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年假讓給她,就15天。”
周晏清站在客廳,手裏還拿着手機,語氣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我攢了3年的年假。987天沒休息,就爲了攢夠這15天,帶我媽去北歐看一次極光。
現在他說,讓給她。
她是林詩語。他的大學白月光。
“好。”我笑了一下,“我讓。”
周晏清愣了一秒。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我和周晏清結婚8年了。
8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讓一個人從滿心期待變成心如死灰。
也足夠讓我攢下15天的年假。
我在的公司是國企,年假可以累積,但最多只能攢3年。超過3年的部分會清零。
所以我每年都精打細算。
第一年,5天年假,一天沒休。
第二年,5天年假,一天沒休。
第三年,5天年假,一天沒休。
15天。
整整15天的年假。
我計劃了很久。等我媽退休,我就帶她去北歐看極光。她這輩子沒出過國,連飛機都沒坐過。
“媽,等我攢夠假,咱們去冰島。”我跟她說。
我媽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冰島在哪兒啊?冷不冷?”
“冷。但能看極光。綠色的,紫色的,特別好看。”
“那得花多少錢啊?”
“媽你別管錢,我攢夠了。”
我真的攢夠了。
年假,攢夠了。
錢,也攢夠了。
就等着下個月,我媽正式退休,我就帶她走。
然後周晏清跟我說,把年假讓給林詩語。
“你不是還有15天嗎?”他說,“正好她需要。”
我放下碗筷,看着他。
“她需要什麼?”
“她在法國那邊遇到點事,想回國休息一段時間。但她那邊的公司不給假,只能走辭職流程。”
“所以?”
“所以她想借用一下你的年假資格。”
周晏清說得很順,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我們公司跟你們公司有,她正好可以以交流訪問的名義過來。但需要對方公司出一個人接待,那個人要有對應的假期。”
“你們公司那麼多人,沒有別人了?”
“別人的假都用了。”周晏清頓了一下,“而且她不想麻煩別人。”
不想麻煩別人。
麻煩我就不是麻煩了?
“周晏清。”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我攢這個年假,是要帶我媽出國的。你知道的。”
“你可以晚點帶啊。”他說,“你媽又不着急。”
“我媽下個月就退休了。我計劃了三年。”
“那就……再計劃一下?”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點不耐煩。
好像我在無理取鬧。
好像我的三年計劃,不如他白月光的一句話。
我沒說話。
周晏清以爲我在考慮,湊過來:“就15天,很快的。她過來休息一下,處理點事情,就回去了。你和阿姨可以下次再去,反正冰島又不會跑。”
冰島不會跑。
但我媽的身體會變差。
她今年58了。高血壓,糖尿病,醫生說不能太勞累。
我不知道她還能有幾個三年。
“周晏清,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如果是你的年假,你讓嗎?”
他愣了一下。
“我的年假?”
“對。如果是你的15天年假,林詩語說需要,你讓不讓?”
周晏清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這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我的工作性質不一樣,我的假沒法累積,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她也沒問我要啊。”
我忽然就笑了。
“她沒問你要,是因爲她知道你不會讓。”我看着他,“她問我要,是因爲她覺得我會讓。或者說,你會讓我讓。”
“你想多了。”周晏清皺眉,“她就是覺得你比較好說話。”
好說話。
真是個好詞。
我又問:“你們什麼時候聯系上的?”
“什麼?”
“你和林詩語。你們什麼時候開始聯系的?”
周晏清的表情變了一下。很輕微,但我看見了。
“一直都有聯系啊,大學同學群裏。”
“大學同學群?”
“對。”
“那她怎麼知道你老婆有15天年假?”
周晏清沒說話。
我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涼的。
“周晏清。”我背對着他,“我再問你一次。你們什麼時候開始聯系的?”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我聽見他說:
“上個月。她主動找的我。說在國外遇到了點困難,想找個老同學聊聊。”
“聊了什麼?”
“就……工作啊,生活啊。”
“還有呢?”
“沒了。”
我轉過身,看着他。
他的眼神有點飄忽。
我認識這個表情。
他在說謊。
“行。”我把水杯放下,“那你讓她來吧。”
周晏清明顯鬆了口氣:“你同意了?”
“我同意讓出年假。”
“那就好。”他臉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通情達理——”
“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把你和她的聊天記錄給我看看。”
周晏清的笑容僵在臉上。
“聊……聊天記錄?”
“對。你說就是普通同學聊天,那給我看看。我放心了,年假的事就好說。”
“你這是不信任我?”
“你要是沒問題,爲什麼不敢給我看?”
周晏清的表情變了。
從剛才的鬆了口氣,變成了現在的——惱羞成怒。
“蘇棠!”他提高了聲音,“我和她清清白白,你非要這樣?”
“我就是問一下。”
“你這是在審我?”
“你不想給看就算了。”我拿起手機,“那年假的事,也算了。”
“你——”
他的電話響了。
鈴聲是一首老歌,很舒緩的那種。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又變了。
是林詩語。
我看見屏幕上的備注名。
不是“林詩語”,也不是“大學同學”。
是“小鹿”。
小鹿。
他大學時給她起的外號。因爲她的眼睛很大,像小鹿一樣。
這事我知道。結婚前他跟我說過。他說他曾經喜歡過一個女生,叫她小鹿,但後來沒在一起。
他說都是過去的事了。
現在這個“過去的事”,正在給我老公打電話。
我看着他。
他看着手機。
“接啊。”我說。
他抬頭,表情復雜。
“我……”
“她都打過來了,你不接?”
周晏清深吸一口氣,接了電話。
“喂,小鹿。”
他的聲音很溫柔。比跟我說話時溫柔多了。
“嗯,在跟我老婆說呢……對,她同意了……嗯嗯,沒問題……好,那你安心準備回來就行……什麼?別擔心,不麻煩……行,掛了。”
他掛了電話,看着我。
“你看,我都跟她說了,你同意了。”
“我什麼時候同意了?”
“你剛才不是說——”
“我說有條件。你拒絕了。”
“蘇棠!”
他又急了。
“你到底想怎樣?不就是15天年假嗎?你至於嗎?”
我看着他。
看着這個我結婚8年的男人。
他問我,至於嗎。
3年。
987天。
15天年假。
我媽期待了無數次的極光之旅。
至於嗎?
我笑了一下。
“周晏清。”我說,“你去給她回個電話。告訴她,你老婆不同意。”
“蘇棠!”
“我不讓。”
我轉身往臥室走。
“你別我!”他在身後喊。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什麼?”
“我……”他頓了一下,“我做選擇。”
做選擇。
原來在他心裏,這是一道選擇題。
老婆和白月光,選一個。
“周晏清。”我的聲音很平靜,“如果這是一道選擇題,那你已經做出選擇了。”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鎖好。
然後我拿出手機,打開周晏清的微信。
他的手機我知道密碼。結婚8年,從來沒換過。
我打開和“小鹿”的聊天記錄。
往上翻。
一直翻。
從上個月開始,翻到今天。
300多條消息。
每一條我都看了。
看完之後,我把手機放下。
盯着天花板,很久沒動。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