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爺子來過之後,子反而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平靜。那場沖突像一場急雨,來勢洶洶,去後卻洗淨了塵埃,讓某些界限更加清晰。
陸珩似乎用某種蘇晚不知道的方式,徹底隔絕了陸家那邊的擾。至少,再沒有不速之客登門。他依舊忙碌,咳嗽斷斷續續拖了小半個月才好利索。蘇鈺晚依舊每與繡架爲伴,那幅用“天水碧”絲線繡的《遠山含黛》漸漸有了朦朧的輪廓。
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互助”模式,似乎也固定下來。他會在她深夜伏案時,沉默地換一盞更亮的燈;她會在察覺他胃不舒服時,熬一鍋軟爛養胃的小米粥放在灶上溫着。對話依舊不多,但偶爾在餐桌上的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有種……彼此安於現狀的鬆弛。
直到十月中旬,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席卷了城市。
那天是周五,陸珩比平時回來得早些,臉色比平更凝重幾分。吃飯時,他幾乎沒有動筷子,只是沉默地喝着湯。
蘇鈺晚察覺到異常,放下碗,輕聲問:“出什麼事了嗎?”
陸珩抬眼看她,眸色深不見底:“有任務,緊急調動。”
蘇鈺晚的心微微一緊:“要去哪裏?多久?”
“西南邊境。時間不確定,短則一兩周,長可能……一兩個月。”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明天一早出發。”
這麼快。蘇鈺晚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西南邊境……聽着就很遙遠,也很……不太平。但她什麼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好。需要我幫你收拾行李嗎?”
“不用。”陸珩拒絕得脆,“部隊有準備。”他頓了頓,補充道,“我不在期間,一切照舊。有事找小陳,或者直接打電話給值班室。”
“嗯。”
之後便是沉默,這頓飯吃得格外安靜。飯後,陸珩破例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一份厚厚的文件。蘇鈺晚在廚房洗碗,水流聲譁譁作響,襯得客廳愈發寂靜。
等她收拾完出來,陸珩已經合上了文件。他站起身:“早點休息。”
“你也是。”蘇鈺晚看着他走向次臥的背影,忽然開口,“……注意安全。”
陸珩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門關上。
那一夜,蘇鈺晚睡得並不安穩。窗外風聲呼嘯,吹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次臥的燈,亮到很晚。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蘇鈺晚就醒了。她聽到外面傳來極輕的響動,是陸珩在收拾。
她披衣起來,推開房門。客廳裏,陸珩已經穿戴整齊,一身利落的作訓服,腳邊放着一個深綠色的行軍背囊。聽到聲音,他轉過頭。
晨光熹微,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裏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吵醒你了?”他問。
蘇鈺晚搖搖頭:“沒有,我……煮點面,你吃了再走?”
“來不及了。”陸珩看了一眼腕表,“車在樓下等。”
空氣靜默了一瞬。蘇鈺晚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看着他。
陸珩背起背囊,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他側過頭,看了蘇鈺晚一眼。
“走了。”
“嗯。”
門打開,又合上。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道裏。
蘇鈺晚走到窗邊,看着樓下那輛越野車亮起車燈,駛入還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中,很快消失不見。
家裏,徹底安靜下來。
接下來的子,時間仿佛被拉長,又仿佛被縮短。蘇晚的生活依舊規律,繡架前的時光占據了大部分。只是,少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偶爾的咳嗽聲、以及那存在感極強的沉默,這房子顯得格外空曠。
服務社的李大姐和其他幾個相熟的軍嫂,知道陸珩出任務了,對她格外關照了些,常邀她一起買菜、打毛衣。蘇鈺晚偶爾會去,但更多時候還是寧願待在安靜的房間。
她開始留意新聞廣播,尤其是關於西南邊境的消息。大多是含糊的報道,某某地區開展聯合演習,某某部隊完成換防。她試圖從那些枯燥的字眼裏,捕捉到一絲可能與陸珩有關的訊息,卻總是徒勞。
一周過去了,音訊全無。
蘇鈺晚告訴自己,這很正常。他的任務性質特殊,恐怕本無法與外界聯系。
但心裏某個角落,還是會時不時地,冒出一點細微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惦念。會想他任務順不順利,咳嗽有沒有再犯,西南邊境的夜,是不是比這裏更冷。
又是一個深夜。窗外秋雨淅瀝,敲打着玻璃。蘇鈺晚剛完成《遠山含黛》的最後幾針,正對着燈光仔細檢查繡品的細節。突然,手機屏幕亮了下,看到那串有些熟悉的熟悉的數字,她放下繡品,打開手機。
打開短信。
只有兩個字,連標點都沒有:
安好?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像帶着西南邊境燥的風沙和夜色裏的寒意,穿過遙遠的距離,猝不及防地撞進她的眼底。
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有些怔忡的臉。
她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輕輕移動,回復:
都好。注意安全。
點擊,發送。
屏幕暗了下去。房間裏只剩下雨聲,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聲。
她不知道他爲什麼突然發來短信。是任務間隙?還是遇到了什麼?又或者,只是……例行公事般的確認?
但無論是什麼,這簡單的兩個字,和他第一次主動傳來的訊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裏漾開了一圈圈無法忽視的漣漪。
她重新拿起那幅剛完成的《遠山含黛》。青碧色的絲線在燈光下泛着潤澤的光,遠山朦朧,雲霧繚繞,透着一種靜謐而深遠的意境。
原本,她繡這幅畫,只是想嚐試“天水碧”在不同光線下的變幻。此刻看着,卻莫名覺得,那山影迢遞,雲霧深鎖的樣子,像極了西南邊境那些她從未見過、卻因他而變得具體起來的、沉默而險峻的群山。
她將繡品小心地收好。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蘇晚走到窗邊,望着漆黑的、被雨絲濡溼的夜空。西南,在那個方向。
手機靜靜地躺在繡架上,屏幕已經徹底暗了。
但那條簡短到極致的短信,和那兩個字的重量,卻沉甸甸地留在了這個雨夜,也留在了她的心底。
安好?
——都好。
一場始於契約的陌路婚姻裏,第一次,有了超越契約義務的、遠隔山河的、笨拙而克制的問候。
無關風月。
卻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