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心軟,絕對不行
公路重新歸於死寂。
只有熱風卷起地上的沙塵,在這修羅場般的畫面上盤旋。
蘇綰身軀流汗,口劇烈起伏,胳膊大腿上濺着幾點刺眼的猩紅,她雙手死死握着斧柄,指節因爲用力過度而青紫,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
那是腎上腺素消退後的生理反應。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涌上喉頭,卻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抬起頭,眼神雖然還在晃動,卻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堅硬。
在這個世界,人是爲了救己。
想跟周明做隊友,就決不能表現出一丁點軟弱無能。
周明淡淡地掃了一眼地上爆出的幾個白色光團,都是劣質的物資,連讓他彎腰的資格都沒有。
他走到蘇綰身邊,並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做得好。”
這三個字,在此情此景下也成了安慰。
周明目光轉向那輛敞開着車門的公交車,裏面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只有隱約的抽泣聲傳來。
“上去看看。”
他握緊還在滴血的消防斧,跨過地上的屍體,率先走向那輛如同巨獸屍骸般的公交車。
蘇綰深吸一口氣,擦掉臉頰上的一滴血跡,緊緊跟在身後。
剛踏上公交車的台階,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那是陳舊的汗臭、濃重的血腥味,以及食物在高溫下腐敗發酵後的酸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要鑽進人的每一個毛孔。
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透過報紙的縫隙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駕駛座上空空如也,而在車廂最後方的角落裏。
三個身影正緊緊擠在一起。
隨着周明邁入車廂的步伐,沉甸甸地壓了過來。
原本蜷縮在角落裏的少年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清了來人手中還在滴血的消防斧,瞳孔瞬間放大到了極致,本能地想要撐起身體,卻扯動了腹部的淤青,整個人像是被抽去骨頭的魚,重重摔回那一堆破爛的衣物中。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帶出了嘴角的血沫,但他依然死死護着身後。
那裏有兩個面色慘白如紙的女人,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眼神空其中透着驚弓之鳥般的木然與恐懼,她們緊緊抱作一團,指甲深深陷入彼此的肉裏,仿佛只要鬆開手,就會墜入萬劫不復的。
又是兩個手持凶器的暴徒。
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這種絕望幾乎要將最後求生意志碾碎。
看到她們的眼神,蘇綰感覺心髒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她迅速將還在滴血的斧頭背在身後,摘下口罩,露出那張雖然沾着塵土卻依然溫和的臉龐,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碎了這脆弱的空氣。
“別怕。”
她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少年齊平,盡量釋放出善意。
“外面的壞人已經解決了,我們......不是壞人。”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那兩個原本麻木的女人肩膀劇烈抖動起來,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溢出。
蘇綰沒有浪費時間,職業本能讓她迅速進入狀態。
那雙手穩健而輕柔地按壓在少年的肋骨處,檢查傷勢。
“嘶啊——”
少年疼得五官扭曲,額頭冷汗直冒,卻硬是咬着牙沒叫出聲,只是在蘇綰處理完傷處後,那雙充滿紅血絲的眼睛裏,終於涌上了一層溼漉漉的感激。
“謝......謝謝姐姐......”
周明並沒有湊過去。
他立在車廂中段,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此時更不能放鬆警惕,必須警戒。
除了這三個苟延殘喘的幸存者,車廂裏空蕩得讓人心寒。
遍地都是撕開的食品包裝袋、空礦泉水瓶,還有幾床散發着黴味的破毛毯,連那個裝着所謂物資的紙箱也被踩得稀爛。
這就是個移動的垃圾場。
本沒有值得回收的價值。
周明收回視線,反手從系統給予的空間裏,摸出兩塊真空包裝的面包和一瓶礦泉水。
啪。
食物被拋出的弧線精準地落在少年腳邊。
“先吃點。”
少年的喉結瘋狂滾動,那是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飢渴。
他猶豫了一瞬,顫抖着手抓起面包,卻並沒有往自己嘴裏塞,而是轉身遞給了身後那兩個早已虛脫的女人。
“媽,李姨,吃......快吃。”
兩個女人此時哪裏還顧得上形象,接過面包像是餓狼般撕咬,裂的嘴唇沾上水漬,發出急促的吞咽聲。
周明靜靜地看着這一幕,眼神並沒有太多波瀾。
“這車怎麼回事?”
少年狼吞虎咽地塞進半塊面包,噎得直翻白眼,灌了一大口水才緩過氣來,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我們......是被剩下的。”
少年的聲音帶着哭腔,斷斷續續地拼湊出真相。
“末開始的時候,我們沒搶到車,也沒綁定成功......系統就把我們塞進了這輛公交車。”
這裏本來夠大也夠安穩,可很快就變成了一座移動的囚牢。
“車會自動開,大概五六十碼,只有遇到寶箱才會停。要想繼續走,就得去按駕駛座那個綠色按鈕。”
少年抹了一把眼淚,指了指車外那三具屍體的方向。
“他們三個也沒車。剛開始大家都還好好的,互相幫忙......可是昨天下午,那個絡腮胡看頻道裏說有人占山爲王,有人搶劫發了財,他的眼神就變了。”
秩序崩塌只需要一個瞬間。
當法律和道德變成廢紙,人性中的惡就像脫繮的野獸。
“他們搶了所有的吃的,我們去開寶箱探路......我媽她們如果反抗,就被打,還有幾個人在前路被了......”
少年說不下去了,拳頭死死攥緊,指甲刺破了掌心。
身後,一個女人的啜泣聲陡然拔高,充滿了屈辱與後怕。
車廂內的空氣再次變得沉重黏稠。
蘇綰處理傷口的手頓了一下,眼眶微紅,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周明,嘴唇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卡在喉嚨裏。
她是個醫生,救死扶傷是天職。
但她更清楚,在這個物資匱乏、危機四伏的荒漠裏,帶上三個沒有戰鬥力、甚至沒有專屬載具的累贅,意味着什麼。
心軟,絕對不行。
那是讓周明,也讓自己,都一起陪葬。