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疼。
像是有把生鏽的鋸子,正在把腦殼一點點鋸開。
徐長卿猛地睜開眼,入目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頂暗紅色的雕花床帳,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陳舊的檀木香,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他下意識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酸軟,像是剛跑完兩場馬拉鬆,又被人扔進滾筒洗衣機裏攪了三天三夜。
“嘶——”
隨着動作,海量的記憶如水般倒灌進腦海。
大乾王朝末年。
赤地千裏,三年大旱,兩年蝗災。
徐家堡,少堡主。
以及……一個十裏八鄉人見人怕、狗見狗嫌的惡霸地主。
徐長卿捂着腦袋,在床上愣了足足三分鍾,才不得不接受這個荒誕的現實。
壞消息:他穿越了,穿到了一個吃人的亂世。
好消息:他是個惡霸。
這在這個世道,確實算個好消息。
記憶裏的這具身體,父母雙亡,繼承了偌大的徐家堡。原身雖然不學無術,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但唯獨做對了一件事——那就是夠狠。
在這個皇權不下縣、人命賤如草的年代,善良是最大的催命符。
隔壁趙家莊的趙善人,前年因爲開倉放糧,結果被流民認定家裏有糧,當晚就被幾百個紅了眼的餓鬼沖破了莊子,全家上下三十口,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反倒是原身這種惡霸,養打手、築高牆、囤刀槍,稍有風吹草動就放狗咬人,反而在這亂世中活得滋滋潤潤。
“呵,禍害遺千年麼?”
徐長卿揉着太陽,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既然來了,那就得活下去。
在這個禮崩樂壞的世道,當個惡人,總比當個死人強。
他低頭摸了摸口,那裏掛着一塊溫潤的玉佩。這是原身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也是他穿越過來時手裏緊緊攥着的東西。
觸手溫熱,紋路古樸,看着像是個老物件。
徐長卿試探性地喊了兩聲:“系統?芝麻開門?深藍加點?”
玉佩毫無反應。
“嘖,看來是個純裝飾品。”
他隨手將玉佩塞回衣領,還沒來得及下床,那扇厚重的楠木房門就被人推開了。
“少爺!您可算醒了!”
進來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穿着一身打滿補丁的灰布長衫,手裏端着個豁了口的瓷碗。
這是徐家的老管家,福伯。
看着徐長卿坐起身,福伯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快步走到床前。
“老奴這就伺候您喝藥,昨晚您在醉花樓喝多了,回來就發了高燒,可把老奴嚇壞了。”
藥湯黑乎乎的,聞着就有一股刷鍋水的味道。
徐長卿擺擺手,推開藥碗,聲音有些沙啞:“別整這些虛的,福伯,家裏還有多少糧?”
福伯一愣,顯然沒料到少爺醒來第一件事竟然是關心糧食。
往常這位爺,醒來第一句話通常是“哪家的小娘子漂亮”或者“昨天那把牌手氣真臭”。
“這……”
福伯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半天不肯開口。
“說實話。”
徐長卿眼神一冷,雖然身體虛弱,但那股源自現代人的冷靜氣質,竟然讓這位看着原身長大的老管家心裏一顫。
福伯嘆了口氣,把藥碗放在床頭櫃上,苦着臉伸出兩手指。
“兩千斤?”徐長卿心裏稍微鬆了口氣。
省着點吃,加上那幾十個家丁護院,也能撐個把月。
“是兩百斤。”
福伯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還是陳年的糙米,裏面摻了一半的沙子。”
徐長卿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兩百斤?
徐家堡上下幾十張嘴,哪怕頓頓喝稀粥,也撐不過十天!
“怎麼會這麼少?我記得地窖裏不是還有存糧嗎?”徐長卿眉頭緊鎖,記憶裏原身雖然敗家,但對糧食還是看得很緊的。
“少爺,您忘了?”
福伯一臉無奈,甚至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上個月您爲了博那清倌人一笑,把地窖裏的一千斤細糧,全換成了那兩匹沒用的瘦馬和幾壇子劣酒……”
徐長卿:“……”
想起來了。
原身確實過這蠢事。
那種名爲“追風”的瘦馬,除了跑得快點,肉都沒幾兩,現在來吃都嫌塞牙縫。
“那是細糧,粗糧呢?咱們收上來的租子呢?”
“前年大旱,去年蝗災,今年連草都被啃光了。”
福伯攤開手,滿臉絕望,“佃戶們別說交租子,都要把自己孩子賣了換觀音土吃了。少爺,外面現在……是真的人吃人啊。”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徐長卿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入目所及,原本應該鬱鬱蔥蔥的後山,此刻光禿禿的一片,連樹皮都被人剝光了,露出慘白慘白的樹,像是一具具豎立的屍骨。
遠處隱約能看到幾個遊蕩的黑影,那是流民。
他們眼睛發綠,盯着徐家堡高聳的圍牆,就像盯着一塊肥肉。
如果讓他們知道徐家堡裏只剩下兩百斤糙米……
徐長卿打了個寒顫。
這種開局,簡直是難度。
沒有系統,沒有外掛,沒有糧食,只有一具被酒色掏空的身體,和一個搖搖欲墜的“惡霸”名頭。
“少爺,要不咱們遣散了家丁,帶着剩下的米逃吧?”
福伯湊過來,壓低聲音提議,“去府城,聽說那邊還有官府施粥。”
“逃?”
徐長卿冷笑一聲,“出了這個堡子,你信不信我們還沒走到府城,就得被人架在鍋上煮了?”
在這亂世,失去了高牆和武力的庇護,身上帶着糧食,那就是行走的自助餐。
“那……那可怎麼辦啊?”
福伯急得直跺腳,眼淚都要下來了,“咱們徐家幾代人的基業,難道就要斷在……”
就在這時。
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
緊接着是看門大黃狗狂躁的叫聲,以及幾個護院粗魯的呵斥。
“滾滾滾!要飯去別處要去!”
“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徐扒皮的門也是你們能敲的?”
“再不走,打斷你們的腿!”
隱約間,還夾雜着女人淒厲的哭喊聲和孩子的尖叫聲。
徐長卿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福伯側耳聽了聽,臉色瞬間變得古怪起來,甚至帶着幾分驚恐。
他快步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然後猛地轉過身,表情比剛才說沒糧了還要難看。
“少爺,壞了!”
“什麼壞了?流民沖進來了?”徐長卿心頭一緊,伸手就要去摸床底下的那把刀。
“不……不是流民。”
福伯咽了口唾沫,指着大門的方向,結結巴巴地說道:“是……是那幫窮親戚又來了!”
“窮親戚?”徐長卿搜尋着記憶。
“就是您那位遠房表嫂,蘇婉娘!”
福伯急得直拍大腿,“上次來借糧被老太爺趕走了,這次不知怎麼的,竟然拖家帶口的來了!我看門口跪着好大一片,怕是有七八個女娃娃!”
蘇婉娘?
記憶裏瞬間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是原身小時候見過一面的遠房表嫂,似乎出身書香門第,長得極美,溫婉賢淑,後來嫁給了林家的才子。
可惜林家沒落,加上世道不好,據說子過得很艱難。
“少爺,千萬不能讓她們進來啊!”
福伯還在旁邊苦口婆心地勸着,“這年頭,多一張嘴就是多要一條命!咱們那兩百斤米,自己都不夠吃,哪還能養得起這一大幫子拖油瓶?”
“而且那蘇婉娘還是個寡婦,帶着八個賠錢貨……這要是進了門,咱們徐家堡立馬就得被吃空!”
徐長卿沒說話。
他站在窗前,透過縫隙,目光穿過院子,落在了大門口。
雖然隔得遠,但他依然能看清那個跪在塵土裏的身影。
雖然衣衫襤褸,雖然滿身灰塵,但那脊背卻挺得筆直,像是一株在風沙中搖搖欲墜卻死不彎腰的勁竹。
而在她身後,整整齊齊跪着一排女孩。
大的看起來十七八歲,小的才剛斷的樣子,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卻都死死咬着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這就是傳說中的……投奔?
徐長卿摸了摸下巴,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如果是原身那個蠢貨,肯定會像福伯說的那樣,直接放狗趕人。
畢竟在惡霸眼裏,沒有價值的人,連進門的資格都沒有。
但徐長卿不一樣。
他是現代人,他清楚地知道,在亂世之中,除了糧食,最珍貴的資源是什麼。
是人。
尤其是……這種即使在絕境中還能保持紀律和尊嚴的人。
“福伯。”徐長卿突然開口。
“哎,少爺您說,是不是這就叫人放狗?”福伯立馬來了精神,挽起袖子就要往外沖。
徐長卿瞥了他一眼,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有些褶皺的綢緞長衫,淡淡道:
“把門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