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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用塑料袋包了好幾層的存折,邊角已經磨損,上面還沾着斑駁的、已經涸發黑的血跡。
表姑指着我的鼻子,聲音淒厲地哭喊道:
“五十萬!整整五十萬!這是他拿命給你換的五十萬!”
“你以爲他真的是中暑暈倒的嗎?!”
“他是塵肺病晚期!跟你媽一樣的病!爲了給你攢錢,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卻連一片止痛藥都舍不得吃!”
“林諾,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是你死了他!”
塵肺病晚期......
怎麼可能?
我渾身發抖,僵硬地彎下腰,撿起那個掉在地上的存折。
塑料袋已經被磨得發黃,我顫抖着手,一層一層地解開。
存折的封皮上,沾着暗紅色的血跡,已經涸,摸上去有一種粗糙的顆粒感。
我翻開存折。
裏面是密密麻麻的存款記錄,幾乎沒有取款。
一筆筆,全是幾百幾百存進去的,偶爾有幾筆上千的。
第一筆存款的期,是八年前,我離開家的第二個月。
最後一筆,就在幾天前。
每一筆存款的旁邊,都用極小的字跡做着備注。
“囡囡生活費。”
“囡囡學費。”
“礦上多發了獎金,給囡囡存着。”
......
翻到最後一頁,備注只有四個字,那字跡抖得幾乎不成形,被一滴暈開的血跡模糊了。
“囡囡嫁妝。”
存折的餘額,不多不少,是五十萬零三百二十一塊五毛。
“不......不可能的......”我喃喃自語。
表姑從屋裏翻出一個牛皮紙袋,甩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袋子裏掉出來一疊厚厚的單據。
最上面的一張,是“晚期塵肺病”的確診單。
確診人:林建。
確診時間:八年前。
那個時間,和我母親去世的時間,只隔了不到一個月。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
我想起來了。
夏天我回來時,那滿屋子刺鼻的中藥味。
我以爲那是他爲了裝病,隨便去鎮上抓的便宜草藥。
現在我才明白,那本不是爲了治病,只是爲了續命。
我想起他瘦得脫相的身體,想起他端個碗都抖個不停的手。
那本不是什麼中暑,是肺部感染引起的高燒不退!
他卻爲了省下那點去醫院的錢,硬生生在家裏熬着。
我看向門板上那具冰冷的屍體。
表姑走過去,掀開了白布。
父親的臉蠟黃癟,嘴唇發紫,眼窩深陷。
他的雙手放在前,十個指甲縫裏,全都是黑色的煤灰,那種嵌進皮肉裏的黑,是怎麼洗也洗不掉了。
“你爸跟你媽,當年在同一個礦上,前後腳查出來的病。”
表姑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控訴。
“醫生當年就說了,這病就是個無底洞,家裏的錢只夠救一個,還得長期吃藥維持。”
“你媽當時就說不治了,是你爸,跪在醫生面前求,說砸鍋賣鐵也要治。”
“可病,發展得太快了......”
我的耳邊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只記得,我當時扔在他桌子上的那一千塊錢。
我讓他去買藥。
在那個連一片止痛藥都舍不得吃的男人眼裏,那一千塊錢,該是多麼大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