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走近了幾步，月白色的裙擺拂過沾血的草叢，卻纖塵不染。她的目光在那碎片與眼前這個渾身浴血、眼中猩紅未褪的少年之間逡巡。
“用暴怒冷卻戮？”她輕聲重復，星眸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漣漪，“有趣的做法。但你真的明白，自己在駕馭什麼嗎？”
他握緊了手中的碎片，灼熱感順着手臂蔓延，那股暴戾的意念再次試圖沖擊他的心神。戮之鎖在體內嗡鳴，竟與這“暴怒”碎片產生了某種危險的共鳴——不是壓制，而是渴望融合。
“不明白。”他坦然地回答，擦去嘴角血跡，“但我別無選擇。”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回響：【檢測到“暴怒碎片”與“戮之鎖”產生高危共鳴。建議立即尋找安全地點進行壓制與初步融合。強行壓制可能導致心性永久偏移，建議引導轉化。】
安全地點？這黑風林深處，哪有什麼安全可言。
蘇晚似乎看穿了他的狀態。她抬起手，指尖那縷銀色鎖鏈虛影再次浮現，這次更加凝實，隱隱構成一個繁復的符文，朝着他手中的碎片輕輕一點。
嗡——
一股清涼、有序、仿佛能將萬物納入既定軌跡的力量籠罩了碎片。暴怒碎片的躁動肉眼可見地平復了一瞬，但很快，那股暴戾意念像是被激怒般反撲，竟隱隱有掙脫束縛的跡象。
蘇晚眉頭微蹙，後退半步，指尖的銀光閃爍不定。
“它的‘怒’，植於法則碎片本身，我的‘天命’只能短暫安撫，無法真正降服。”
她看向他，
“你體內那股力量——你稱之爲‘戮’？——與它同源而異質。能真正掌控它的，只有你自己。”
她頓了頓，星眸中閃過一絲決斷：“此地不宜久留。魔猿死前的咆哮和戰鬥波動，很快就會引來其他掠食者，甚至……可能有‘清道夫’。”
“清道夫？”他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
“一些專門在險地外圍遊弋，收割受傷者或戰利品的鬣狗。”蘇晚的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實力未必多強，但足夠麻煩。而且，你身上的血腥味和這碎片的氣息，對他們來說是明燈。”
仿佛爲了印證她的話，遠處林間隱約傳來幾聲尖銳的、類似鳥鳴卻又更加淒厲的哨音，似乎在傳遞某種信號。
“跟我來。”蘇晚轉身，朝着與哨音相反的方向掠去，身法飄忽如煙，“我知道一處暫時安全的地方。”
他略一遲疑，看了眼手中的碎片，又感受了一下體內愈發不穩的兩種凶戾力量，果斷收起魔猿身上最有價值的材料——那對逐漸失去光澤但仍堅硬的利爪和幾縷蘊含特殊靈力的心髒旁筋膜，迅速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在愈發幽暗的林間穿梭。蘇晚對地形似乎極爲熟悉，總能提前避開盤錯的毒藤、隱蔽的泥沼和某些散發詭異靈壓的區域。她的速度極快，卻始終保持着能讓他跟上的節奏。
約莫一刻鍾後，他們來到一面爬滿青苔與藤蔓的岩壁前。蘇晚停下，指尖銀光流轉，在空中勾勒出幾個奇異的符號。岩壁上一塊看似普通的區域，藤蔓竟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內有微光透出。
“一處古代修煉者遺留的臨時洞府，禁制已殘破大半，但基本的隱匿和防護功能還在。”蘇晚率先走入，“我偶然發現，暫且借用。”
洞內比想象中寬敞，約有丈許方圓，頂部鑲嵌着幾顆發出柔和白光的夜明石。石壁上有簡陋的打磨痕跡，一張石床，一個蒲團，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但空氣中流轉着一種奇特的寧靜氣息，外界森林的狂躁靈壓在此地被大幅削弱。
“就在這裏。”蘇晚轉身，看向他，“融合碎片，或者壓制它。否則你撐不到走出黑風林。”
他不再多言，盤膝坐在蒲團上。手中那枚暗紅碎片此刻安靜了許多，但內部那股灼熱狂暴的意志，如同被壓抑的火山。他深吸一口氣，意識沉入體內。
【系統：準備進行‘暴怒碎片’初步融合。警告：此過程將深度引動宿主自身情緒與戮意志，存在失控風險。】
……
他睜開眼睛，看向靜靜立於洞口的蘇晚。她背對着他，面朝洞外，身姿挺拔如竹，仿佛在爲他護法，又仿佛在觀察外界動向。
“蘇姑娘。”他開口，聲音有些澀，“可否……再助我一次？用你的‘天命之力’，在我失控時，稍作牽引。”
蘇晚沒有回頭，清冷的聲音傳來：“我的力量，與你的‘戮’和‘暴怒’並非同源，強行涉恐適得其反。而且，‘天命’最忌深度介入個體‘變數’的核心進程，那會引動難以預料的反噬。”
沉默了片刻，就在他以爲她會拒絕時，她卻又說道：“但我可以爲你守住這方寸之地，並在你氣息徹底混亂時，嚐試進行一次‘命運撫平’。僅此一次。能否挺過去，看你自己的意志。”
“足夠了。”他閉目，不再猶豫。
意識全力催動靈力，按照系統給出的那簡陋而危險的引導路徑，將心神緩緩沉入手中碎片。
轟——！！！
仿佛有萬千怒雷在腦海中炸響！那不是聲音，而是純粹的情緒海嘯——被獵的憤怒、領地遭侵犯的暴怒、對一切活物的毀滅欲……屬於血瞳魔猿最原始的狂暴，夾雜着一絲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暴怒法則”的碎片意念，如同決堤洪水，沖入他的意識！
“呃啊——！”他悶哼一聲，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額頭、脖頸青筋暴起。雙眼猛地睜開，眼白已被血絲充斥，瞳孔深處，猩紅的戮之光大盛，卻又混雜進了一縷跳動的暗紅怒焰。
兩種同樣凶戾、卻又微妙不同的負面意念在他心神中激烈沖突、交融。戮之鎖在體內瘋狂震顫，鎖鏈虛影幾乎要透體而出，它們貪婪地吸收着“暴怒”碎片中同屬負面法則的力量，自身在迅速壯大、凝實，但那壯大帶來的，是更加狂暴難以駕馭的凶性！
他看到了幻象——不是魔猿的記憶，而是被這兩種力量引動的、屬於他自己的黑暗面：家族中那些嘲諷的嘴臉在火焰中扭曲哀嚎；沈凌峰被他一點點捏碎骨骼；更遠處，無數模糊的身影在血海中沉浮……而在這血與火的景象中央，一個和他一模一樣、卻眼中只有無盡猩紅與怒焰的身影，正對着他獰笑，伸手要將他拉入那永恒的瘋狂深淵。
【警告！宿主意識沉淪度37%…49%…61%…】
系統的警報聲仿佛從極遠處傳來。他感覺自己在墜落，墜向那個猩紅的身影。理智如同風中殘燭。
就在意識即將被徹底吞沒的刹那——
“天命有常，諸妄皆寂。”
一道清冷如冰泉、卻又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穿透層層血色迷霧，直達他意識最深處。
沒有強大的力量沖擊，沒有直接的預。那聲音帶來的，是一種“理當如此”的奇異感覺。
仿佛有一條清晰、筆直、無可辯駁的道路在紛亂的幻象中鋪開，所有的瘋狂、所有的怒焰、所有的戮欲望，在這條“道路”面前，都顯得是那麼“不應該存在”、“不應該發生”。
只是一瞬的清明。
但這一瞬，足夠了！
早已在系統中設定好的融合路徑，在這一瞬清明的加持下，被他以莫大意志力強行推動！
“給我……融！”
內心嘶吼，不是屈服於任何一種負面情緒，而是以一種更加冰冷的、屬於他自己的意志爲錘，將沖入體內的狂暴意念與戮之力，狠狠砸向系統構架出的那個原始框架——宗罪之鎖·暴怒（雛形）！
嗡——！！！
體內傳來某種東西碎裂又重組的聲音。手中那枚暗紅碎片，驟然化爲一股灼熱的暗紅洪流，順着手臂經脈蠻橫沖入，與原本的猩紅戮之力劇烈碰撞、撕扯、最後……在系統框架的約束與他自身意志的錘煉下，開始艱難地交織、融合。
痛苦遠超肉身傷害，那是靈魂被兩種狂暴法則強行改造的劇痛。他身體劇烈顫抖，體表滲出細密的血珠，隨即又被蒸騰成淡紅色的血霧縈繞周身。
洞口，蘇晚終於轉過身。她的臉色比之前蒼白了些許，指尖那縷銀鏈虛影明顯黯淡了。剛才那一次“命運撫平”，消耗遠超她的預期——這個“變數”的核心，對天命之力的排斥與擾動，強烈得驚人。
她靜靜看着石床上那個被血霧籠罩、仿佛在承受千刀萬剮的少年，星眸中情緒復雜。
她能“看到”，對方身上原本混亂狂暴的命運絲線，正在發生某種危險而劇烈的重組。
無數代表着“死亡”、“瘋狂”、“毀滅”的黑色與血色絲線在糾纏，卻又被一縷新生的、暗沉如凝固血液的絲線艱難地收束、引導。
“以引怒，以怒淬……如此危險的平衡。”她低聲自語，“你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不知過了多久，洞內的血霧漸漸被吸收回體內。石床上的少年，顫抖平息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
瞳孔深處的猩紅依舊，但少了些許之前的純粹暴戾，多了一分沉澱下來的、冰冷的暗色。仔細看去，那暗色深處，仿佛有極其微弱的橙色火苗在靜靜燃燒。
他抬起手，心念微動。
掌心之上，一縷暗紅色的、更加凝實、邊緣隱隱有細微怒焰跳動的鎖鏈虛影浮現。長度不足一尺，卻散發着比之前單純的戮之鎖更加令人心悸的氣息——那是凝聚了戮的鋒銳與暴怒的灼熱的混合體。
【叮！‘宗罪之鎖——暴怒’構建成功！與‘戮之鎖’產生協同效應，傷力提升120%，對心智類沖擊抗性微弱提升。】
成功了。雖然只是初步構建，遠未成熟，但他真切地感受到，體內多了一股新的、可控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之前那種戮之力快要失控的感覺，因爲“暴怒”這個宣泄口與制衡點的存在，明顯緩解了。
他看向蘇晚，發現她臉色微白，立刻明白剛才那聲“命運撫平”絕非輕易之舉。
“多謝。”他起身，鄭重抱拳。這個詞比起之前的試探，多了幾分真心。
蘇晚微微頷首，算是接受，卻話鋒一轉：“你融合時泄露的氣息，雖被洞府殘存禁制削弱大半，但未必能完全遮掩。此地不宜久留。”
仿佛爲了印證她的話，洞外遠處，再次傳來了那種淒厲的哨音，而且這次，更加密集，似乎在從不同方位向這邊合圍！
“清道夫？”他眼神一冷，剛剛平復的意與怒意又有升騰的跡象，但被他迅速壓下。此刻力量初融，正好需要試刀石。
“不止。”蘇晚側耳傾聽，星眸微凝，“哨音規律變了……他們在召喚更多的人，或者，發現了更有價值的目標。”
她看向他：“可能是因爲你，亦或是這碎片殘留的氣息將他們吸引來了。準備戰鬥吧，這次，恐怕不是輕易能打發的了。”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體內流淌的、融合了戮與暴怒的新生力量，看向洞口逐漸被陰影籠罩的微光。
“那就讓他們來。”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絲冰冷的期待。
洞府之外，黑風林的陰影中，超過十道氣息各異的黑影，正從不同方向，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悄然近。爲首的幾人眼中，閃爍着貪婪與殘忍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