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醫院的單人病房裏,充斥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氣味。
窗外的天光透過米白色的窗簾,將房間照得一片慘白。蘇鈺晚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輸液針,透明的藥液一滴一滴,順着細長的軟管流入她的血管。
她醒過一次,在凌晨藥物起效、高燒稍退的間隙。意識像沉在渾濁的水底,費力地浮上來一點,只看到頭頂模糊的天花板和晃動的人影,聽到低沉而熟悉的、帶着命令口吻的說話聲,隨即又被更深重的疲憊和昏沉拽了下去。
真正恢復些微清明,已是第二天上午。
眼皮沉重得像是黏在了一起,她費力地掀開一條縫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窗外過於明亮的、有些刺眼的光線,然後是雪白的天花板,和掛在床邊鐵架上、還剩小半瓶的輸液袋。
記憶碎片般回涌——夜裏的寒意,越來越重的昏沉,喉嚨像被火燎過般的疼痛……然後,是滾燙的額頭觸碰到的一片冰涼,還有黑暗中那個模糊卻堅實的懷抱,和耳邊隱約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沉穩心跳。
是他嗎?
她微微偏過頭。
然後,看到了他。
陸珩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他換下了昨夜的作訓服,穿着一件淨的軍綠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和腕上那塊黑色軍表。他坐姿依舊筆挺,但背脊微微弓着,頭低垂,一手撐着額頭,似乎在閉目養神。
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線條,眼下有着明顯的青影,下巴上冒出了一片淡青色的胡茬,透着一股濃濃的、揮之不去的疲憊。他甚至沒有換地方,就這麼穿着襯衫,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守了一夜。
蘇鈺晚的喉嚨澀發緊,想開口叫他,卻只發出一點氣音。
細微的聲響,卻讓陸珩幾乎立刻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還有些剛醒時的渙散和血絲,但在對上蘇鈺晚視線的瞬間,便迅速恢復了慣常的銳利與清明。
“醒了?”他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他俯身,伸手很自然地探向她的額頭。
他的掌心溫熱燥,帶着薄繭,貼在她依舊有些發熱的額頭上。停留了幾秒,他眉頭微鬆:“退了些。”
說完,他直起身,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護士很快進來,量了體溫,檢查了輸液情況。“三十八度二,還是有點燒,但比昨晚好多了。肺部囉音也減輕了。繼續輸液,按時吃藥,好好休息。”護士記錄完,又看了一眼旁邊沉默佇立的陸珩,忍不住多說了一句,“首長,您也去休息會兒吧,這兒有我們呢。”
陸珩只是點了點頭,沒說話。
護士離開後,病房裏再次陷入安靜。
陸珩走到桌邊,倒了半杯溫水,又從一個藥瓶裏倒出幾粒白色藥片,走回床邊。
“吃藥。”他將水杯和藥片遞過來。
蘇鈺晚掙扎着想坐起來,但渾身軟得沒有一絲力氣,手臂撐了一下,又無力地跌了回去。
陸珩看着她蒼白的臉和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的嘴唇,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水杯,俯身,一只手穩穩地托住她的後背,另一只手穿過她的腿彎,稍一用力,將她扶坐起來,又迅速在她身後墊好枕頭。他的動作脆利落,帶着一種訓練有素的力量感,卻也小心地避開了她扎着針的手。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水杯和藥片。
蘇鈺晚伸出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想去接藥片。
陸珩卻避開了她的手。
“張嘴。”他說,聲音不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平淡。
蘇鈺晚怔住了,抬起眼看他。
陸珩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舉着藥片和水杯,靜靜地看着她。眼神裏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刻意的溫柔,只有一種純粹的、要完成“喂藥”這個任務的專注。
蘇鈺晚的臉頰後知後覺地開始發燙。她垂下眼睫,遲疑地,微微張開了嘴。
陸珩將藥片輕輕放進她嘴裏,然後將水杯湊到她唇邊。
溫水流入口中,沖淡了藥片的苦澀。蘇晚小口地吞咽着,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和虎口處有清晰的老繭,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已經愈合的陳舊疤痕。
這只手,握過鋼槍,下達過命令,撕碎過協議,也曾在雨夜穩穩地抱起她。
現在,正平穩地端着水杯,耐心地等她喝完。
喂完藥,陸珩將水杯放回桌上,又擰了一條溼毛巾,遞給她:“擦擦臉。”
蘇鈺晚接過溫熱的毛巾,覆在臉上。毛巾的溫度和溼意,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謝謝。”她放下毛巾,低聲說。
陸珩“嗯”了一聲,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上。“怎麼會病成這樣?”
他的語氣是詢問,但更像是在確認某種失職。
蘇鈺晚抿了抿唇:“前幾天有點咳嗽,沒在意……那天晚上降溫,可能着涼了。”
陸珩的眉頭又蹙了起來:“爲什麼不打電話?”
蘇鈺晚垂下眼,沒說話。她當時只是覺得有點不舒服,想着睡一覺就好,哪裏想到會發展成肺炎。更重要的是,她並不習慣,也不確定,是否可以因爲這點“小事”去打擾他,尤其是在他執行任務的時候。
她的沉默,讓陸珩的眼神沉了沉。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她,望着窗外。
病房裏再次安靜下來,只有輸液管裏液體滴落的細微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陸珩才轉過身,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卻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的東西。
“以後,”他說,“有任何不舒服,哪怕只是咳嗽一聲,立刻打電話,打給我。”
蘇鈺晚抬起眼,看着他。
“記住沒有?”他追問,目光直視着她,帶着一種近乎視的力度。
蘇鈺晚在他的注視下,輕輕點了點頭:“……記住了。”
陸珩這才似乎滿意,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拿起床頭櫃上一份文件,似乎想處理公務,但看了兩行,又放下,目光再次落到蘇鈺晚臉上。
“睡吧。”他說,“我在這兒。”
很簡單的三個字,卻像帶着某種沉甸甸的承諾。
蘇鈺晚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疲憊,想讓他回去休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說了也沒用。
她重新躺下,閉上眼。
身體依舊很累,腦子卻異常清醒。額頭上似乎還殘留着他掌心溫熱的觸感,唇邊仿佛還有水杯邊緣冰涼的弧度,以及他喂藥時,那近在咫尺的、冷冽又專注的氣息。
這個男人,像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山,堅硬,寒冷,難以接近。
可就在剛才,這座冰山,卻因爲她的一場高燒,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從那縫隙裏透出的,不是春暖花開,而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不容拒絕的、屬於陸珩式的“負責”與“看顧”。
笨拙,生硬,卻帶着一種奇異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蘇鈺晚在藥物的作用下,意識再次變得昏沉。
朦朧中,她感覺到有人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很輕,帶着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小心翼翼。
是錯覺嗎?
她已無力分辨,沉入了安穩的睡夢之中。
窗邊的椅子上,陸珩依舊保持着筆挺的坐姿,目光落在她沉靜的睡顏上。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幾乎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積壓在口的濁氣。
手指,無意識地,再次撫上口的位置。
那裏,暗紅色的符緊貼着皮膚,仿佛還帶着她指尖殘留的溫度,和她病中無意識呢喃他名字時,那份滾燙的重量。
冰山之下,堅硬的凍土,似乎正被一股微弱卻執拗的暖流,悄然滲透,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