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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飯,堂哥趙鵬穿着兩萬八的阿瑪尼高定西裝,手腕上戴着綠水鬼。
堂嫂一身香奈兒當季新款,連孩子都穿着巴寶莉的格子衫。
一家人光鮮亮麗,像是剛從巴黎時裝周回來。
而我,穿着拼多多三十塊買的加厚碎花棉睡衣,腳踩着一雙黑乎乎的老棉鞋。
推開包廂門的那一刻,全場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哄笑。
趙鵬撣了撣煙灰,眼神輕蔑:“趙豐,你也太邋遢了,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是來要飯的。”
大伯母也撇撇嘴:“真是爛泥扶不上牆,過年也得體面點,丟我們老趙家的臉。”
我拉着同樣穿着珊瑚絨睡衣的老婆坐下,夾了一筷子豬頭肉。
“穿那麼好給誰看?舒服最重要。”
趙鵬把寶馬車鑰匙往桌上一拍,冷笑:“窮就是窮,別扯什麼舒服。今晚這頓澳龍宴我請了,讓你這窮鬼開開眼!”
我看着他那把磨損嚴重的所謂“寶馬鑰匙”,又看了看他袖口露出的線頭。
笑了。
......
趙鵬的笑聲還沒停,大伯母緊接着補了一刀。
“趙豐,不是大伯母說你,你看看你堂哥,再看看你。”
“同樣是趙家的種,怎麼差別就這麼大呢?”
“你這睡衣是地攤上撿來的吧?塑料瓶子做的,成分百分之百聚脂釺維。”
她一邊說,一邊誇張地用手扇了扇鼻子。
我爸媽坐在角落裏,頭幾乎埋進了口。
他們穿着洗得發白的舊外套,在這個金碧輝煌的包廂裏顯得格格不入。
我媽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小聲說:“豐兒,少說兩句,吃飯吧。”
我心裏一酸,握住了我媽粗糙的手。
去年過年,我穿着正裝回來,但因爲沒開車,被他們安排在靠近廁所的那一桌。
當時趙鵬也是這副嘴臉,嘲笑我混得不如意,連個代步車都沒有。
今年我特意穿得舒服點,開了輛低調的車停在遠處,想看看他們還能演哪出。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趙鵬見我不說話,以爲我慫了,更加得意。
他打了個響指,把服務員叫了過來。
“服務員,把你們這兒最貴的澳龍給我上一只,要最大的!”
“還有,茅台給我拿兩瓶,要飛天的!”
服務員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先生,澳龍時價兩千八一斤,這一只大概要五六千......”
“費什麼話!”趙鵬不耐煩地揮手,“怕我給不起錢嗎?”
他指了指桌上的寶馬鑰匙和那塊綠水鬼。
“看見沒有?我這一塊表就能買下你們這個包廂!”
服務員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老板大氣。”
親戚們頓時炸開了鍋,一個個眼神發亮。
“哎呀,鵬鵬真是出息了,這一頓飯得好幾萬吧?”
“咱們老趙家終於出了個金鳳凰啊!”
“趙豐,你學着點,看你堂哥多豪氣。”
三姑六婆們的唾沫星子都要噴到我臉上了。
我依舊面無表情,夾了一塊拍黃瓜放進嘴裏,嘎吱嘎吱嚼得響。
趙鵬看我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眼裏的鄙夷更甚。
他端起酒杯,站起來大聲說:“今天大家敞開吃,敞開喝,所有消費我趙鵬買單!”
“不過嘛,有些人平時連海鮮殼都見不着,今天可得小心點,別噎死了。”
這話是沖着我說的。
全場又是一陣哄笑,大伯更是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鵬鵬說得對,有些人啊,就是沒那個富貴命。”
我老婆林靜雯有些坐不住了,剛想張嘴,被我按住了手。
我沖她搖搖頭,示意她別急。
趙鵬見我還是不接茬,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太過癮。
他轉過頭,故意問大伯:“爸,咱們家那個老宅基地,是不是還在趙豐名下?”
大伯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配合道:“是啊,怎麼了?”
“那破地方留着也是浪費,不如讓趙豐轉給我,我出兩萬塊錢買了,讓他拿着錢去買兩身像樣的衣服。”
兩萬塊?
那塊地雖然在鄉下,但位置極好,光拆遷補償都不止這個數。
這是明搶。
我爸猛地抬起頭,滿臉通紅:“不行!那是祖上傳下來的,不能賣!”
趙鵬冷哼一聲:“二叔,你這就沒意思了。趙豐混成這樣,以後肯定連媳婦都養不起,我這是在幫他。”
“再說了,就他這窮酸樣,守着那塊地能嘛?種紅薯嗎?”
親戚們紛紛附和。
“是啊老二,鵬鵬也是一片好心。”
“兩萬塊不少了,夠趙豐打一年工了吧?”
“趕緊賣了吧,別不識抬舉。”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來。
我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
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最後停在趙鵬身上。
“堂哥,你這算盤打得未免也太響了,兩萬塊就想買我的地?”
趙鵬翹起二郎腿,晃着手裏的紅酒杯。
“怎麼?嫌少?那你開個價,只要別太過分,哥都能滿足你。”
“畢竟我現在分分鍾幾百萬上下,不在乎這點小錢。”
我笑了笑,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
“錢不錢的先不說,堂哥,你這澳龍還沒上呢,就開始算計我的地了?”
“是不是這頓飯錢不夠,想拿我的地去抵債啊?”
趙鵬臉色一變,把酒杯頓在桌上。
“放屁!老子會差這點錢?”
“趙豐,你別給臉不要臉!”
大伯母也尖叫起來:“趙豐你怎麼說話呢?你堂哥好心幫你,你還反咬一口,真是個白眼狼!”
我聳聳肩,指了指趙鵬的袖口。
“別激動嘛,我就是隨口一問。”
“不過堂哥,你這阿瑪尼高定西裝,袖口怎麼還在掉線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