄眼,壓低聲音問道,語氣裏充滿了八卦的興奮。
喬思琪的心猛地一跳,低下頭,抿了一大口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隨即是更深的迷惘。“怎麼可能見到……他那種級別,跟我們不在一個世界。”她的聲音有些發悶。
“那可說不準!緣分這種東西,妙不可言!”林薇不以爲意,繼續憧憬着,“說不定哪天電梯偶遇,或者他下來視察,就看對眼了呢?你大學那會兒不就……”
“薇薇!”喬思琪急促地打斷她,臉色微微發白,“別說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她怎麼會忘記?大學時的顧凡宴,是全校女生夢寐以求的白馬王子。而她,只是衆多仰望他的普通女孩之一。她將那份喜歡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假裝不經意的偶遇裏,藏在畫冊無數張偷偷描繪的側影裏。
她記得他每次出現時,周圍女生壓抑的興奮低呼;記得他代表學校參加辯論賽時,台上侃侃而談、光芒四射的樣子;也記得……似乎總有那麼一個模糊的、與他關系親近的女生身影,流傳在校園的各個角落。
他那樣的人,怎麼會注意到平凡的她呢?更何況,他早已心有所屬。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始終澆滅着她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後來,家裏出事,父親破產,欠下巨債,她被迫中斷學業,跟着家人倉促離開,顛沛流離,嚐盡世態炎涼。那段灰暗的子裏,顧凡宴這個名字,更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美夢,被她深深埋藏,不敢觸碰。
一杯,兩杯……
林薇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從公司聽到的八卦講到最新看上的限量款包包,喬思琪已經聽不真切了。酒精像溫暖的、具有欺騙性的水,漫過她的四肢百骸,沖垮了她理智的堤壩。
顧凡宴的名字,顧凡宴的臉,顧凡宴大學時穿着白襯衫靠在籃球架下喝水的樣子……在她被酒精模糊的視線裏晃來晃去,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人心痛。
“薇薇……我好像,今天真的看見他了……”她嘟囔着,聲音含混不清,帶着濃重的鼻音。
“誰?哪個他?”林薇湊得更近,試圖聽清她的醉話。
“顧……顧凡宴……”這個名字念出來,舌尖都帶着苦澀的酒意和埋藏太久的委屈,“他……他還是那麼好看……可是……好看有什麼用……他那時候,就有女朋友的……很多人都看見過……他們,很般配……”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變成了哽咽。那些年深埋的暗戀,求而不得的酸楚,在酒精的催化下,變成了眼淚,盈滿了眼眶。
林薇聽得雲裏霧裏,只當她醉得不輕,在說胡話:“哎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陳年老黃歷了!管他大學時有沒有女朋友呢!說不定早就分手了!你現在可是在他公司!近水樓台先得月懂不懂?”
喬思琪搖搖頭,又點點頭,自己也糊塗了。只覺得心裏堵得厲害,像塞了一團溼透的棉花,悶悶的,又空落落的。她推開林薇試圖拿走她酒杯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身體有些不聽使喚:“我……我去下洗手間……洗把臉……”
“我陪你去!”林薇看她醉得厲害,不放心。
“不用……我,我自己可以……”喬思琪擺擺手,扶着卡座的靠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洗手間方向走去。
酒吧的走廊光線愈發昏暗,牆壁上抽象的壁畫在醉眼中扭曲變形。音樂聲在這裏變得模糊,只剩下自己有些凌亂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心跳。
她感覺頭重腳輕,世界在她腳下旋轉、傾斜。她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扶着冰涼的牆壁,勉強維持平衡。
就在拐過走廊轉角的那一刻,她腳下猛地一個趔趄,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預想中摔倒在地的疼痛並未傳來。
她撞入了一個堅實而溫熱的懷抱。
一股清冽的、帶着淡淡雪鬆氣息的古龍水味道,瞬間包裹了她。這味道……熟悉得讓她心髒驟停,仿佛瞬間被拉回到了多年前那個梧桐葉飄落的校園午後。
她暈乎乎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努力對焦。
燈光在他身後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深刻而立體的五官在陰影中若隱若現。緊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還有那雙正低頭看着她的眼睛……深邃,幽暗,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復雜至極的情緒,夾雜着一絲清晰的……驚愕?
是他……
酒精在這一刻,徹底焚燒了她僅存的所有理智和矜持。
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
她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傻氣的、帶着淚光的笑容,然後伸出雙臂,不管不顧地、用盡了全身力氣環住了男人的脖頸,將發燙的、沾着未淚痕的臉頰,緊緊貼在他微涼的、質感高級的西裝襯衫領口上。
“喂,你……”男人身體明顯一僵,低沉的聲音帶着錯愕和一絲不悅,試圖推開這個突然投懷送抱的醉貓,“喬思琪?”。
她卻抱得更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仿佛一鬆手,這個夢境就會破碎。溫熱的氣息混着甜膩的酒意,毫無保留地噴在他的頸側皮膚上,帶來一陣戰栗。她的聲音又軟又糯,帶着濃重的哭腔和全然的依賴,像羽毛輕輕搔刮着他的耳膜,也像是在他心湖裏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你……你長得……好像一個人哦……”
“像我偷偷看了……三年……都不敢說話的那個……”
“顧凡宴……”
被她緊緊抱住的顧凡宴,在她清晰地、帶着哭腔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所有推拒的動作都徹底停滯了。他垂眸,看着懷裏這顆毛茸茸的腦袋,感受着她身體不正常的滾燙和完全依賴過來的、柔軟的重量,眸色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深處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跳躍。
他今晚只是約了人來談一筆重要的並購案,剛結束,方先行離開,他落在後面接了個電話,沒想到就在這走廊上,被她撞了個正着。
喬思琪。
真的是她。
白天工牌上的照片,此刻活生生的、醉意朦朧地出現在他懷裏。一襲黑色柔順的長發,紅色修身的吊帶裙。
而且,醉成了這樣。嘴裏嘟囔的,是什麼鬼話?
“偷偷看了三年”?“不敢說話”?
那大學時她身邊那個形影不離的“男朋友”又是怎麼回事?那個讓他一次次退縮、最終遺憾錯過的背影?
無數的疑問和一股壓抑了五年的、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狂喜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在他腔裏翻滾、沖撞。他繃緊了下頜,線條冷硬。
他看了一眼身後,示意剛剛接完電話跟上來的秦風處理一下後續。然後,他打橫抱起了她。剩下秦風一臉震驚地愣在原地。
她很輕,在他懷裏不安分地扭動了一下,尋找着更舒適的位置,嘴裏還在含混地念着他的名字,間或夾雜着幾句含糊不清的醉話。
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鑰匙,試圖撬開那扇被誤會上鎖的門。
顧凡宴一言不發,薄唇緊抿,抱着她,邁開長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片喧囂迷離之地。夜風微涼,吹散了一些她身上的酒氣,卻吹不散他心頭的躁動與那片洶涌的迷霧。
他把她小心翼翼地塞進勞斯萊斯後座,對前排的司機報了一個酒店地址,幾秒後隨即又改口換了一個地址——正是他位於市中心頂層的私人公寓。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城市的霓虹透過深色的車窗,在她恬靜又不安的睡顏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顧凡宴靠在椅背上,側頭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夜景,眼神晦暗不明,他的手指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微顫抖。
喬思琪,這一次,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就別怪我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