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了N+5的賠償,整整一百五十萬。
這本該是中年失業的救命稻草,我卻想用它來最後試探一次人性。
在那個名爲“沈家興旺”的群裏,我沒發存款截圖,只發了三個字:“我失業了。”
我以爲至少能換來一句“回家吧”。
結果,三秒鍾。
我就被親爹踢出了群聊,緊接着就是紅色的感嘆號。
老婆私信問我要兩萬塊給小叔子買鞋,得知我沒錢後,轉身就去酒店挽上了別的男人的胳膊。
親媽在電話裏咆哮:“你怎麼不去死啊?死了還能騙點保險金給你弟買房!”
那天大雪,我被趕出家門,手裏攥着那張存有一百五十萬的銀行卡,看着樓上燈火通明的家。
我擦眼淚,轉身敲開了家門,對他們說:“其實我有內部消息,能帶你們賺一個億……”
臘月二十八,南江市的風像刀子一樣,專往人領口裏鑽。
我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手裏捏着一張薄薄的離職協議。N+5,一百五十萬。
對於一個三十五歲的中層管理來說,這筆錢是遣散費,也是賣命錢。我在這個互聯網大廠熬了整整八年,熬禿了頂,熬壞了腰,最後換來HR一句冷冰冰的“架構調整”。
剛籤完字那一刻,我手是抖的。但走出門被冷風一吹,我反而鬆了口氣。
這一百五十萬,只要不亂花,存個大額存單,每年的利息加上我再隨便找個輕省點的工作,足夠我喘口氣了。
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這個“壞消息裏的好消息”告訴家人。
我掏出手機,打開置頂的微信群“沈家興旺”。
群裏很熱鬧,弟弟沈翔剛發了一雙限量版球鞋的截圖,售價一萬二。
沈翔:【媽,我看中這雙鞋好久了,過年穿這個去相親,絕對有面子!】
沈母(王秀芬):【買!讓你哥給你買!你哥在大城市賺大錢,這一萬多算什麼?】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僵了一下。
往常看到這種消息,我會習慣性地回一句“好”,然後默默轉賬。但今天,我看着那張離職協議,心裏莫名涌起一股疲憊。
我刪掉了原本想發的“爸,媽,薇薇,公司裁員,我中獎了,賠了一百五十萬”,改成了一句最直白的話。
沈岸:【爸,媽,薇薇。我失業了。】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原本刷屏的群聊突然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兩秒,三秒。
屏幕上顯示“沈翔撤回了一條消息”。
我沒看清他撤回了什麼,大概是個驚訝的表情,或者是一句嘲笑。
我深吸一口氣,覺得剛才那句話可能太嚇人了,準備打字補充:【不過賠償金很豐厚,有……】
字還沒打完,手指剛碰到發送鍵。
屏幕猛地一閃,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跳了出來。
【您已被群主“寧靜致遠(沈父)”移出群聊。】
我愣住了。
我站在寫字樓下的廣場上,周圍是行色匆匆趕着回家過年的白領,每個人臉上都帶着喜氣。只有我,像個傻子一樣盯着那個紅色的感嘆號。
我不信邪,點開父親沈建國的頭像,發過去一條私信:【爸?】
紅色感嘆號。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拉黑了。
僅僅是因爲我說了一句“我失業了”。
哪怕是一條狗,養了三十五年,聽見它受了傷,也該問一句疼不疼吧?
我的手腳開始冰涼,血液像是在這一刻凝固了。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妻子林薇薇發來的私信。
我心裏燃起一絲希望。到底是夫妻,她是來關心我的吧?
我顫抖着手點開消息。
林薇薇:【老公,速轉兩萬。你弟說那雙鞋漲價了,還要配個新款筆記本,過年他要帶女朋友回來,不能丟面。】
只有這一句。
關於我失業的事,她只字未提。
群裏的消息她肯定看見了,父親把我踢出群她也肯定看見了。
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那兩萬塊錢,是沈翔的面子。
我看着那個熟悉的頭像,突然覺得陌生得可怕。
我回了一句:【我剛才在群裏說的話,你沒看見嗎?我失業了。】
林薇薇秒回,語氣裏透着一股不耐煩:【看見了啊。失業就失業唄,你做技術的還怕找不到工作?大過年的別說這種喪氣話,趕緊轉錢,沈翔在催了。】
喪氣話?
我丟了飯碗,在她眼裏只是一句“喪氣話”。
【我沒錢。】我回了三個字。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中”很久,然後發來一條長長的語音。
我點開,林薇薇尖銳的聲音刺破了寒風:“沈岸你什麼意思?一年到頭就過這麼一個年,兩萬塊錢你都拿不出來?你存的私房錢呢?我告訴你,沈翔要是帶不回女朋友,爸媽不高興,這年你也別想好過!”
我不高興?
我現在站在零下幾度的大街上,拿着離職證明,被親爹踢出群,被老婆着給小叔子買鞋。
誰來管我高不高興?
我沒再回復,直接鎖了屏。
手機還在震動,是沈母打來的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畢竟是親媽,也許她是來問我具體情況的。
“沈岸!你真是有出息啊!”
電話一通,沈母帶着哭腔的咆哮聲就炸了過來,沒有半句關心,只有質問。
“年關跟前失業?你讓我和你爸的老臉往哪兒擱?剛才你二姨還在群裏問你在大廠混得怎麼樣,你反手就發個失業,你是存心想氣死我嗎?”
我張了張嘴,嗓子澀:“媽,我有賠償金……”
“賠償金有個屁用!”沈母粗暴地打斷我,“賠多少能管一輩子?你不趕緊去找工作,坐吃山空嗎?我告訴你,沈翔明年畢業找工作、買房、結婚,哪樣不要錢?你這時候掉鏈子,你是想是不是?”
“媽,我累了,我想歇歇……”
“歇什麼歇!你是長子!只要你沒死,你就得給我頂着!”沈母的聲音尖利刺耳,“趕緊給薇薇轉錢,別讓你弟過年不痛快!掛了!”
嘟、嘟、嘟。
忙音像耳光一樣抽在我臉上。
緊接着,沈翔的語音條也發了過來,背景嘈雜,像是在網吧或者台球廳。
“哥,你真被開了?那我筆記本還買不買了?我都跟女朋友吹出去了!你趕緊找個活兒啊,送外賣也行,別耽誤我正事!”
送外賣也行。
這就是我從小疼到大的親弟弟。
最後是父親沈建國的微信消息,言簡意賅,像領導批示:
【丟人。年前趕緊找到新工作,別回來添堵。】
我看着這一條條消息,突然笑出了聲。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不是兒子,不是丈夫,不是哥哥。
我是一頭驢。
能拉磨的時候,給口草吃,還得誇你兩句“頂梁柱”。
拉不動磨了,不僅要驢,還得嫌棄這驢皮不夠亮,肉不夠肥。
“叮”的一聲。
手機頂端彈出一條銀行短信。
【您尾號8877的儲蓄卡賬戶於1月1817:30收入人民幣1,500,328.19元,交易後餘額1,500,328.19元。】
我死死盯着那串數字。
一百五十萬。
這是我的賣命錢,也是我最後的底氣。
上一秒,我還想着怎麼給林薇薇買那個她念叨了半年的三萬塊的包,想着給爸買茅台,給媽買金項鏈,給沈翔買球鞋。
現在?
我打開購物軟件,面無表情地找到了那個已經付款但還沒發貨的訂單——那是給林薇薇的包,LV的。
點擊,退款,確認。
三萬塊瞬間退回。
然後,我打開手機銀行,作了一分鍾。
我把那一百五十萬,全部轉進了一張我大學時期辦的、家裏誰都不知道的二類卡裏。
做完這一切,我在那個已經被踢出的群外,給母親發了一條短信:
【媽,賠償金沒多少,只夠我過渡兩三個月。我沒錢給沈翔買鞋了。我想回家過年。】
過了許久,那邊才回過來一條冷冰冰的消息,像是一種施舍:
【行了,沒錢就沒錢吧,回來別提失業的事,別丟人。先回來過年,工作年後趕緊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