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揚州城的晨霧還未散盡時,沈硯秋已帶着陳青黛一行人站在了東關街的石板路上。這裏與運河邊的肅截然不同,青石板路被往來的腳步磨得發亮,兩側的商鋪幌子在風中搖曳,綢緞莊的蜀錦、茶肆的龍井香、書坊的墨氣,混着早市包子的熱氣,織成一張活色生香的網,將亂世的陰霾暫時擋在了城外。

“先找個地方落腳。”沈硯秋攥着僅剩的碎銀子,目光掃過街邊的客棧招牌。最便宜的“悅來棧”門口,店小二正用布巾擦拭着油亮的櫃台,看見他們這身沾滿塵土的衣裳,眼神裏透着幾分打量。

陳青黛把石頭往身後藏了藏,沖鋒衣的內襯紅布不小心露了出來,被隔壁當鋪的掌櫃瞥見,那人突然拔高聲音:“哎!你們那布是哪裏來的?”

沈硯秋心裏一緊,剛要拉着衆人走開,就見當鋪掌櫃顛顛地跑出來,盯着陳青黛的衣角直咂嘴:“這料子……莫不是西洋國的貢布?我在知府大人的壽宴上見過,說是什麼機器織的,針腳比繡娘的還勻!”

這話引來了不少路人圍觀,其中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突然開口:“可否讓在下瞧瞧?”他說話時帶着江南口音,卻咬字清晰,腰間掛着塊玉佩,雖不名貴,卻擦拭得光亮。

沈硯秋見他不像歹人,便讓陳青黛把衣角露出來。中年人伸手摸了摸,指尖劃過拉鏈頭的圖案,突然咦了一聲:“這紋樣倒像極了《天工開物》裏說的齒輪,只是更精巧些。”他抬頭看向沈硯秋,“敢問幾位從何處來?”

“順天府。”沈硯秋如實回答,不想過多糾纏。

中年人聞言,眼神頓時變了變,語氣也鄭重起來:“在下姓蘇,名明遠,是本地的賬房先生。”他往客棧方向指了指,“此處人多眼雜,若不嫌棄,可否移步客棧詳談?茶水我請。”

趙虎警惕地拽了拽沈硯秋的袖子,卻被陳青黛用眼神制止。她悄悄碰了碰沈硯秋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着一個意思:這人不像壞人。

進了客棧雅間,蘇明遠才道明來意:“實不相瞞,我家主人是漕運御史,上月在滄州被大順軍所困,至今生死未卜。聽聞幾位從北方來,想問問滄州的情形。”他說着,眼圈微微發紅,“主人家有位小公子,與這位小哥年歲相仿,也愛穿些新奇衣裳……”

沈硯秋的心沉了沉。他想起滄州碼頭那些發黑的血漬,想起鹽船上舵手的話,卻不忍將真相說出口,只含糊道:“滄州城內確實混亂,但我們離開時,尚有官兵駐守,或許……或許令主人已經南撤。”

蘇明遠顯然不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茶水濺在袖口上也未察覺。他沉默片刻,突然從懷裏掏出個銀錠放在桌上:“這點心意,不成敬意。若幾位有難處,我在城南有處空宅,可暫借落腳。”

沈硯秋剛要推辭,就聽見客棧外傳來喧譁。跑堂的慌慌張張跑進來:“蘇先生!不好了!您家的馬車在街口被人劫了!”

蘇明遠猛地站起來,玉佩撞在桌角發出脆響:“怎麼回事?我讓管家去接從蘇州來的藥材,怎麼會……”

衆人跟着跑到街口,只見一輛裝飾考究的馬車歪在路邊,車簾被劃開個大口子,幾個家丁正與兩個蒙面人廝打。其中一個蒙面人動作極快,一腳踹翻家丁,伸手就要去搶車轅上的藥箱,卻被突然沖出的趙虎攔腰抱住。

“放開我家公子的藥!”趙虎雖是農家少年,卻在軍營裏練過些力氣,死死箍着蒙面人的腰,任憑對方拳打腳踢也不肯鬆手。

沈硯秋見狀,抄起路邊的扁擔就沖上去。他記得陳老漢說過“打架要攻軟肋”,便用扁擔勾住另一個蒙面人的腳踝,猛地一拽,那人頓時摔了個狗啃泥。

陳青黛則抱起石頭躲在馬車後,趁蒙面人分神的功夫,突然將手裏的藥簍扔過去——裏面裝着趙虎撿的鵝卵石,正砸在那人的後腦勺上。

不過片刻功夫,兩個蒙面人就被制服了。家丁們七手八腳地將其捆住,其中一個掀開蒙面人的布巾,驚呼道:“是漕幫的人!他們怎麼敢動御史府的東西?”

蘇明遠臉色鐵青,指着藥箱對沈硯秋道:“這裏面是給小公子治哮喘的藥材,若是有失……”他話未說完,就見車簾微動,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年探出頭來,約莫十歲光景,穿着件月白錦袍,手裏緊緊攥着個西洋鍾,看見蘇明遠,怯生生地喊:“蘇先生……”

“小公子莫怕。”蘇明遠連忙上前,“已經沒事了。”他轉身對沈硯秋深深作揖,“今若非幾位出手,後果不堪設想。這份恩情,御史府定當報答。”

沈硯秋這才明白,蘇明遠口中的“主人”竟是朝廷命官,而他們救下的,正是御史的兒子。他看着那少年手裏的西洋鍾,突然想起陳青黛沖鋒衣上的拉鏈——這些來自不同時空的物件,竟在此刻以這樣的方式相遇。

被帶到御史府空宅時,沈硯秋才見識到何爲“有錢人家”。雖只是處別院,卻有兩進院落,院裏種着芭蕉和石榴,廊下掛着鳥籠,畫眉鳥的叫聲清脆悅耳。管家領着他們去廂房,打開衣櫃時,裏面竟有現成的衣裳,雖不算華貴,卻淨整潔。

“這些都是小公子穿舊的,不嫌棄就先用着。”蘇明遠指着桌上的點心,“廚房已經備了飯菜,幾位先歇息,有什麼事盡管吩咐。”

等人走後,趙虎才摸着軟乎乎的被褥直咂舌:“這床比軍營的草墊舒服十倍!”石頭則盯着桌上的蜜餞,眼睛亮得像星星,卻懂事地沒伸手去拿。

陳青黛把沖鋒衣疊好放在箱底,換上那件月白襦裙,倒顯得身姿格外挺拔。她看着沈硯秋手裏的賬本,輕聲道:“這位蘇先生,怕是不止想打聽滄州的事。”

沈硯秋點頭。他注意到蘇明遠看沖鋒衣的眼神,既有好奇,也有探究,顯然對他們的來歷起了疑心。但此刻寄人籬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傍晚時分,蘇明遠果然又來了,還帶來個須發皆白的老者:“這位是府裏的張醫官,聽聞陳姑娘受傷,特來診治。”

張醫官給陳青黛換藥時,動作輕柔得很,看到箭傷周圍的紅腫,忍不住贊道:“姑娘用的草藥很對症,只是缺了一味當歸活血,難怪傷口愈合得慢。”他寫下藥方遞給蘇明遠,“按此方抓藥,五便能拆線。”

蘇明遠接過藥方,卻沒立刻讓人去抓,反而看着沈硯秋道:“沈先生似乎對軍務頗爲了解?今制服劫匪的手法,不像是尋常書生所爲。”

沈硯秋知道瞞不過去,便將固安守城、磚河驛突圍的事簡略說了說,隱去了穿越的來歷,只說是原主在順天府當差時學的。

蘇明遠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先生所言‘用鐵蒺藜制騎兵’,與史閣部近推行的防務不謀而合。”他突然起身作揖,“實不相瞞,我家主人雖被困滄州,但一直關注北方戰局。先生若有興致,可否到府衙當個幕僚?史閣部正缺熟悉北方情形的人。”

沈硯秋愣住了。他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機會,既能暫時安穩,又能接近史可法——這位在史書上以忠烈聞名的大臣,或許能改變些什麼。

“我去。”陳青黛突然開口,“我爹是鐵匠,我會打鐵造兵器;趙虎熟悉水性,能教士兵泅渡;石頭認識草藥,能幫醫官打下手。只要能安穩度,做什麼都行。”

蘇明遠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說,愣了愣才笑道:“姑娘倒是爽快。正好府衙的鐵匠營缺人,明我便領姑娘去見工頭。”

夜裏躺在床上,沈硯秋聽着窗外的蟲鳴,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蘇明遠提到的史可法,想起那些關於“揚州十”的記載,突然覺得這柔軟的被褥下,藏着沉甸甸的責任。他摸出那支鋼筆,在月光下看了許久,筆尖的墨水雖已不多,卻仿佛能寫出新的可能。

第二去府衙時,沈硯秋才真正見識到史可法的治軍嚴格。校場上,士兵們正在練,雖衣衫陳舊,卻個個精神抖擻,喊聲震得地面都在發顫。史可法穿着件洗得發白的官袍,正親自教士兵們如何列陣,看見蘇明遠帶來的沈硯秋,只是淡淡點頭:“聽說你懂北方防務?”

沈硯秋把那幾張燒焦的紙遞過去,上面記着大順軍的布防和戰術:“不敢說懂,只是親眼見過他們的打法。”

史可法看着紙上的字跡,眉頭漸漸擰緊:“你說大順軍善用騎兵包抄?”見沈硯秋應是,他突然對身邊的副將道,“傳令下去,明起加練長槍陣,專破騎兵!”

蘇明遠在一旁笑道:“我就說沈先生是個人才。對了大人,陳姑娘在鐵匠營露了手絕活,竟能用廢鐵打出帶倒鉤的箭頭,比工部造的還鋒利。”

史可法聞言,眼睛亮了亮:“哦?有這等事?帶我去瞧瞧。”

鐵匠營裏,陳青黛正指揮着幾個老兵拉風箱,通紅的鐵坯在她手裏翻轉,錘子落下的節奏均勻有力,竟比常年打鐵的漢子還穩。當帶倒鉤的箭頭被淬入水中,發出“滋啦”的聲響時,史可法忍不住撫掌贊道:“好手藝!若軍中多些這樣的鐵匠,何愁兵器不精!”

他當即下令,讓陳青黛當鐵匠營的工頭,每月發三兩月錢,還賞了兩匹棉布。陳青黛接過錢時,手指微微顫抖,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藝掙到錢,而不是像從前那樣收破爛鐵器。

子漸漸安穩下來。沈硯秋在府衙幫着整理軍情,雖只是些抄抄寫寫的活,卻能接觸到最機密的塘報;陳青黛在鐵匠營如魚得水,改良的箭頭和鐵蒺藜深受士兵喜愛;趙虎則被編入水師,教士兵們如何在蘆葦蕩裏隱蔽;石頭跟着張醫官認草藥,小小的手能分辨出哪些是止血的,哪些是消炎的。

蘇明遠常來別院,有時送些點心,有時請教北方的事。他看沈硯秋的賬本時,見上面記着許多人名,忍不住問:“這些都是……”

“是沿途逝去的人。”沈硯秋指着“陳老漢”的名字,“他用鐵砧擋住了大順軍的沖鋒;這位撐船老漢,引開了追兵……”

蘇明遠的眼圈紅了,從懷裏掏出個小冊子:“我也記了些名字,是主人在滄州救下的百姓。”他把冊子遞給沈硯秋,“若有朝一能刊印成書,也算沒白來這世上一遭。”

沈硯秋接過冊子,見上面的字跡娟秀工整,卻透着股執拗,像極了蘇明遠本人。他突然明白,無論身份高低、有錢與否,在這亂世裏,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記錄着什麼——是賬本上的名字,是鐵砧上的火星,是藥簍裏的草藥,是少年手中的西洋鍾。

這傍晚,沈硯秋從府衙回來,見陳青黛正坐在石榴樹下,用蘇明遠送的宣紙寫字。她寫的不是別的,正是那些逝去的人名,字跡雖仍有些歪歪扭扭,卻比在鹽船上時工整了許多。

“蘇先生說明帶我們去逛夜市。”陳青黛抬頭笑道,夕陽的金輝落在她臉上,箭傷的疤痕在霞光裏幾乎看不見,“他說揚州的夜市有糖畫,石頭定喜歡。”

沈硯秋看着院裏嬉笑打鬧的趙虎和石頭,看着廊下畫眉鳥的跳躍,突然覺得這片刻的安穩,竟比圖書館裏所有的史書都更讓人踏實。他知道前路依舊凶險,知道揚州城外的烽火隨時可能燃起,但此刻,他只想珍惜這芭蕉葉上的雨滴,珍惜這宣紙上的字跡,珍惜身邊這些鮮活的人。

夜裏,沈硯秋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現代的圖書館,手裏拿着本新出版的史書,封面上寫着《南明英烈傳》。翻開一看,裏面赫然印着陳老漢的鐵砧、撐船老漢的竹篙、還有陳青黛寫在宣紙上的名字。書的最後一頁,畫着個穿沖鋒衣的姑娘,站在揚州城樓上,手裏舉着支鋼筆,筆尖的墨水落在紙上,開出了朵紅色的花,像極了沖鋒衣內襯的紅布。

醒來時,天已微亮。沈硯秋摸出那支鋼筆,見墨水果然快用盡了,卻在筆筒裏發現了些亮晶晶的東西——是陳青黛偷偷放進去的銅屑,想來是想讓他能多寫幾筆。

他握緊鋼筆,推開窗,看見史可法的旗幟正在晨風中飄揚,鐵匠營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趙虎在教石頭打拳,蘇明遠則站在院門口,手裏提着個食盒,想來是帶了早茶。

新的一天開始了。無論未來有多少風雨,只要這支筆還能寫,只要這些人還在,就有希望。沈硯秋深吸一口氣,轉身往書房走去,今的塘報,還等着他抄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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