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記錄裏,有很多東西。
比如林詩語說:“晏清,好久不見。你還是老樣子。”
周晏清說:“你也是,還是那麼好看。”
比如林詩語說:“在國外這些年,有時候會想起以前的事。”
周晏清說:“我也是。”
比如林詩語說:“你現在幸福嗎?”
周晏清說:“還行吧。老婆還算省心,就是有時候有點無聊。”
還算省心。
有時候有點無聊。
這就是我在他嘴裏的形象。
不是“我很愛她”,不是“她對我很好”,是“還算省心”。
像在說一個保姆。
或者一個不怎麼需要維護的家電。
往下翻。
林詩語說:“我最近遇到了點麻煩,不知道該找誰說。”
周晏清說:“跟我說啊,我聽着。”
她說:“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在那邊待久了,有點累。想回國休息一段時間。”
他說:“那就回來啊。”
她說:“公司不給假……走辭職流程又太麻煩……”
他說:“有沒有別的辦法?”
她說:“其實有一個辦法,但我不好意思開口。”
他說:“跟我還客氣什麼?說。”
她就說了年假的事。
說得很委婉,很客氣,很“不好意思”。
然後周晏清說:“這好辦,我老婆有年假。”
林詩語說:“這……會不會不太好?”
周晏清說:“沒事,她好說話。”
好說話。
又是這個詞。
聊天記錄繼續往下。
她說:“晏清,你真好。這些年你都沒變。”
他說:“你也沒變。還是那麼好看,那麼溫柔。”
她說:“哪裏好看啦,都老了。”
他說:“不老。在我眼裏,你永遠是那個小鹿。”
我盯着這句話,看了很久。
“你永遠是那個小鹿。”
永遠。
再往下。
她發了一張照片。
巴黎鐵塔下的自拍。
她確實很好看。長發披肩,笑容明媚,眼睛大大的,真的像小鹿。
周晏清說:“好美。”
她說:“你騙人。”
他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她發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再往下。
她說:“晏清,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
他說:“如果當初什麼?”
她說:“沒什麼,不說了。”
他說:“說啊,怎麼不說了?”
她說:“說了怕你誤會。”
他說:“不會。”
她說:“我是想說……如果當初我不出國,是不是就……”
她沒說完。
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當初她不出國,他們就會在一起。
而周晏清的回復是:“別想那些了。現在也不晚。”
現在也不晚。
什麼意思?
我繼續往下翻。
她說:“家裏那位,不會有意見吧?”
他說:“她?不會。”
家裏那位。
他在和白月光聊天時,管我叫“家裏那位”。
不是“我老婆”,不是“蘇棠”,是“家裏那位”。
像在說一件家具。
或者一個沒什麼存在感的室友。
我把手機放下。
沒有繼續看了。
已經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腦子裏很亂。
有憤怒。
有心寒。
有一種說不清的滑稽感。
我和周晏清結婚8年了。
8年。
我以爲我們之間,至少有感情。
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情,但至少是相濡以沫的親情。
我爲這個家付出了多少,他應該知道。
我的年假,攢了3年。
他知道我爲什麼攢。
他知道我要帶我媽去看極光。
他知道我媽身體不好,不能等太久。
他什麼都知道。
但他還是說:“把你的年假讓給她。”
理直氣壯。
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敲門聲響了。
是周晏清。
“蘇棠,開門。”
我沒動。
“蘇棠,我們談談。”
我還是沒動。
“蘇棠,你這樣沒意思。”
他的聲音裏有了一點不耐煩。
“不就是年假的事嗎?你不想讓就不讓,我再想別的辦法就是了。至於嗎?”
至於嗎。
又是這三個字。
我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你去睡沙發吧。”我說。
門外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說:“蘇棠,你無理取鬧。”
無理取鬧。
好。
我是無理取鬧。
我沒再說話。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腳步聲遠去了。
客廳裏傳來沙發的聲音。
他真的去睡沙發了。
我躺在床上,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我沒有請假,也沒有讓出年假。
我就像平常一樣上班,開會,處理郵件。
中午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我媽。
“棠棠,媽問你個事。”
“什麼事?”
“你那個假……定下來沒?”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快了,媽。”
“行,那媽等你消息。”她的聲音很高興,“媽都跟小區裏的姐妹說了,說我女兒要帶我去冰島看極光。她們都羨慕呢。”
我握着手機,說不出話。
“媽,我先忙,回頭再說。”
“好,你忙你的。”
我掛了電話。
盯着屏幕,眼眶突然有點熱。
我媽等了三年。
我也等了三年。
就差最後一步了。
現在周晏清告訴我,把這一切讓給他的白月光。
因爲“她需要”。
因爲“你好說話”。
因爲“反正冰島又不會跑”。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下。
下午的時候,周晏清給我發了條微信。
“今晚我媽過來吃飯,早點回來。”
婆婆來?
我沒回復。
下班後,我回到家。
果然,婆婆已經坐在客廳裏了。
“小棠回來了。”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快坐,正好我們說點事。”
我換了鞋,走過去。
周晏清坐在婆婆旁邊,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什麼事?”我問。
“就是晏清說的那個年假的事。”婆婆拉着我坐下,“那個林詩語,我也認識,是晏清的大學同學。小姑娘挺好的,在國外遇到了點難處,想回來休息一段時間……”
“所以呢?”
“所以我想着,你那個年假,能不能……”
“媽。”我打斷她,“這是我的年假。我攢了三年。”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笑着,“但這不也是爲了咱們家好嘛。林詩語那姑娘現在在法國一家大公司,跟咱們這邊有。晏清最近不是在爭那個經理的位置嗎?有她幫忙說兩句話,肯定能成。”
我看向周晏清。
他沒看我。
“所以這件事,”我慢慢說,“是你讓媽來當說客的?”
他還是沒說話。
婆婆接過話:“什麼說客不說客的,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商量?小棠,你是好孩子,我知道。但這事對晏清的事業有幫助,你就當幫他一把。”
“幫他一把?”
“對啊。他升了職,你們的子不也好過?都是爲了你們小家庭好。”
我看着婆婆。
她說得理直氣壯。
好像這真的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好像我的年假不是我的,是全家的公共資源。
好像我的三年計劃不重要,我媽的極光夢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晏清的升職。
重要的是那個白月光的方便。
“媽。”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我的年假是我自己攢的,我計劃帶我媽去旅遊。這個事我不會讓。”
婆婆的笑容淡了。
“小棠,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哪裏不懂事了?”
“都是一家人,你非要分那麼清?”
“一家人?”我笑了一下,“媽,林詩語是一家人嗎?”
婆婆噎住了。
周晏清開口了:“蘇棠,你夠了。”
“我夠了?”我看向他,“周晏清,你讓你媽來做說客,你自己不敢跟我說?”
“我怎麼不敢?我昨天不是說了?”
“你昨天說的是‘把你的年假讓給她’。今天你媽說的是‘爲了你老公的前途’。”
“有區別嗎?”
“有。”我盯着他,“昨天你是爲了她。今天你是拿前途當借口。”
“你——”
“周晏清,我問你一句話。”
“問!”
“你升職,需要靠一個在國外的前女友幫忙嗎?你在公司這麼多年,就這點本事?”
他的臉漲紅了。
“蘇棠!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我站起來,“我的意思是,你如果真的能靠自己升職,用不着拿我的年假去討好別人。你如果升不了職,那就是你自己不行,別拿我當墊腳石。”
“蘇棠!你太過分了!”
婆婆的臉色也變了:“小棠,你怎麼能這麼跟晏清說話?”
“我怎麼不能?”我看向婆婆,“媽,您來之前,有沒有想過,這個年假對我意味着什麼?有沒有想過,我爲什麼要攢三年?有沒有想過,我媽還在等着我帶她出國?”
婆婆愣了一下:“你媽那個以後再說——”
“以後?”我打斷她,“媽,我媽58了。高血壓,糖尿病。您覺得還有多少個以後?”
婆婆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我拿起包。
“今天的飯,我不吃了。”
“蘇棠!”周晏清喊。
我沒回頭。
“你給我站住!”
我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