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林深處,光線被濃密的、扭曲的樹冠吞噬殆盡,空氣中彌漫着腐葉與某種野獸腥膻混合的味道,靈氣也顯得狂躁不安。
裹在鬥篷中的身影在林間無聲穿行,腳步落在鋪滿柔軟苔蘚的地面,近乎無聲。
經過一夜的調息與趕路,他體內猩紅的戮之鎖在經脈中緩緩運轉,如同一頭蟄伏的凶獸,既帶來力量,也在時刻撩撥着心緒。
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專注,才能壓下那股隨着力量增長而越發蠢動的、想要斬碎一切的沖動。
【系統:已接近‘血瞳魔猿’常規活動區域。警告:目標爲二階鎖靈獸,實力約等於鎖骨境一重,且處於‘暴怒’影響下,攻擊性、防御力、痛感減弱度大幅提升。建議宿主謹慎應對。】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在腦海響起。他緊了緊手中的鬥篷邊緣,眼神銳利如鷹,掃視着周圍。四周異常寂靜,連蟲鳴都消失了,這是頂級掠食者存在的標志。
循着地面上偶爾發現的、如臉盆大小的新鮮爪印以及被狂暴撕斷的樹木,他來到一處林間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小片被踐踏得亂七八糟的暗紅色漿果叢,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果香與腥氣。
就在此時,一聲震得樹葉簌簌掉落的咆哮從側方傳來!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同炮彈般撞斷數棵小樹,轟然落在他前方十丈處。
正是血瞳魔猿!它身高近一丈,渾身覆蓋着鋼針般的黑紅色毛發,肌肉賁張如同岩石壘砌。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雙眼睛——並非普通野獸的渾濁,而是燃燒着兩團如有實質的暴怒火焰,紅光吞吐,鎖定了眼前這個膽敢闖入它領地的小不點。它的喘息粗重如風箱,口涎滴落,在地面腐蝕出嗤嗤白煙。
沒有任何試探,被“暴怒”本能支配的魔猿,雙拳捶發出戰鼓般的悶響,隨即四肢着地,以與其體型不符的恐怖速度猛沖而來!地面震顫,腥風撲面!
“來得好!”他低喝一聲,眼中猩紅光芒大盛,壓抑已久的戮欲望找到了宣泄口。鬥篷瞬間被他甩開,暗紅色的戮長刀再次於掌心凝聚,迎着魔猿,不退反進!
鏘——!
刀鋒與魔猿覆蓋着厚重角質與靈光的利爪碰撞,爆發出金鐵交擊的刺耳聲響,火星四濺!巨大的力量從刀身傳來,讓他手臂一麻,氣血翻涌,整個人被震得向後滑出數丈,雙腳在地面犁出兩道淺溝。
“力量差距果然巨大。”他心中凜然。鎖脈境與二階之間的鴻溝,僅靠初成的戮之鎖,難以硬撼。
魔猿咆哮再至,巨爪揮舞間,帶着撕裂空氣的厲嘯,封死了他所有閃避角度。他只能將戮之力灌注雙腿,身形疾退,同時長刀在身前織出一片密不透風的血色刀網。
嗤啦! 刀網被蠻力撕開,前的衣物被爪風劃破,留下幾道血痕。若非他反應極快,加之戮之鎖帶來的本能閃避,這一爪足以開膛破肚。
不能硬拼!他心念電轉,一邊憑借更靈活的身法在魔猿狂暴的攻擊間隙遊走,一邊仔細觀察。他發現,魔猿的攻擊雖然狂猛,但幾乎毫無章法,全憑本能與怒火驅使,那雙燃燒的“暴怒之瞳”雖然增強了它的力量,卻也似乎擾了它的精準判斷。
“弱點…在它的眼睛,以及那被‘暴怒’充斥的靈智!”
他眼中寒光一閃,戰術已定。再次躲過一記橫掃千軍的猿臂後,他不再一味後退,而是冒險突進,長刀直刺魔猿相對柔軟的腰腹,其回防。
魔猿果然怒吼,放棄追擊,巨爪拍向長刀。就在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注意力被腰腹吸引的瞬間——
他動了!
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折,並非依靠速度,而是借助戮之鎖對“危機”與“機”的某種詭異預判與牽引,險之又險地貼着魔猿揮下的手臂內側滑過,瞬間拉近到了魔猿頭顱側下方!
“就是現在!”
全身的戮之力毫無保留地涌入長刀,刀身爆發出刺目的血光,不再是劈砍,而是凝聚爲一點極致鋒芒,如同毒蛇吐信,精準、迅疾、狠辣地刺向魔猿那燃燒的左眼!
噗嗤!
刀尖毫無阻礙地沒入那團暴怒火焰之中!想象中的堅硬眼球並未出現,刀鋒仿佛刺入了一團粘稠、灼熱的能量體。
“吼——!!!”
魔猿發出了開戰以來最淒厲、也最瘋狂的痛吼!被刺中的左眼血光爆散,但那“暴怒”之力並未消散,反而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沿着戮長刀,化作一股灼熱、混亂、充滿毀滅欲的狂暴意念,反向沖擊他的心神!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暴怒’法則碎片反噬!宿主戮意志與暴怒意念產生共鳴,心防急速下降!】
系統警報尖銳響起。
他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眼前瞬間被一片血紅覆蓋。不僅僅是魔猿的暴怒,連同他自己內心深處壓抑的意……所有負面情緒如同火山般被引動、放大!而他心底響起了充滿誘惑的低語:“!!!”
握住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顫抖,幾乎要失控地繼續向前,仿佛要將魔猿的頭顱攪碎,然後……毀滅視線內的一切!
“不……給我……清醒!”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鎖靈力也在瘋狂運轉,試圖平復他體內暴走的兩種凶戾力量。
就在這僵持的、心神即將失守的刹那——
異變突生!
魔猿那碎裂的左眼深處,一點暗沉如凝固鮮血、卻又詭異跳動着橙色火焰光芒的結晶碎片,被戮長刀的力量了出來,懸浮於半空。正是蘊含一絲“暴怒”法則的晶核碎片!
這碎片出現的瞬間,一股更原始、更蠻橫的暴怒氣息擴散開來。
幾乎是同時,一道清冷如月華、卻又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仿佛穿透了空間的阻隔,自他身後上方響起:
“天命所見,暴怒無羈,心火自焚——鎮!”
聲音落下的瞬間,他感覺周圍狂暴的靈氣忽然一滯,一股玄妙難言的力量降臨。那並非直接作用於魔猿或碎片,而是仿佛短暫改寫了此地方圓數丈內“憤怒情緒無限增長”的微小命運軌跡。
魔猿右眼中燃燒的暴怒火焰,猛地搖曳了一下,仿佛被無形之水澆淋,雖未熄滅,卻出現了一瞬間的萎靡和混亂。那股沖擊他心神的暴怒反噬之力,也隨之驟然減弱!
機會!
借着這寶貴的一瞬清明與魔猿的短暫僵直,他怒吼一聲,強行壓制所有雜念,將殘餘的戮之力與剛剛被“暴怒”引動、卻勉強收束的部分力量,全部灌注於長刀!
“戮——破滅!”
長刀血光再漲,猛地向前一送、一絞!
“吼……”魔猿最後的咆哮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右眼的怒焰緩緩熄滅,生命氣息急速消散。
他單膝跪地,用長刀支撐着身體,大口喘息,額頭冷汗涔涔,背後已被汗水浸透。剛才那一刻,他離徹底沉淪,只差一線。
緩緩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空地邊緣一棵古樹的橫枝上,不知何時,靜靜立着一位少女。
她身着月白色衣裙,衣袂在林中微風中輕輕飄動,仿佛不染塵埃。面容清麗絕倫,似籠着寒煙,一雙眸子澄澈如秋湖水,卻又仿佛倒映着星河運轉,深邃無比。此刻,這雙星眸正帶着一絲淡淡的探究與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凝視着他。
她的指尖,一縷如煙似霧、閃爍着微光的銀色鎖鏈虛影,正緩緩散去。
天命之鎖。
四目相對。
林間的血腥氣、狂暴的靈氣亂流尚未平息,但這一角,卻仿佛陷入了奇異的寂靜。
他看着她,從那雙眼眸中,看到了平靜,看到了了然,也看到了一絲……與自己身上某種特質隱隱對抗又吸引的微妙共鳴。
她看着他,看到了那周身尚未散去的凌厲意與血腥,看到了那雙眼中殘留的猩紅與剛剛平復的劇烈情緒波動,更看到了,在她“天命之鎖”的感知中,對方身上那一片連她也無法窺探、混沌如深淵的未來迷霧。
這迷霧,讓她平靜了十七年的天命之心,第一次產生了清晰的漣漪。
“你,”他率先開口,聲音因剛才的激戰與心神沖擊而有些沙啞,“是誰?爲何幫我?”
少女輕輕從枝頭飄落,宛如月華流淌,離地三寸,纖塵不染。她看着地上魔猿的屍體,以及那枚懸浮的暗紅碎片,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最初的縹緲:
“我看見了命運的絲線在此地劇烈糾纏,暴怒的火焰即將吞噬一枚重要的‘變數’。”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現在看來,這‘變數’,就是你。”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名蘇晚。至於幫你……或許,是不想看到這難得的‘變數’,被區區暴怒的餘燼焚毀。”
“變數?未知?”他咀嚼着這兩個詞,聯想到自己空白鎖體的異常與系統,心中警惕未消,但對方的出手相助是事實。“你想要什麼?”
“現在,我只需要一個答案。”蘇晚走近幾步,星眸直視他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層猩紅,看清本質,“你身上的‘戮’,還有那引動暴怒碎片的力量……是什麼?爲何,我在你身上,看不到‘未來’?”
就在這時,系統提示音突兀響起,內容卻讓他瞳孔微縮:
【滴!成功擊‘血瞳魔猿’。獲得:二階鎖靈晶(蘊含微弱暴怒氣息)。成功接觸‘暴怒’法則碎片(殘)。條件滿足,可開始解析並嚐試構建‘宗罪之鎖——暴怒’子項基礎框架。解析需時間,且需宿主保持心神穩定,防止戮反噬。】
【特殊提示:檢測到極高層次命運側力量介入(天命之鎖)。該力量與宿主‘空白鎖體’及後續‘戲謔’、‘因果’鎖存在潛在深度關聯。建議保持接觸。】
他握緊了手中的晶核碎片,感受着其中那股灼熱混亂的意念,又看向眼前這位神秘而強大的少女。
……
“我是什麼?”他緩緩站直身體,擦去嘴角一絲血跡,迎着蘇晚的目光,給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
“一個……剛剛學會,如何用憤怒來冷卻戮的人。”
話音落下,他掌中的暗紅碎片,微微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