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
府邸坐落於京城最顯貴之地,朱門高闊,石獅雄踞,無一不彰顯着主人位極人臣的權勢與煊赫。
一對中年夫婦正立於階前翹首以盼。
那婦人通身雍容氣度,可滿頭珠翠也遮蓋不住鬢角的白發,滄桑的面容;身旁的男子不怒自威,英俊的眉眼與沈淮之如出一轍,只是歲月爲他添了沉穩厚重的官威。
轆轆車聲漸近,
二人竟都克制不住地紅了眼眶,相攜着快步迎上前去。
“淮安。”
“兒媳。”
人還未下馬車,便輕聲呼喚。
哪怕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此時,溫婉還是忍不住緊張地攥住沈淮之的袖子。
昨夜,她便知曉了,
夫君的家族不是一般的顯赫,背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
父母也不是常人。
一個是清河崔氏的嫡長女,一個是長樂侯。
這樣的人家,容得下她嗎?
世家豪門人不見血的手段太多了,她當真要拿命去賭嗎?
“夫,夫君。”
“糖糖,怎麼了 ?”
溫婉揚起頭,有些難以啓齒。
“夫君,我,我……”
沈淮之剛欲詢問,可觸及她冰冷顫栗的手,他眼底的期盼忐忑,盡數化成了心疼,他什麼也沒多說,只是輕拍她的手背,溫柔道了一句。
“別怕,等我。”
他轉身掀開簾子下了馬車,緊接着,溫潤如玉的嗓音傳來。
“侯爺,沈夫人。”
“我身子有些不適,改再與糖糖來探望……”二老。
“夫君!”
溫婉急聲打斷。
緊繃瑟縮的肩膀漸漸鬆緩開來,眼底的恐懼不安也化爲嘴角甜甜的笑容。
若是沈淮之的話,她賭一把又何妨?
溫婉走出馬車,
一襲白粉衣衫,因在孝中,不施粉黛,只戴着一素淨玉簪,周身縈繞着淡淡的藥香,嬌弱不能自憐;
這曾是沈母最不喜的做派。
可如今,聽到那聲糖糖,她的心頭泛起難以言說的酸楚。
那位素未謀面的親家,該是守護了多少個夜,又在佛前祈禱多少次,才從閻王爺手中,搶回了這個如糖似蜜的寶貝。
“我可以叫你糖糖嗎?”
觸及她眼底的慈愛與討好,溫婉愣住了,旋即,展顏一笑,軟軟叫了一聲。
“母親。”
沈母喜極而泣,“好兒媳,好兒媳。”
沈父也紅了眼,輕拍兒子的肩膀,“走吧,你祖母已經等待多時了。”
沈淮之頷首,“是,父親。”
沈父怔愣在原地,看着攜手離去的小夫妻,沖妻子笑得無奈。
“夫人呐,看來以後我們得看兒媳臉色行事了啊。”
沈母白了他一眼,“難道你不樂意?”
沈父仰頭將淚意憋了回去。
怎麼會不樂意呢?這聲父親,他可是整整盼了二十年啊。
沈母無心理會,快步追了上去。
“淮安,糖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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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苑外書房。
窗扉緊閉,隔絕了大部分春的喧嚷,唯有沉水香冷冽的氣息在寂靜中盤旋。
沈祈端坐於紫檀木大案之後,批閱奏折。
昳麗近妖,眉眼穠麗如墨筆精心勾勒,眼尾天然一段微揚的弧度,本該妖冶風情,卻因眸底亙古不化的寒冰,而顯得矜貴疏離。
尤其他眉心一點朱砂痣。
鮮豔欲滴,仿若悲天憫人、生人勿近的神祗。
“棠棠——”
筆尖的朱砂,“啪”地一聲,極輕微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氤開一小團刺目的紅。
沈祈整個人幾不可察地一震。
那雙深邃冷寂的鳳眸,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空茫、怔忡、陰鬱。
侍立在角落的心腹青衡察覺到異樣,極輕地喚了一聲,
“王爺?”
沈祈垂下視線,面無表情用指腹將奏折上的嫣紅抹開,聲音清冷磁性,極爲悅耳,聽不出喜怒。
“何人喧譁?”
青衡仔細聆聽片刻,答道:“今,沈家大房流落在外的兒子沈淮之,攜新婚妻子溫婉登門拜訪。溫氏名,便喚作糖糖。”
他略作停頓,補充了最關鍵的區別,
“蜜糖的糖。”
沈祈眯了眯眼,
“沈淮之?新科狀元郎?”
青衡頷首,“是,您欽點的。”
沈祈鳳眸一閃而逝的陰鬱,薄唇輕勾,“溫家女,怎麼配得上本王的表弟呢。”
青衡嘴角微抽,深知自家主子的德行,硬着頭皮道:
“王爺,此事…恐有不妥。”
“沈家上下,都對溫家女極爲看重。”
沈祈擱下朱筆,
“那本王倒是想見識一下了。”
這邊。
沈母握着溫婉的手,爲了讓她盡快融入沈家,細細爲她分說家中情況。
“沈家家風清正。”
“老夫人膝下只有兩子一女,我們是長房。”
“你二叔現任吏部尚書,二嬸出身琅琊王氏,育有三子一女。你三位堂兄皆在外任職,如今在京中的,只有你堂妹沈清歡。”
“府裏人最是好相處不過,也無那些烏煙瘴氣的侍妾庶子之爭。”
“你唯一需要注意的是,”
“如今府中當家作主的不是沈家人,而是小姑子的遺孤,也就是當今攝政王。”
“當年出了一樁事……”
提起舊事,沈母諱莫如深,只道:“陳年往事,不提也罷。總之,你記得沈家能有今的榮光,全仰仗攝政王,對待他,需得敬而重之。”
溫婉心尖一顫,
與這樣權傾天下的人同在一個屋檐下,她還能吃好喝好睡好嗎?
要不還是搬出去住吧。
許是察覺她的不安,沈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寬慰。
“你無需憂心。”
“攝政王住在東苑,我們這一房住在西邊,府邸廣闊,他又公務繁忙,一年到頭也難得碰上一面。”
“而且,他向來護短。”
護短?
傳聞,攝政王沈祈總攬朝綱,扶大廈於將傾,其人,高風亮節,心系天下,對蠹蟲廢柴,手段酷烈,可對能人智者,則禮賢下士,委以重任。
他就是大周的護國神明!
可如此光風霽月的攝政王,卻有一個缺點,那就是護短,而且不是一般的護短。
他不僅榮養善待,欺他年幼的繼母,
就連他同母異父的弟弟,不學無術,強搶民女,草菅人命,他也不責罰,反而強勢鎮壓,幫其善後。
這做派,溫婉實在難評……
只是,若她成了沈家人,也算被納入攝政王的羽翼,在某種意義上,算是件好事吧……
溫婉甜滋滋的想着,
一定是老天爺看她前世太苦,才會彌補給她一個愛她如命的娘親,溫柔體貼的夫婿,護短寬容的夫家……
嗚嗚,
她簡直是太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